他是要找那件棉衣的。
入秋这两天降温,胡同里风穿堂过院,他咳得厉害。下午儿媳妇从南边打来电话,说要寄一件薄毛衣过来。他应了一声,挂了听筒,就想起那件棉衣——老伴儿生前那年冬天缝补过的,深蓝细布,棉胎已经板得像旧棉纸。那天她出门前还嘱咐他煤炉子要添,说下楼买点豆腐就回来。她下楼买了豆腐,路上滑了一跤,住了几天院,再没回来。从那以后这件棉衣没人再穿。
装在哪个箱子里他得想一会儿。东屋墙根有一摞箱子,最底下那只是樟木的——屋里只剩这一只樟木箱了。其余几只是铁皮的、纸壳的,都是后来添的。
他先把上头几只一只一只挪下来。铁皮箱沉,他得歇两次。腰不行了,咳得也厉害。挪到第三只的时候,他在板凳上坐了坐,从口袋里摸出半截药片,吞了,没水。
樟木箱开盖那一下,樟脑丸的味道一下子上来。
里头分着层。最上头是一卷蓝布——那是老伴儿娘家陪嫁的窗帘料,没用上。底下是几本旧书,一只搪瓷杯,一沓信。再底下,是棉衣。他记得没错。
伸手要去拿棉衣的时候,先碰到了一样不该在那儿的东西。
是一沓纸。
用一根红头绳捆着。
红头绳早褪成了浅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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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一沓拿出来,搁在膝上。坐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什么。
他没急着解开。
红头绳是当年戏班里管杂活儿的张妈系的。死结,背面打了两个,又拢过两道。他记得张妈打绳结的样子——拇指压住,食指挑过去,一气呵成。"这么系,几十年都不松。"张妈在世时这样说。
张妈也走了。是哪一年走的他记不清。五十年代某一年。那时候他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戏班了——戏班早就没了。
他把红头绳一头那个结挑开。慢。
绳子一松,那一沓纸散了一散——里头叠得整齐,是一摞旧戏单。
最上面一张,纸已经脆得一掀就碎,他没敢动得太重。上头印着繁体字:
> 民国十六年九月廿六日
> 玉宅堂会
下头是戏码:
> 一出 《天官赐福》
> 二出 《打渔杀家》
> 三出 《奇双会》
> ……
他看到《奇双会》三个字,停住了。
那年九月,他十二岁。刚搬到东院。那天他去玉宅是给师哥拎戏箱的。玉宅是七爷的——不,不是七爷的,是七爷的一个朋友,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堂会那夜他没进过厅堂,一直在偏厅候着。中间他出来过一回上茅房,路过西厢,看见师哥的戏箱已经从他手里过去了别人手上,他没事可干,就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戏。
听到的是《奇双会》。
戏台上他的师哥扮赵宠,他的师姐扮李桂枝。那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听这一出。后来这一出他听了一辈子——但第一次的那一回,他记得师姐唱"哭监"那一段,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台口的烛火不知怎么晃了一下。
那时他什么都不懂。他只觉得,师姐唱戏的时候,戏台底下的人都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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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张戏单单独挑出来,搁在桌上。
下面一张是冬天的:
> 民国十七年腊月初八
> 宝兴堂封箱戏
腊月初八那天,他记得。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戏单上的戏码他不必看——他知道那是师哥师姐最后一次同台。师姐已经不住东院了,那天她从张府回来唱了一台戏,戏散了又走了。他那天在台口替师哥扣水袖,扣到一半,师哥说:"小满儿,去看看师姐到了没。"他就跑出去看。师姐到了。坐在化妆室里。她看见他,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戏唱完,他没看见师姐走。他和文武场的人收家伙,收到天亮。东院那夜剩师哥一个人。屋里没点灯。
第二天封箱,戏班放年假。
第三天师哥被七爷接回府上过年。
第四天他也回了老家——师傅给他放了一旬假。
等他从老家回来,东院那间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可那屋里空了一大块——那一大块原本是师姐的位置。再后来——也就是再后来了。
他把这张戏单也挑出来,叠在第一张上头。
第三张他没看。
他把整摞重新拢好,红头绳还在桌上躺着。他想再系上,手却抖。系了两次都没系上。第三次他没系,把绳子搁在一边,戏单一摞用左手捧着,右手按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外头天黑下来了。
胡同里有人放收音机。
是一段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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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程派。
是《六月雪》。
唱"未曾开言泪满腮"那一段。
他把那一摞戏单按在膝上,眼睛闭了一下。
唱的是哪个角他认不出来——他这两年耳朵差了,电视上、收音机里的新一辈坤伶他基本叫不上名字。但他能听出来,这一位嗓子不错,气也长,腔也正。是个肯下功夫的。
只是——
他坐着,没说话。
只是比她差远了。
不是嗓子的问题。也不是腔的问题。是别的。
他师姐那时候唱程派,唱"未曾开言泪满腮",唱到"满腮"两个字的时候,"腮"字一收,嗓子里有一下东西像是从胸口压下去又顶上来。台下的人听到那一下,不会鼓掌——那一下不是叫好的。那一下是让人心里咯噔一下,半晌不出声。
那不是练出来的。那是命里头本来就有的。
他师姐六岁进戏班,第一夜哭了一夜。他师哥那时候十二岁,刚倒嗓子,是从邻屋翻墙过去的,给她塞了半块芝麻糖。
师哥后来跟他说过——很多年以后,师哥七十岁那年,从南边回来,咳得厉害,跟他在屋里坐着,外头落雪。师哥那天说:"小满儿,那半块糖我后来想起来,是我那年生日,七爷给我的。"
他师哥说完这一句,没再说话。
他也没问。
那天屋里头,半天才听见师哥又开了口,说的是另一件事:"收音机给我关了吧。"
他就把收音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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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胡同里那段《六月雪》还在唱。是别人家的收音机,他关不了。
他坐着没动。
听到一半,他站起来。腰直了一直没起来,扶着箱沿才站直。樟木箱还开着。棉衣还没拿出来——他想起来他是要找棉衣的。可是他这一会儿不想找了。
他把那一沓戏单重新用红头绳系上。这一回系上了。系了一道死结,又一道。
放回樟木箱。原来的位置。
樟木箱合上。
棉衣他没动。
他一只一只把上头那几只箱子搬回去。挪到中间那只时他又咳了几声。腰疼得厉害。咳完坐下歇了一会儿,才把最后一只挪上去。
屋里头黑了。他没开灯。
走到院子里,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院里那棵老梧桐叶子落了一半。风一吹,又落一片。他眼睛跟着那片叶子转了一圈,落在地上,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胡同里的收音机这时停了。
他在台阶上站着,听了一会儿外头。
什么都没了。
他把屋门关上,进屋。屋里灯还是没开。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黑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把灯拉开。
桌上那一沓戏单,他刚才已经放回箱里了。桌上是空的。
他坐着。
把灯关了。
他翻箱想找一件旧棉衣,箱底压着一沓泛黄的戏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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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 旧戏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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