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兵分两路:Solene带队前往纳儿寨,与警方对接,明面报道药物事件;我与甘颂心则持采访许可,前往金水乡,暗查源头可能存在的违法工程痕迹。我跟Solene交代,烦请她千万告知寨民停药,交代寨民龙伯或可作为山洪事件的对接人。这一次,我和甘颂心全程佩戴便携式跟拍相机,实时记录调查过程。
我们二人小组甫入金水乡,就感到这里全然是一派未开发的原始山林。山谷里冷清得能听见风声。土路旁的木门大多紧闭,偶尔几户敞着,门洞里坐着老人,低头做着活计。整个山谷,看不见一个年轻人的影子。我们试图上前交谈,老人茫然摇头。陪同我们的乡政府接待员小张,在一旁低声解释,说乡里老一辈的都不会说普通话,年轻人都出去做工了。
如此,我们便无法通过寨民的见闻了解山里发生的事,只得向小张询问山里这几年的工程历史。小张想了想,说前些年听说要建个小水坝,勘测队来过,后来评估说山体不稳,就搁置了。
正说着,寂静的山路那头,隐约飘来一阵声响,断断续续的吹奏,非常熟悉。我心里一紧。甘颂心也停下了脚步。
小张顺着我们的目光望去,解释道:“哦,有户人家在办事。”
“办事?”
“丧事。”
转过山坡,又是熟悉的景象落入眼中:一户人家门前聚着些人,清一色深色旧衣,头上缠着白布。空气里混着香烛和尘土的气味。我和甘颂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起了罗宝家那场葬礼。我们没说话,默契地退到远处一棵老树后,借着灌木遮掩,静静观察。
人影晃动,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忽然,一辆沾满泥浆的旧面包车,撞入视线。
尾号 37XX。
我攥紧了甘颂的手腕,悄声道:“是老赵的车!”
眼看几个人从屋里抬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正往后备箱里搬。
“抓住机会!”甘颂心低声说。
我们快跑上前。帮忙的寨民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我们这群打扮得与众不同的外乡人。老赵转过头,看见是我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赵师傅,这次去哪儿?”我扬声问。
他眼神不耐:“咋个哪点都有你?死人了认不得?拉去火化!”
我和甘颂心对视一眼,这金水乡的火葬习俗,倒与临近的纳儿寨的土葬习俗截然不同了。
“火化?这乡里哪有火葬场?”我问。
“县里!”
“哪家殡仪馆?”
“关你们屁事!让开!”
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离了。琐呐声又空洞地响起来,在山谷里回荡。
“追不上了。”我望着车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怕。又转向小张,声音压低:“这车常来?”
小张看了看车影,有些迟疑:“有时来帮着拉点东西,也拉人。”
“上一次,他什么时候来的?”
“看寨民需药吧,我们这交通不方便,好在那司机是个热心肠的,寨民有事,打个电话,就来了。”
“哦?是寨民自己联系的车?”
“对,都是寨民自己联系。”
“张老师,我们想问寨民要下老赵的电话,麻烦您帮忙说一句。”
小张问寨民要了老赵的联系方式,我们存入手机,顺便查询了归属地,是罗市的。
“罗市离这儿,够远的啊?”甘颂心看向我,“从首府,跑到这穷乡僻壤做工?”
“金水乡,每年也有义诊吗?”我转向小张询问。
“‘义诊’?”小张看起来很疑惑,“什么‘义诊’?”
“就是市镇县的医院每年派人来乡里,给寨民看病。”
“哦,没有没有,”小张摇了摇脑袋,“县医院离这里不远,寨民如果生病,会自行搭车去的,要不就是委托那个司机往村里带点药。”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取出龙伯的那瓶药,递到他面前:“那车,是不是也带过这种药?”
几颗脑袋凑过来。小张也拿过去眯眼细看,摇头:“不是这种。他带进来的药,是县医院给的,有盒子,有字。”
“什么样的?能看看吗?”
小张跟旁边一个寨民说了几句土话,寨民转身进屋,片刻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板常见的胶囊和药片。我接过来仔细看,有市面上常见的降压药、降脂药等等,包装完整,药名、厂家、批号、有效期,清清楚楚。
“奇了。”我看向甘颂心,“这些药看着没问题。”
“难道车,真是运尸去办手续的?”甘颂心也奇怪。
难道赵师傅在金水乡的这条线,和Solene正在追查的药品事件暂时对不上?
我看向甘颂心,又看向小张,说:“我们想找寨民问些情况。”
小张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但还是转身用土话向那几位寨民询问起来通过他的翻译,我们得知是一位老者联系的老赵,因老伴儿走了,自己年迈不能奔波,儿女也都在外地,就给了司机两百块钱车费和一千块钱火化费,请他帮忙把遗体拉到县里的火葬场去火化。老赵常帮这种忙,村里人都有他联系方式,都信他。过几天,老赵会把殡仪馆的回执、发票和骨灰盒带回来。
我对甘颂心说:“过几天我们再来。”
“行,那拍到的这些?”
“但先把这些资料发给Solene和同道新闻总部吧,”我说,“虽然我们这次不负责药的事,但万一能给她那边提供帮助,她一出纳儿寨就能接收到了。”
“这个山里挺好,有网。”甘颂心说,“你看,同样是山里,纳儿寨就落后多了。”
“您刚刚提到,纳儿寨?”小张看向我们。
“对,您知道?”
“纳儿寨离我们这儿不远,我们这儿有几户人家,就是从纳儿寨搬迁来的。”
“哦?”我立刻变得敏锐,“他们什么时候搬来的?”
“哎,五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特大山洪,他们就是从那之后搬来的。”
我立即让小张带领我们去拜访他们。
小张带我们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是间低矮的平房。屋里坐着一对老夫妇,脸像晒干的核桃,沟壑里刻着山风。小张用苗语说明来意,老人浑浊的眼珠才动了动,缓缓点头。屋里光线很暗,灶台上还煨着水,热气咝咝地飘。我们不坐,就站在门边。小张在旁边一句句地给我们翻译。
他们说,原本住在更深的山峒里。五年前七月那场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中间歇过一阵。可山洪来的前一晚,雨大得像天漏了。住在河床边的寨民怕淹水,早就提前撤到了高处。
山洪刚来时势头并不算猛,只是河道涨水不停向上漫,水流急、时间长,房子就一间接一间被冲垮了。我问义工当时在哪儿,他摇头说不知道。问村里有没有发补偿金,他也摇头,说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问他还觉得哪里奇怪,他想了很久,说山里很久没见过老虎了。山洪前那几个月,林子里夜夜都传来虎啸——有时白天也有,更多是在夜里,叫得人心里发毛。
甘颂心轻轻拽了下我的袖口,压低声音:“还记得在龙伯家,龙菊说的话么?”
那时龙菊眉头拧得很紧,说村里有人半夜听见“怪物叫声”,我追问是什么声音,她形容是“呜——嗯——”那样拖长的、瘆人的调子,吓得人们不敢夜里出门,问频率,说每个月夜里都听到。
甘颂心冷静地提醒道:“时间线对不上。这里是五年前山洪前夕听见虎啸,纳儿寨是近几个月的事。中间隔了整整五年。”
“这片山真是奇了,”我搓了搓手指,半是感慨半是试探,“不是‘狼’就是‘虎’,隔几年就冒出些怪声怪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两位老师,”一直沉默的小张忽然插话,脸上露出几分局促,“这几年,金水乡算太平的。你们问的毕竟是五年前发生在纳儿寨的事了。”
“哦,张老师别误会,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连忙笑着摆摆手,“就是职业病,听到线索就想串一串。”顿了顿,我转向小张,“还得麻烦您再问问老人家,当年听到的‘虎啸’,大概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小张再次与老人低声交谈。老人这次回答得很快,枯瘦的手臂抬起,指向窗外南面那片被暮霭笼罩的山峦,说了几个短促的音节。小张翻译道:“说大概是南边山头那一带。”
南边山头?我脑中忽地闪过一道光,转头看向小张:“张老师,您之前是不是提过,山洪发生前,曾有人计划在咱们这山里建水坝?勘测位置在哪儿,您还记得吗?”
“记得。就在黑云岭的山腰,靠近老鹰崖那片。”他说完,自己也是一怔,“哎?就是老人刚才指的方向。”
“这水坝,后来是没建成对吧?”
“是,勘测完就说地质条件不合适,风险太大,项目就搁置了。”小张语气里带了点惋惜,“现在想想,要是当年水坝真能建起来,或许就能拦住一部分洪水,下游的纳儿寨,7·18那场灾祸,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是哪家承包商?”
“哦,是一家叫‘全达重工’的工程承包商,总部在罗市。”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灶台上的水早已烧干,铁壶底隐约传来轻微的“咔”声。
五年前,计划建坝的黑云岭山腰,频繁传出“虎啸”。
五年后,未曾被水坝改变的河道下游,深夜响起“怪物低吼”。
这两件事之间,已经开始产生联系。
“张老师,要麻烦您带我们去一趟黑云岭。”我说。
小张的脸色几乎瞬间变了。他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为难,说黑云岭那片不对外开放,为了保护生态、防治水土流失,早几年就划进省级森林保护区了。
“保护区?”我咀嚼着这个词,和甘颂心交换了一个眼神,“具体是哪年划定的?”
小张皱着眉回忆:“好像就是山洪过后第二年。”
我们没再追问,谢过他,假意称累,先回招待所休息。一关上房门,动作立刻快了起来。甘颂心从行李箱底层拿出一个黑色硬壳箱,打开,里面是折叠好的无人机和控制器。
我快速给备用电池和随身摄影机接上充电宝。只有这个时间窗口,白天太容易暴露。汪道灵借的这台是合规的测绘无人机,带高清变焦和热成像模块,有备案。最关键是,它采用本地存储与实时图传,不依赖网络。遥控器上的屏幕能实时显示高清画面,并同步录制在机身存储卡里。这对网络几乎瘫痪的山村来说,是唯一的选择。
深夜十一点,我们带上设备,往村南摸去。我们找到一片远离村舍的废弃打谷场,地面平整。甘颂心半跪在打谷场冰冷的地面上,无人机嗡的一声升起来,很快融进夜色里,只剩下屏幕上移动的俯瞰画面。
屏幕上,黑云岭只是一片模糊的黑绿影子。热成像模式下,大块黯淡的深蓝是冷的地方,零星散布的橙黄斑点是热的区域。没有房子,没有人影,只有色块。飞了大约十几分钟,她手指点在屏幕一角。
“你看这儿。”
一大片橙红色,边缘毛毛糙糙,像泼洒的颜料。但在那片橙红中心,仔细看,能辨出几道特别亮、特别直的黄线,交叉着,像个歪扭的“井”字。
“它在动?”我惊讶道。
“底下有东西在发热。”她说。
甘颂心调出另一组数据流,是热源强度变化波形图。屏幕上,一个对应着“井”字形区域的光标,其亮度曲线每隔四到五分钟,便出现一次几乎重复的、陡峭的脉冲峰值,持续约三十秒后衰减。
“什么东西?”我惊讶道。
“我以前跟过地质新闻组,采访过矿区。专家介绍过,这应该是间歇性排气,或者是鼓风机。”
她将镜头缓缓平移。热成像下,出现了一块轮廓清晰的深蓝色矩形,温度明显低于周围树林。矩形边缘,环绕着一圈难以察觉的、比土壤温度略高的淡黄色镶边。
“下面是空的,所以不蓄热。”她盯着那块深蓝,“边缘温度高,是因为靠近……可能是支撑结构,或者有人工回填的夯实土层。”
那形状太规整了,绝不可能是天然的岩洞或坑穴。
无人机开始沿预设的最后一段航线巡飞。在靠近保护区电子围栏极限距离的边缘,一片在光学镜头下完全是乱石和灌木的斜坡,热成像却揭示出三处呈品字形分布的小型高亮点。亮点非常微弱,时隐时现,但在红外光谱的增强渲染下,能看出它们并非静止。其中两个,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沿着一条固定的、似乎经过压实的路径相对移动,移动几米后便停滞、消失,不久又在另一点重现。
“人?”我惊讶道:“是人?怎么大半夜在山林里?”
电量告急的提示音响起。甘颂心操纵无人机返航。屏幕上的色块与线条逐渐淡去,缩回那一片看似沉寂的墨绿山影之中。
我们收回冰冷的设备,一回到招待所,就将这些热成像资料传回了同道新闻。
第十三章辛辣(下)
第二天一早,手机一震,任华娴的信息跳出来:
“热成像分析结果已回。地质专家判断图像显示 ‘符合地下人工坑道散热及作业特征,并伴生有高密度矿产资源信号’。基本可以确定,山下有矿,且正被人开采。请立即依此结论,正面接触林业局主管人员。核心任务:1. 质询其‘生态监测’的真实内容;2. 要求其解释保护区地下为何会出现工业级热源。务必记录其反应与解释,这将直接决定我们下一步是走举报还是曝光。”
我们走进了县林业局的办公楼。接待我们的是资源保护股的杨副股长。我们走进办公室,杨副股长起身倒茶,脸上是接待媒体时那种熟练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笑容。
“欢迎欢迎,黑云岭保护区是我们县的生态名片,两位老师这次来,是要做宣传吧?”
我们适时问起了灾前本要建水库的事。他依然对答如流,但身体微微后靠,拉开了些距离。
“是有过初步勘测和构想。后来综合评估认为,当地地质构造复杂,岩层破碎,存在潜在的安全隐患。项目就被搁置了。”
“那当初的勘测方,后来和保护区还有联系吗?”我问得直接。
“哦,你说‘全达重工’啊,”杨副股长并没有避讳这个问题,“它是一家非常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灾后,他们提出协助我们进行初期本底调查和长期生态监测。”
“哦?看来‘全达重工’目前跟保护区仍在合作?”
杨副股长点点头。
“方便透露与‘全达重工’合作的具体事项吗?”
“具体的,属于商业合作细节,我们这边不便对外提供。”
见他开始反弹,这时,我们按照任华娴的指令,第一次亮出刀刃:“杨股长,我们获得的专业遥感分析显示,保护区地下存在符合人工坑道特征的异常热源。这与‘生态监测’的活动范围,是否相符?”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紧了。
“不知道你们怎么会问这个。监测都在地表,没有你们说的‘地下工程’。”
我们没有让步,追问那个关键问题:“杨股长,既然您强调监测仅限地表,而我们的专业数据却指向持续的地下工业热源——这两者存在根本矛盾。”
“根据《自然保护区条例》第十九条,核心区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进入。现在,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核心区地下存在规模性人工工程。作为法定监管主体,县林业局对此的官方定性是什么?”
“是立案侦查的破坏生态环境案件,还是……”我停顿一秒,注视着他的眼睛,“需要向上级专项汇报的历史遗留工程问题?”
这一刻,他脸上所有程式化的表情都褪去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阎记者,”他换了称呼,语气变得低沉而正式,“来问黑云岭情况的媒体,不少。”
他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扫了我和甘颂心一眼,然后看向摄影机。
“山洪,是天灾,也是教训。县委县政府本着对人民、对历史负责的态度,做出了最科学、最稳妥的决策。”
他是在告诉我,山洪的定性是上面定的,早有结论,不容推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也扫了一眼墙角亮着红灯的摄像头,然后缓缓地说:
“作为职能部门,我们一切工作的依据,就是红头文件和专家论证报告。我能向媒体提供的,也仅限于此。有些情况,很复杂,牵扯面广。你们调查报道,要讲政治,顾大局,更要尊重地方为稳定和发展付出的努力。”
他把“讲政治、顾大局”说得很重。然后,他不再看我们,伸手整理了一下桌上那叠纹丝不乱的文件。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个会。”
他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稳稳地握着。这是最明确的送客信号。
越是提问,越是小心地藏起细节,那么不可告人的真相就越是呼之欲出。我们见也问不出什么,客气地起身告辞。离开前,我们被带到旁边一间没有窗的接待室,手机、录音笔、相机被逐一检查。我们没做无谓的争执,看着那些关键的录音片段和几段办公室内拍摄的视频,在屏幕上被选中,然后彻底消失。
走出大门,直到转过街角,甘颂心才停下脚步,从外套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取出另一支小型录音设备。她按下按钮,清晰地传出我们在办公室里的每一句对话。甘颂心确认录音质量后,迅速将它传导到手机上,发送回同道新闻。
我感叹:“一个普通股长,应对调查的反应这么标准、熟练,恰恰说明我们撞对了地方。”
“煤矿的事,板上钉钉了。”甘颂心接话,“现在,逻辑线能串起来了吗?”
“很清晰了。”我整理思路,“全达重工以建水库为名,勘测时炸山,意外发现煤矿。于是,明面的水坝工程以‘地质不适合’搁置,暗地却转为盗采。7·18山洪,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也给了他们一个新幌子——借‘灾后生态修复’和‘协助监测’之名,在划定的保护区内,继续盗采和运输。”
甘颂心想了想,道:“这样的话,寨民在山洪前听到的‘虎啸’,其实是炸山的声响?”
“很有可能。这里山谷交错,声音经过复杂的地形传导和反射,传到下游的纳儿寨,音色完全可能变得低沉、怪异,被误认为是野兽的吼叫。”
“那龙菊提到的,最近几个月半夜听到的‘怪物叫声’呢?”她追问,“也是炸山?”
“不,应该不是。”我回忆着龙菊当时的描述和模仿,又想起我在山里第一夜听过的引擎声,说:“炸山的声音是突然的、剧烈的爆裂声,而她形容的那种拖长音,更像是重型柴油卡车在爬坡时引擎的轰鸣声,或是气刹释放时持续的锐鸣。半夜,这种声音沿山谷传播,同样产生回音和混响,地面可能传来的微弱震动,对本就对夜晚心怀恐惧的孩子来说,以为是‘怪物’在咆哮,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如果纳儿寨寨民听到的确实是重型卡车发出的声音,联系到目前我们在黑云岭发现煤矿,可以假定那是半夜的运煤车。”甘颂心如有所思,说:“但说回来,目前这逻辑有个致命的窟窿:林业部门负责日常巡护,他们真能对眼皮底下持续的盗采、运输、山体破坏,做到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还记得股长说了,我们不是第一家来采访黑云岭的媒体?”
“这么多媒体,难道真的不曾做过测绘?这应该是记者调查的第一步了。”我说,“但你看,网上没有一则新闻指向这篇山区存在煤矿。”
“难道之前的记者真的老老实实删掉了采访内容?”甘颂心耸耸肩,不屑道:“就凭他们那俩保安搜一搜、删一删?”
“肯定不是。”我仔细思考,究竟哪里除了问题,导致这么重大的新闻没被任何媒体报道出来?让Solene甚至花了三年的时间写方法论架构?
回山谷的路上,经过昨天撞见老赵车的那户人家。院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我和甘颂心对视一眼,走了进去。院子里,只有那位老人独自坐在矮凳上,就着天光,慢慢削着一根竹篾。见我们进来,枯瘦的手指往屋里的桌案上指了指。那是一个骨灰盒。她又走进里屋,窸窸窣窣一阵,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单据,是殡仪馆的火化证明。
“这么快?”我看向甘颂心,“一天还不到?老赵就把骨灰盒带回来了?”
“可能县里殡仪馆业务量不大,不需要等。”甘颂心低声道。
我看着骨灰盒,联系到纳儿寨和县医院的事,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
“去县里殡仪馆问问。”我立刻打定主意。
我转向屋里的老人,用手比划着桌上的火化证明,又指了指自己,示意我想带走这张纸。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沉默的骨灰盒,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意思是:拿走吧。
她看不懂汉字,那张纸对她而言毫无意义。我们没耽搁,找到小张借了那辆旧车,问清去县殡仪馆的路,立刻出发。车上,我把计划说给甘颂心听,到了殡仪馆,我直接冒充亲属,用这张火化证明去领‘骨灰’。甘颂心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骨灰盒不是已经领回去了吗?我露出了神秘的神情。
县殡仪馆坐落在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尽头,没有电子屏,没有台账,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刚换了班。我把那张火化凭条递进窗口,对刚坐下的中年女人说:“取骨灰。”
她瞄了一眼凭条,没有核对我身份,没有查询记录,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凭条上的日期和编号。她转身走进后面那扇门,门开合的瞬间,能瞥见里面是成排的铁架,上面密密麻麻码放着深色骨灰盒。不到五分钟,她抱着一个冰冷的、样式最普通的骨灰盒出来了,往台子上一放。
整个过程流畅得令人心寒。没有核对,没有记录,没有确认。
我们没说话,抱着骨灰盒快步走出大厅。直到坐回车里,关上车门,我才看向她。
“你信不信,明天再来取,还能给我一个?”
“这?怎么会这样?”甘颂心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抱着的骨灰盒,“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么随意吗?”
“人死了,谁还在乎骨灰呢?”我把骨灰盒放在后座上。
“我们要不然,拿这个骨灰去做做DNA检测?”
“干嘛?”我笑了笑,“骨灰是无机物,没办法检测DNA的。”
“这太令人毛骨悚然了。”甘颂心说,“我,我无法接受亲人去世,拿到的骨灰盒装的却不是亲人的骨灰的!”
“甚至可能不是人的。”我说,“你想啊,哪儿有那么多人可以拿去烧。刚那工作人员开了后面骨灰寄存处的门,那满墙,密密麻麻全是骨灰盒,太恐怖了。”
“这么多年,没人发现吗?”甘颂心还是有些后怕。
“这种小乡村,谁没事干一连问殡仪馆要两次骨灰?”
“你说,这事儿,跟老赵有关联吗?”甘颂心皱着眉头问。
“老赵?”我想了想,“你还记得,在纳儿寨,由于没有信号,他只跟村支书刘威联系,但在这里,他却能跟寨民取得之间联系。而且,寨民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是啊,一个热心帮忙的人,金水乡的老人们确实喜欢,又帮衬丧事又帮带药的。”甘颂心说,“但他似乎很排斥跟我们产生交际?”
“可能他做的事,并不算完全光明正大。”我说,“既然到县里了,我们不妨去趟县医院?”我想起什么,“哦对了!今天是周几?”
进山后,我们完全不记得日子,甘颂心看了眼手机,“周三!周三!你还记得,县医院那个保安说,每周三下午三点,老赵都要去县医院后门仓库,去见药剂科主任周明远?”
“现在下午一点,能赶上!”我立即发动汽车,往县医院开去。
下午两点,县医院后巷。
车停在巷口一个既能观察仓库、又便于随时起步的阴影里。仓库区域僻静少人,只有零星运送医疗废物的推车偶尔路过。
我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和仓库方向,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让心跳漏拍。甘颂心则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拉紧神经。
两点五十分。
一个体型瘦削、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赶来仓库门前,向后门张望。
“周明远?”甘颂心看向我。
“应该是了。”我低声道。
一辆沾满泥点、眼熟的旧皮卡缓缓驶入后巷,停在了仓库门口。车牌尾号37XX,是老赵的车!
驾驶座车门打开,老赵下了车,在岗亭登记了信息,保安快步走向仓库,为他开了门。两人迅速进去,可以看到,仓里面的货品非常多,几大箱堆在地上。
时间滴答走向三点零五分。
就在那个男人和老赵一起搬箱子时,异变陡生!巷子另一端,三个穿着普通夹克、步伐精干的男性突然从不同方向快速接近仓库。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其中一人猛地发力,用肩膀撞向仓库门!
“砰”的一声闷响,门被撞开。里面传来短促的惊叫和打斗声。
几乎同时,医院那个胖保安闻声从岗亭跑来,嘴里喊着:“干什么的!你们……”
他话音未落,撞门的那名男子已经转身,手中一个深色证件朝他一亮。距离不远,我们清楚地看到证件封皮上的徽章反光。
保安停在原地,立马让开一条路。
“是便衣!”我震惊道:“看来是纳儿寨那边的药品事件有了新进展,动作这么快!已经摸到县医院这条线了!”
仓库内的动静很快平息。短短几十秒后,那三名便衣押着双手被反扣的老赵和周明远走了出来。两人面色惨白,尤其是周明远,白大褂歪斜,眼镜都快掉了。
便衣迅速将两人分别塞进两辆不知何时驶来的普通轿车。引擎轰鸣,车子立刻驶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超过两分钟。
“咱们现在怎么办?”甘颂心看向我,“跟上?”
“跟警察干嘛?”我收回目光,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刚刚结束无声抓捕的街巷,“理论上,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甘颂心转头看我,脸上写满不解。
“药品这条线,证据链已经闭环。从纳儿寨的药品事件,到这里的秘密接头,警方已经介入,接下来就是依法追查源头和责任。我们的调查,到这里可以交棒了。”我语气平静,但方向盘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我们已经把金水乡最关键的热成像证据和录音传回了总部。新闻评估和后续报道,会跟上。”
“可……”甘颂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口,“可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完成啊?”
我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
“山洪遇难者的遗体下落。”
我看向前方蜿蜒的路,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冷硬。
“其实还有一个关键的证人,我一直没联系上。”我说。
甘颂心立刻明白了:“龙兰?”
“对。龙伯提过,她春节回来。”我瞥了一眼手机日历,“后天除夕。颂心?”
“嗯?”
“要接着查,这个年恐怕就得在山里过了。”我顿了顿,尽量让语气轻松些,没敢看她,“我现在送你去车站,还来得及赶上回家的车。”
我将车在路口调头。
“喂?”甘颂心说,“你不是早就跟我说了吗?春节去黔山省?”
我笑了起来。
“喂,阎立秋,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啊?”甘颂心说,“查清山洪,不光是你的执念。现在,它也是我的了。说了陪你,就是奉陪到底啊!”
“真的?”我调侃道。
“不儿,你有病吧?”甘颂心气极反笑,在我头上打了一下,眼里重新聚起光,“回纳儿寨!等龙兰!”
心底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一松。
“对了,”我看了眼导航,“趁现在还有信号,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好好说一声。”
说完,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和阎维各发了条语音消息,说春节不回去了,在黔山省做调研。很快,我妈就回了消息,让我一切小心。甘颂心也给她的父母、男朋友发了消息。随后,我又想起同道新闻那边,发了个消息报备我即将进入纳儿寨与Solene汇合,从今晚开始可能收不到任何信号。这时候,任华娴拨通了我的电话。
我把车停在一边,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娴姐?”
“阎立秋,你们在前方的工作非常出色。”
甘颂心笑着看向我。
“专家组已经完成了对所有传回信息的研判,结论明确:金水乡林业局在保护区管理上存在严重失职甚至包庇行为,全达重工的非法盗采活动证据链完整。”
我和甘颂心对视一眼,等着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是,”她停顿了一秒,这个转折在意料之中,“这件事牵涉的层面,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深,也更复杂。经过综合评估,公司的最终决定是:对此事件,不予报道。”
山风吹过车窗,带来一阵凉意。电话里是短暂的沉默,是在等待我们的反应。
“不予报道?”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背后的风险已经超出了单篇调查报道能承载的范畴。”任华娴的语调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你们已经做到了极致,这不是你们工作的问题。是时机和环境的问题。”
“时机和环境?”我喃喃道。
她话锋一转:“你正要去纳儿寨和Solene汇合?”
“对,就在路上。”
“好。”任华娴的语速快了些,带着明确的指令感,“那么,有两件事需要你务必传达给Solene。第一,关于纳儿寨的药品事件,所有的素材和证据链必须在春节前,全部整理、核实、定稿完毕。第二,公司已经决定,对药品事件的报道,会赶在农历新年前播发,这样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对集团的负面影响。”
她的意思很清楚,山洪和盗采的盖子暂时不能揭,但药品这个“相对独立”且证据确凿的突破口,必须抓住,并且要快。
“我明白了,娴姐。”我沉声应道。
“注意安全。”任华娴最后叮嘱了一句,便结束了通话。
我收起手机,重新发动汽车。
“同道新闻……放弃了?”甘颂心轻声问,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
“好在药品的事情还能继续推动。”我看着前方重新开始移动的山路,握紧了方向盘,“山洪的事,我自己查。”
车子加速,向着纳儿寨的方向驶去。车窗外,连绵的群山再次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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