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东院

那年开春,他从西院搬到东院。

师傅领他过去的。东院在戏班最后头,靠墙的一处独立小院。一道月亮门进去,里头一棵老枣树,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口井,一个煤池子。

师傅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他一眼,说:"东院规矩你要记住——师哥房里不许多嘴,师姐房里不许进去,张妈那儿你要勤快。烧炉子的活归你了。每天天不亮起,先把师哥屋里炉子点了,再点师姐的。点完去厨房帮张妈。早饭师哥不吃,师姐吃半碗粥。记下了?"

他说:"嗳。"

师傅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十二岁。东院这地方,我把你搬过来,不是叫你享福的。"

他点了点头。

师傅转身走了。

他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开春的风还冷,吹在脸上有点扎。枣树发了芽,没多少。井沿上有水渍冻住的薄冰。煤池子是空的——煤还没运来。

他把行李放下——一个小布卷儿,里头一件夹袄,一双新做的彩鞋(戏班发的),一个铁皮饼干盒(装着他自己的几样杂物:一根橡皮筋,半截铅笔,一张去年从街上捡的报纸的半页)。

他第一回知道,"东院"两个字是这么个意思——

枣树。井。煤池子。三间空着的屋。

中间那间挂着一条门帘,是夹棉的,颜色已经看不清楚。东屋的门是关着的,关得死。西屋门半开,里头能看见一张方桌,上头摞着几本书。

中间那间住的是张妈,他听师傅说了。东屋是师哥的。西屋是师姐的。

他不敢往哪间走。他抱着行李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

中间那条门帘掀开。

张妈出来了。

---

张妈五十多岁,圆脸,穿一件旧蓝布衫,腰里系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看见他,没急着说话,先把围裙在手里抹了抹。

"你就是小满儿?"

"嗳。"

"师傅交代过了。来。"

她带他进中间那间屋。屋里是个小堂屋,靠墙一张供桌,供着祖师爷牌位,香烛是新的。桌底下一个铁皮箱,是张妈自己的。屋后头一道帘子,帘子后头一张床——他后来知道,张妈就睡那儿。

张妈给他指了正房西头一个角落:"你的铺睡这儿。每天叠好被子,铺底下扫干净。东西放饼干盒里,盒子塞床底下。东院没你专的屋——你不在东院的'人'里头。你只是来打杂的。明白?"

"嗳。"

"今天先不忙活,认门。师哥还没起。师姐在屋里——你别去敲门。"她顿了顿,又说,"师姐的门你哪天都不许敲。要传话,敲我屋的门。"

他记下了。

张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叹了口气:"你师傅怎么挑了你。你太瘦。"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那一晚他听张妈在堂屋抽烟。她抽烟的时候他装睡。他听见她跟自己说话——很轻——他听见她说:"罢了。又一茬。"

他没听懂。他想她说的"又一茬"是什么意思。他后来才明白:张妈说的是他自己——他是东院的"又一茬"打杂的。在他之前,张妈带过别的小学徒——有死在科里的,有跑了的,有红了出科自己组班的。每一茬来过一阵,又走了。东院只剩张妈、师哥、师姐。和门外那棵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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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日,他不敢说话。

天不亮他起。先把师哥屋里的炉子点上——他从张妈那儿领火种,端着炉灰盆走过院子。东屋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一团暗。师哥躺在床上,他第一回进去那天没看清师哥的脸——只看见床帐子放下来了,帐子里头是一团黑。

他蹲下去捅炉子。煤是张妈头一日晚上给他码好的——"轻点儿,别响。"她交代过。他屏住气,一块一块往里搁。火点着了,他不敢久留,端起灰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床上传出一声咳。

很轻。一声。

他没回头。把门带上。

后来他每日去点炉子,他记下了屋里的样子。靠西墙一只老旧的化妆台,台上一面镜子,镜子蒙着一块黑布。台底下三只木箱:戏服箱、行头箱,还有一只他不认得的小箱子,落了一把铜锁。化妆台旁边搁一个矮几,矮几上一杆烟枪,一只白瓷烟灯,灯里的油是新的——张妈每两日给师哥添一回。

那块蒙在镜子上的黑布,他从没掀开过。

他后来才知道——师哥不上戏的时候不愿意看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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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屋里的炉子他点的时候要谨慎些。她屋的门也是虚掩的,但里头有时候有人——她起得比师哥早,常常天不亮就在练功。他第一回去点炉子那天,推门进去,看见她已经在屋里站桩——脚尖丁字步,胳膊水袖式样地伸出来,背对着门。

她听见他进来,没回头。

"炉子。"

"嗳。"

他蹲下去捅炉子。那一刻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吸气吐气都极慢。每一吸他听得出来,是从胸腔深处吸的;每一吐他听得出来,是从喉头一点一点放出去的。这是程派的功夫,他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她吸气的样子像是个深井——你扔一块石头下去,半晌才听见底响。

火点着了。他端着炉灰盆出去。

带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背没动。胳膊也没动。

第二天他点完炉子要出去,看见她屋里桌上一摞纸——压在一只青瓷镇纸下面。最上面一张被风掀开半页,他扫了一眼,是抄写的戏文。字是她的——细长,挺。他后来知道这是她每晚自己练的,抄的是程派老前辈传下来的本子。她不出声地抄,一抄就到天亮。

那一摞抄好的戏文,她从来没拿出去给人看。

---

师姐头一次跟他说话,是搬到东院第三天的傍晚。

那天他端水从师姐屋外头过,走得急了,水洒了几滴在台阶上。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他听见她屋里头门帘动了一下——她站在帘子里头看他。

她没出来。隔着帘子说:"水洒了,回去再装一碗。师哥喝热水。"

"嗳。"

他要走。她又说了一句:"以后端水别端那么满。八分。"

"嗳。"

那是她头一回跟他说话。一共三句。

---

张妈那儿活儿多。早饭她自己吃一碗粥半个馒头,吃完去喂东院那只老狸猫——那只猫住在井边,是师哥养的,但师哥不喂它,张妈喂。喂完猫张妈洗衣,洗完衣晾,晾完衣去厨房做午饭。师哥不在东院吃午饭——他要么去戏园对台口,要么去七爷府。师姐在东院吃。一碗汤面,加一勺辣酱。她吃得快,吃完就回屋。

张妈每天晚上把次日的煤码好,把次日的事盘算一遍,再坐在堂屋里抽一支烟。她抽烟的时候不出声,看着供桌上的祖师爷。他后来才知道张妈年轻时也唱过戏——闺门旦。嗓子坏了以后留在戏班做杂活,几十年没走。

张妈对师哥师姐都好,但她有一个规矩——她从不进师哥屋,也从不进师姐屋。要叫人她总是隔着门帘喊一声"小哥儿""小妹儿"。不像他这种打杂的,端炉子端水还得进门。

他后来想起来,张妈那一辈子守的是一个老梨园的规矩——下人不入主屋。师哥师姐是她服侍的人,但也是她带大的——她伺候了他们快二十年。可她一直不进屋。

这是规矩。

---

那年他十二岁。

他不是个机灵孩子。他记性好,但话少。师傅当年挑他进宝兴堂的时候说:"这孩子蔫,蔫的好。蔫的肯下功夫。"

他是十岁那年进的戏班。那年他爹刚死。他娘不要他了——她要带着他妹妹改嫁。改嫁的人家不收男孩子。他娘把他卖给了戏班的牙人,得了二十块大洋。

进戏班那天他没哭。在牙人那儿等了一整日,下午师傅来看人。师傅伸手把他下巴抬起来,看了两眼,问他:"你能吃苦吗?"

他不知道什么叫苦。他点头。

师傅说:"会唱吗?"

他不会。他摇头。

师傅说:"我教你。"

他被领回戏班那夜,戏班的师兄们围着他看,像看一件新搬来的东西。有人打他后脑勺一下:"新人。"有人拽他耳朵:"小子,几岁。"师哥那时候没在——师哥在七爷府。

那一夜戏班的西院通铺上躺着十几个学徒。他被分到最角落的一个铺。他不哭。他闭着眼睛装睡。装到半夜,他听见旁边有人也没睡——在抹眼泪。他没动。

那一夜他想他娘了。但他没哭。

后半夜他还是没睡。他翻了个身。翻完那一下,他听见远处院里有脚步声——很慢的脚步,不像别的师兄走路那么野。他听了一会儿,没在意,闭上眼。

过了片刻,西院通铺的门帘掀开了。

是师哥。

师哥进来——他没看任何人——只走到通铺最里头。最里头那个铺睡的是他。

师哥蹲下来。他装睡。师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枕头边上。

师哥又走出去了。

帘子放下。

他过了一会儿才睁眼。他枕头边上是一块糖。半块。

他不知道师哥怎么知道他是新来的。他也不知道师哥怎么知道他在最里头那个铺。

他握着那半块糖,过了一会儿,慢慢吃了。

后来——很多年后——他才听说,师哥曾经也给师姐塞过半块糖。师姐那时候六岁,他十二岁。师姐刚进戏班,第一夜哭了一夜。师哥从邻屋翻墙过去,给她塞糖。

他想,那是更早的事了。师哥给他的糖,是十年以后的事了。师哥应该不记得自己给师姐塞过糖——他给他的时候,就像那是一件普通的事。一块糖。半块。给了。

但他记下来了。

他这一辈子记下来了。

---

进东院第二个月,他第一回见师哥从七爷府回来。

那天是他被打发到张妈那儿守夜——张妈得了风寒,咳得厉害,半夜要喝水。他在堂屋打个地铺,半夜起两次给张妈端水。

第二次他端水回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他没睡,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听外头偶尔传来打更的声音。东院在戏班最后头,离街远,听见的更声细得像一根线。

他听见院门开了。

是师哥回来了。

他不该出去。但他听见师哥的脚步从月亮门进来——脚步很慢,不像平日里。他没出去,只是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

外头还没亮。月亮已经下去了,只有院子角落里张妈晾的一根草绳还能看见个影子。师哥进来,走到东屋门口,停了一停。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他从窗户缝里看见师哥的鞋底下踩着黑印子。一路从月亮门到东屋门口,每一步都留着——是泥还是煤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师哥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把鞋脱了。

师哥赤着脚进的屋。

把门带上。

里头没点灯。

他从窗户缝里又站了一会儿。师哥进门后没叫人。

他没敢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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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他听见东屋传出一阵咳嗽。很轻。咳完了,又是一阵。

接着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不重,像是一只小瓷器没拿稳掉地上。

再就没声音了。

他在板凳上坐了很久。

天亮了,他得起来去点炉子。点炉子要进师哥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他敲门。

里头没声。

他推门。

师哥坐在床上。床帐没放。他没换衣服。鞋——那双沾了一路黑的鞋——搁在床边,鞋底朝上。地上靠床脚的地方,有几片碎瓷。

师哥看着他。师哥眼里的东西他不认得。后来他也不认得。师哥那一刻看他,但没看他——是看着他身后的什么。

"小满儿。"

"嗳。"

"今儿是初几。"

"二月初九。"

师哥点头。

"我知道了。点你的炉子吧。"

他蹲下去捅炉子。炉灰盆放在脚边。他不敢看师哥。屋里冷得很——师哥的炉子昨晚没人点,烧到半夜就灭了。他得从张妈那儿重新取火种。他先把前一晚的灰拢出来。

他听见师哥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他抬头:"师哥,您说什么?"

师哥没看他:"没说什么。"

他又低头去捅炉子。

过了一会儿,师哥又说:"小满儿。"

"嗳。"

"以后我从府上回来,你别管。听见门响也别看。"

"嗳。"

师哥又不说话了。他点完炉子,端着灰盆要出去。师哥又叫了他。

"小满儿。"

他停步。

"……拿点热水来。"

他点头。出去了。

---

那一天他还没明白。

他后来才一点一点明白——不是一次明白的,是隔了好多年,一件一件事拼起来的。

他后来明白:师哥从七爷府回来那夜,鞋底下踩的是七爷府门外的煤。七爷府门外有一片煤厂,煤是夜里送来的,雇工凌晨三点装车。师哥从七爷府出来,是凌晨。他穿过煤厂走的——他不愿意叫七爷府的车送。

他后来明白:师哥进屋赤脚,是因为他不愿意把那双鞋穿进自己屋。

他后来明白:师哥摔的不是茶杯——是一只小瓷瓶。瓷瓶里头装的是什么后来他也不知道。

他后来明白:师哥说的那句他没听清的话是——

"我活着干什么。"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那一天,他十二岁。他什么都没明白。他只是端着那只灰盆,端着热水进屋,搁在桌上,又退出去。

师哥没再说什么。

---

如今,他七十多岁了。

那只灰盆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东院也早就拆了——五十年代那一片改建过一回,七十年代又拆过一回。他这两年再没去过那条街。

但那个二月初九的早上他一直记得。师哥说"小满儿,以后我从府上回来,你别管"——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这是师哥头一回单独跟他说一句什么——不是"端水""扣水袖""跑龙套",是一句师哥自己的话。

他听了。从那以后,师哥每回从七爷府回来,他都不出去看。

但每回他都听着。

十二岁那年开春,他从西院搬到东院。师傅说:"东院这地方,我把你搬过来,不是叫你享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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