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纳儿寨一片漆黑。村口有刑警设卡,我们递上证件和合同。带队的警察没多问,只说去村委会。
村委会灯火通明。推门进去,高松龄坐在长桌一侧翻材料,对面是个肩线笔挺的便衣。刘书记立刻起身堆笑,快步过来想握手:“哎呀又见面了!辛苦辛苦!我们工作没做好……”
我没伸手,只问:“现在是刑警队在主持工作?”
“对,我配合,配合调查!”刘书记连忙说。
那便衣站起身走过来:“县局刑警队,王劲。两位是?”
高松龄简单介绍了我们的同事关系。王劲回到桌边同步情况:药品问题基本清楚了,源头是县医院药剂科。今天下午抓了药剂科主任和散货司机,供出了村里的对接人——小卖部的老廖。
“老廖是哑巴吧?”我问。
王劲略感意外:“对,有语言障碍。怎么,接触过?”
“小卖部买过东西。”我说。
高松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刘书记:“快十点了,要不刘书记先回去吧。”
刘书记脸上笑容僵了僵,点头哈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屏退了刘书记,高松龄神情就变了:“立秋,你刚才话里有话。怎么回事?”
王劲的目光也盯过来。
我说起我在纳儿寨的见闻:阿花去世,尸骨变成了狼尸。后来听说,是老廖买走尸骨给他早夭的儿子配阴婚,而阿花一家很快被赵德柱带着搬走了——死无对证。
“所以你怀疑买尸骨这事有问题?”高松龄身体前倾。
“不止。”我摇头,“谁联系的车?村里只有刘书记屋里的电话有信号。”
王劲眼神骤然锐利:“有证据吗?”
“有录像照片和录音。”甘颂心开始掏设备。
我说我怀疑阿花遗骨被转移处理了,但证据还不够,需要警方继续查。
王劲脸色沉下来,示意身边刑警记录。甘颂心递上U盘。
“感谢提供线索。”王劲看一眼挂钟,“今晚先休息,有进展随时联系。”
那一整夜我们没合眼。和高松龄在会议室铺开所有材料:金水乡见闻、无人机数据、山体照片、官方报告,一一对照,追问。天快亮时,敲键盘声和谈论声终于被精疲力尽的沉默取代。我们都盖着外套浅睡,直到第一声鸡鸣刺破寂静。
鸡叫第三遍时,有人敲村委会的门。是龙伯,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口袋。见到我们,他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说他知道我们会回来。他说他每天都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说早饭做好了,接我们去他家吃。
我们三人上了他的电动三轮车。到他家院子时,灶屋飘出米粥的香气。龙伯推开门,厨房里走出来个年轻姑娘,她十七八岁模样,扎着麻花辫,眼睛水亮,都市打扮。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问:“这是,龙兰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龙兰请我们入座。她静悄悄地,回到灶台边端起粥,一碗一碗放来桌上。我们面面相觑,都不动筷。她转身又盛了几碗,摆好筷子,才抬眼看了看我们。眼神很静,像山里的潭水。龙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蓝灰色的烟雾混进晨雾里。
“几位老师,先吃饭吧。”她说。
我斟酌着开口:“龙兰,我先前联系过你,是想问五年前山洪的事……”
“我不知道。”她立刻打断,声音硬邦邦的,低头用筷子搅着粥,“那会儿我还小,记不清了。”
屋里静了一瞬。龙伯在门槛上“啪”地磕了下烟袋锅,皱起眉头:“兰啊,你咋能说不清楚?你分明……”
“阿公!”龙兰抬头,“我说了,我记不清了。”
她放下碗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门帘被她掀得哗啦一响。龙伯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抽烟。
我们几个有点尴尬。高松龄轻声说,这种询问急不得。
“犟脾气。”龙伯往门外望了望,“心里憋着事呢。这几年,问不得,一提就炸。”
气氛正沉闷着,院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阿姐?你咋站在外头?……欸?家里来客人了?”
门帘又被掀开,先进来的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脸蛋红扑扑的。是龙菊。一看见我们,眼睛瞬间瞪大了:“阎老师?甘老师?你们回来啦!”
“龙菊?”我惊喜道:“你今天不上学?我还以为等你放学才能见到呢!”
她说学校放假,她一早就去山里拾柴火了。给我们看了背篓,果然,里头全是枯树枝。她扭头朝门外喊:“阿姐,你进来呀!这几位老师就是我昨晚跟你说的,让警察进了山、查了阿公吃的药的人!要不阿公现在都吃毒药呢!”
门外静了片刻。帘子慢慢被掀开,龙兰低着头走进来。她站在门边,看了看龙菊拉着甘颂心胳膊的样子,又看了看我们。
龙菊跑过去拉她:“阿姐,这些老师是好人!上次他们走了,我还怕他们不回来了呢……”
龙兰任由妹妹拉着,慢慢走到桌边。她沉默了好几秒,忽然问:“你们,真的还会管?”
甘颂心看了看我,笑道:“管到底。”
我从口袋取出那枚石头,放在木桌上,让龙兰辨认。龙兰拿起,在掌心转了转,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看来,您去过那片干河床。”
甘颂心挑眉:“你一看石头就知道?”
“我大学念地质。”龙兰把石头递还给我,“山里别处没有这种岩石。只有河床底下埋了上万年,才长成这样。”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远山轮廓:“那条河,以前水很深。山洪之后,河流改道,底下的石头才露出来。是一片一片的黑。”
“黑的?”我下意识地看向甘颂心。我们当时在河床看到的,分明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嗯。”龙兰说,“山洪刚过那几天,整条河床都是黑的。水退了,留下一层厚厚的煤渣泥,呛鼻子得很。”
煤渣泥?想起上游金水乡的黑云岭富含煤矿资源,这条河道随上游水流沉积了煤渣,确实不怪。甘颂心迅速从包里抽出几张河床的照片,铺在桌上。照片里,龟裂的灰白色地面向远处延伸,了无生机。
“水退之后没多久,就来了好几台挖掘机和卡车。”龙兰抬起眼,“白天说是‘清淤’,夜里也没停。连着干了快半个月。”
我从手机里调出那个官方报道的图片,图片中的棚屋蓝顶一半插在地上。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龙兰:“这些建筑残骸,应该也是在‘清淤’的时候,被一起清理掉的吧?”
龙兰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她有些模糊的脸。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按亮屏幕,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推回给我。
“我已经很久没在公开的报道里,见过这张照片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细微的爆裂声。龙伯蹲在门槛边的阴影里,那支没点的烟袋,被他粗糙的手掌慢慢攥紧了。想起龙伯浑浊眼睛里闪过的光,和他说过的,龙兰那年是被义工从水里捞上来的。此刻,龙兰就坐在我对面,背挺得很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周围那圈红,让我明白她透过那张照片看见了别的。
她终于开口,说那清淤的车,不止运走了黑泥和石头。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我眼里,那里头有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龙兰?”我握住她的手,“能告诉我吗?”
“老师啊,这对你很重要吗?”龙兰眼睛盯着我,“许多新闻、媒体,包括你们同道新闻,明里暗里都找过我,可最后,并没有改变现实啊。”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高松龄。她就坐在窗边的暗影里,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削的侧脸轮廓,看不清表情。她没说话,只是迎上我的目光,然后,极其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下头。
我转回头,正对上龙兰那双冰潭似的眼睛。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重要。对我很重要,相信对你也是——因为那些义工。不是为了一篇报道,一个头条。”
我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四年的浊气,好像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会追查到底。我会把被埋掉的,挖出来。把被改掉的,改回去。我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笔记本、U盘,最后落回她脸上:“我会还所有没能开口的人一个真相。”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地撞。
“老师,您叫什么名字?”龙兰看向我。
“阎立秋。”
龙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她眼睛睁得极大。
我们三个也跟着站起来。屋里空气骤然绷紧。
我马上就理解了她的反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止不住地抖。
“她是不是,跟你提过我?”
龙兰点头,盯着我的脸,像在辨认一道多年未解的谜题。
“你就是阎维医生的妹妹,是不是?”
“是我。”我喉咙发哽。
龙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晨光照在她脸上,一双眼亮得惊人。她仰起脸,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手掌很粗糙,带了茧子。
“立秋姐,立秋姐啊!”她轻声喊我,却像一把锤子砸开了冰面,“五年了,五年了……你终于来了。”
就这一句,我自跨入这个山村开始一直以来强撑的镇定、所有记者的职业外壳,瞬间粉碎。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滚烫地淌了满脸。我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像抓住洪流中唯一的浮木。
甘颂心用手背擦眼,别过脸去。高松龄看了眼甘颂心,没有问一句话。
我的父亲阎东盛,是一名资深记者,这影响了我和姐姐阎维的梦想。可他死于多年前执行外勤时的突发脑梗。我姐转学了医。我运气也不好,报新闻专业被调剂,后来混进同道新闻也只能搞后端的数据分析,算不上记者。
后来有一年七月一日,阎维说她参加了个民间公益,黔山省山区义诊,具体没说是哪。说山里没网,要“封闭式工作”一阵子。
七月十八号,新闻说黔东南暴雨。我发消息给阎维提醒她注意安全,忘了山区没有信号。
七月二十号,新闻更新黔山省纳儿寨暴雨引发洪水,已致四人失踪。失踪名单里,我看到了“阎维”的名字。
八月四号,新闻说黔东南灾后清淤工作已完成,居民迁居已完成。
关于遇难者或失踪者,之后再无消息。
而我的姐姐阎维,仍沤罨在在群山黄壤下,如今已是第五年。
龙兰从里屋捧出一个小木盒。在盒里翻找片刻,拈出一枚小小的黑色存储卡。我接过来,是专业摄像机的SD卡。甘颂心立即将卡连接电脑,看了片刻,问:“这是索尼HDR-CX适配的存储卡?你是在河床边山坡上找到的吗?”
龙兰摇头,说这张卡是阎维医生交给她的。那年来的义工,是带了台摄像机,说是记录工作。
甘颂心疑惑地看向我。同时,电脑上也提示接入信息,弹出了文件夹窗口。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组视频文件。
点开第一个视频。镜头似乎是固定在某个简陋棚屋的角落,对着门口的方向。光线很差,几乎全靠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照明,画面颗粒感很重,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绿色调。能看清棚内极其简陋:泥土地面,几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上面铺着颜色模糊的被褥。桌上摆着听诊器、血压计之类的简易医疗器械。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旧药箱放在角落。
通过那扇敞开的窗户望出去,通过山体的地质性标志,我们立刻认出了那正是河床。当时河道里还流着水。
时间无声地流淌。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门口和窗外交错走过,能听到隐约的交谈片段,以及远处断续的狗吠和孩子的嬉闹。
画面里,始终只有三个身影在简陋的棚屋内移动。
“当时只有三位义工?”我的声音绷着。
“三位。”龙兰的确认从身后传来。
三位?这与通报中四名失踪义工的数字对不上。我的疑问未及出口,龙兰的指尖已虚点向屏幕。
“阎维医生,”她的指尖虚点在画面上一个高挑的、正低头给寨民听诊的白大褂背影上。那身影侧对着镜头,头发在脑后简单扎着。
光线太暗,只能看见她抬手,将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一个我见过千百次的小动作。是她。
五年前,她二十七岁。跟我今年同岁。我却只能透过一段模糊的录像,再一次“见”到她。
龙兰的手指移到另一个正在分药的身影,“林越医生。”又指向门口一个提着水桶的年轻人,“霍祥医生。都是跟阎维姐一起来的义工。”
我死死盯着那个高挑的身影。她听诊完,直起身,侧脸转向窗口的方向,似乎对窗外说了句什么。我下意识地伸手,快要接触到电脑屏幕,又蜷缩回来。
“立秋!”甘颂心要按暂停键,我却制止了她。高松龄一直无言。
“应该还有一位。”我挤出声音,“姓马?通报里的马真?”
“马医生不算义工。”龙兰退开半步,语气疏离,“是县医院派来‘带队’的领导,不常待在棚里。”
画面中,阎维对旁人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镜头。我的目光追着那片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们不会苗话,怎么沟通?”我问。
“我阿婆,还有我,后来也去帮忙翻译。”
我用力眨眼,压下眼底的热浪,强迫思绪回到冰冷逻辑。我必须按照失踪者名单严格对照录像内容,现在还缺一名义工没有出现。
“马医生什么时候出现?”
“后面有他。”龙兰沉默片刻,摇头:“这个人很怪。洪水后,我去县医院问过,他们都说没这个人。”
没这个人?我和甘颂心几乎同时动作,拿起手机,重新调出县医院宣传栏的照片。手指飞快滑动,放大每一张面孔,每一行小字。没有马真。录像还在继续播放,灰暗的棚屋内,时间向着那个注定的终点,一分一秒,无声坠落。
7月12日,录像的时间戳跳动着。
阎维、林越和霍祥三人面前的木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手写的病历问诊单。霍祥搬进来两个沉重的纸箱。林越蹲下,用裁纸刀划开胶带。纸箱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药盒,但颜色、包装有些参差。阎维拿起一盒,对着窗口的光线仔细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林越,你看。”她把药盒递过去,“没有生产厂家。”
林越接过来,又迅速从箱子里抽出几盒,逐一检查,脸色也沉了下去:“批号没有,生产日期……也没有。”
三个人围在箱子边,把药盒翻来覆去地看。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龙兰说,他就是马真。他穿着熨帖的衬衫,与棚屋的简陋格格不入。
“马主任,”阎维直起身,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有标识的药盒,开门见山,“这批药怎么回事?没有厂家,没有批号。”
马真脸上的笑容不变,踱步过来,瞥了一眼箱子,说这些都是从县医院药房统一调拨的,没有问题。
“这不合规。”林越的声音很硬,她扬了扬手里的药单,“来路不明的药,我们不能发。”
“怎么是来路不明呢?”马真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我说了,是县医院的药。我亲自带下来的,还能有问题?”
阎维把药盒轻轻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马真:“药出了问题,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我和林医生回一趟县医院。霍医生留在这里,跟大家解释一下。”
马真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就为这点包装问题耽误全村用药?”
阎维的声音也抬高了少许:“这里的寨民,多数不是急症,一两天等得起。我们现在就出发。”
她看向林越,林越点了点头。马真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马真似乎意识到摄像机的存在,连忙去中断了拍摄。
“那时候,他们就发现药有问题了?”甘颂心看了看我和高松龄,问龙兰:“那后面,他们带回药了吗?”
龙兰摇了摇头。
7月12日,录像镜头又被开启,霍祥的脸在屏幕前微微晃动。棚屋外天色暗了下来,传来密集的雨声,敲打着简易的屋顶。到了晚间,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水汽和泥腥味。阎维和林越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头发紧贴在额前,裤腿上溅满泥点。
霍祥吓了一跳:“阎医生?林医生?你们怎么回来了?”
阎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呼吸还未平复:“刚上路不到十里地,前面山体滑坡,把路整个盖住了。”
林越把滴着水的背包放下,声音沉重:“雨太大,只能先回来了。”
霍祥愣住了,下意识看向角落那两个未开封的药箱,“要不,我们这次就先……”
“绝对不行!”林越高声道:“你忘了教授怎么跟我们说的?”
“可现在又出不去,能怎么办?”
阎维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又没入雨中。
我们快进画面。等她再次回到棚屋,全身已经湿透了:“我去了村委会报告情况,明天刘书记会组织寨民去清路。”
时间跳至7月13日。雨未停。
画面中,一个体型微微佝偻的男人来到棚屋门口。天光晦暗,看不清脸,只能听见他带湖南口音的、模糊的嗓门:“河水涨得凶,这儿不安全了!先搬到村委会去!”
我问龙兰这是谁,龙兰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得摇摇头,说那天她不在棚屋。甘颂心说这人让大家去村委会,应该是刘书记吧。想起刘书记略显佝偻的身形,立即就对上了。刘书记曾说,自己来到山里五年,刚一上任,就遇到了特大险情。
众人开始匆忙收拾。霍祥拿起摄像机,没关,镜头随着撤离晃动起来。
霍祥问:“那两箱药呢?”
林越说:“不好带,先放这儿,天晴再来取。”
镜头随即转向屋外。雨幕密集,尽管打了伞,水珠仍不断溅上镜头,画面很快蒙上水雾,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只剩摇晃的光斑和嘈杂的环境音。远处隐约传来男人的声音:“给你们在居委会收拾两间屋。”
“谢谢刘书记。只是义诊要耽搁了。”是阎维的声音。
“不碍事,日子还长……”
果然那人就是刘书记。随即,画面彻底黑暗,视频中断。这也是这部摄影机的SD卡里最后的录像。
此时,龙兰又从木盒里取出一个小型相机,是一台GoPro,我记得这是阎维上大学时候买的。龙兰说,阎维也把这个设备交给了自己,似乎已经损坏了,她想修,维修价格她却出不起。甘颂心拿起相机,仔细看了看接口和外壳,又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螺丝刀和万用表,手法熟练地拆卸、检查、测试。龙兰紧张地看着。大约十几分钟后,甘颂心舒了口气,将重新组装好的相机连接上充电宝。
“不是大问题。电池触点氧化,排线松脱。那些店……”她摇了摇头,没把“宰客”两个字说出来。充电指示灯亮起。几分钟后,连接到电脑的GoPro被识别为一个新的存储设备。里面有几个视频文件。日期从7月14日开始,我们点开了第一个。
屏幕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片低矮、光线不足的水泥天花板,随后镜头晃动,对准了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是阎维。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嘴唇没什么血色。
“今天是7月14日。我是阎维。”
她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有些沙哑。我的手握紧了。
镜头离她的脸很近,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影,和嘴角因上火而起的一点皮。她停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把话捋顺。
“医院带来的那台摄像机,前天进水,彻底坏了。”她说着,目光稍稍偏开,“这几天雨没停过,水涨得厉害。我们原来的棚屋,已经淹了。”
镜头随着她的话轻微晃了一下,扫过身后简陋的环境:斑驳的墙壁,几张用木板临时搭成的床铺,地上堆着些湿漉漉的几个背包。
“现在,我们三个暂时住在村委会。”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镜头,“刘书记说,他已经把山体滑坡、路断掉的情况报上去了,上面正派人来清理,马主任开车去迎他们了。我会用这个设备继续记录。”
后面的画面里,出现了五年前的龙兰。扎着两条粗辫子,眼睛亮亮的,帮忙几名医生打下手。看角度,阎维是把设备夹在了肩高的位置。一位头发花白、着靛蓝色的苗族便装的阿婆在镜头里忙碌。阿婆汉话夹着苗语,手脚却利索得很,熬姜茶、熏艾草,用山里采的草药给阎维敷手腕。
龙兰说,那就是她的阿婆。龙伯闻言,走到了我们电脑前,紧紧盯着画面上那个老人。龙兰说,那几天义工们都有点受凉,阿婆带了草药和一些吃用的,特意来村委会照顾几人。龙菊看到了她阿婆的身影,眼眶也红了,说起来,她阿婆在山洪之后离世,也快五年了。龙伯将龙菊揽过去,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7月15日的视频文件被点开。
画面却是一片漆黑,能听见持续的虫鸣。看来雨停了。借着微弱的月色,能看见地面大片积水反射出的光。一个男人的背影出现在画面边缘,手里一点火光明灭,是在抽烟。他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被收录进来:
“……对,药……全淹了,水进了箱子……这次肯定发不下去了……嗯,我知道实验时间紧,但没办法……下批义工还得招自己人进组……”
就在这时,镜头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画面中抽烟的男人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镜头晃动了一下。
阎维的声音传来:“马主任?”
马真转过身,说:“阎医生啊,这么晚还不休息?”
阎维问:“你在跟谁打电话?”
镜头也随之推进,虽然依旧很暗,但能拍清马真大半张脸。
“哦,跟,跟县医院汇报情况。路的问题解决了,得赶紧跟医院协调,让他们发新一批药下来,不然后续工作全得耽误。”
阎维问:“是谁让你把那些药品发下去的?”
“我们带药进山,不就是为了发药?”
“什么‘实验’?”
“你听错了吧?阎医生。”
“马主任,那两箱药,是实验批次的药吧?从哪里搞的?医院绝不可能提供这种‘三无’药品。”
“阎维,你这话什么意思?药这种东西,国家管得可严,能有问题?”
“手续可以造假,药源也可以造假。”
镜头因为她身体的移动又晃了一下。
“我要看领药单据的原件,看入库记录。”
“你恐怕管得太多了吧?凭什么给你看?”
镜头猛地一晃,画面天旋地转,远处响起脚步声,最终对准一片黑天。应是马真狠狠撞了阎维一下,导致GoPro掉在地面上。几秒后,阎维的脸出现在画面,视频结束。
“实验?”甘颂心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高松龄面色凝重,接过话头说药品上市前有严格的临床试验阶段。但这个阶段,所有试验用药都有独立编码,受到药监部门和伦理委员会双重监控,绝不允许流入公开市场。唯一的解释是,这些没有厂家、没有批号的药,是被人从非正规渠道,也就是从我们常说的‘黑市’,偷运出来的。
“‘黑市’?”我和甘颂心面面相觑。
高松龄点了点头。试验阶段的药品,价格低廉,甚至可能免费获取,但效果和副作用都未经过大规模人群验证,风险极高。有人用极低的成本拿到这些‘半成品’,贴上虚假标签,就能以正规药的价格,销往监管薄弱的偏远山区。看来五年前,第一批进山的义工就发现了药品的问题。我们的心都捏紧,这三个义工几乎是孤军奋战,撞破了这种事情,不知还将遇到怎样的挫折。我们点开下一则视频。
“今天是7月16日。天晴了。”
阎维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镜头晃动,她似乎正拿着GoPro走出室外。
“我们的棚屋被淹了,多亏了村里的叔伯婶娘们帮忙。”
她说着,镜头抬高。画面里,一座崭新的、蓝顶的简易棚屋出现在河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天是久违的湛蓝,阳光有些刺眼,将棚屋的蓝色铁皮顶照得发亮。
我的呼吸停滞了。
就是它。那个在公司后台舆论库里出现的,半截插在泥泞中、扭曲变形的蓝顶残骸。此刻,它完好无损地矗立在阳光和微风里,铁皮大门敞开,散发着临时搭建的粗糙生气。镜头扫过棚屋周围:几个寨民正在固定最后几根支撑的木桩,龙兰的阿婆端着簸箕在晾晒受潮的草药,林越和霍祥在清点搬出来的物资。远处,暴涨后退去的河水静静流淌,看不出任何涨过潮的痕迹。
镜头再次亮起,时间戳显示已是7月17日。
画面固定在蓝顶棚屋的新“诊室”一角,角度与最初那个被淹的棚屋相似,但光线明亮许多。龙兰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镜头里,帮忙分药、翻译、维持秩序。她阿婆也常来,坐在角落里帮着拣药,偶尔抬起手揉揉额角。
7月17日下午,镜头记录下关键一幕。阎维为阿婆做完检查,眉头紧锁。她将龙兰叫到一旁,压低声音,但GoPro的收音清晰地捕捉到了。
“龙兰,你阿婆血压很高,低压都到110了。头晕吗?手脚有没有发麻?”
“她这两天总说头晕,夜里睡不好。”
“很危险,有脑出血的风险。必须尽快用上降压药。常规药里没有合适的。得想办法从县医院调。”
她转身,往马真的方向去。
“马主任,情况紧急。需要一批降压药,硝苯地平控释片或者厄贝沙坦,要快。”
马真搓着手,面露难色:“这,路刚通一点,来回一趟不容易。而且县医院那边……”
“这是救命!麻烦您跟县医院协调!等不起!”
“好,好,我去想办法,我去想办法。”马真连连点头,转身匆匆离开了棚屋。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镜头里,阎维时不时看向门外,龙兰紧握着阿婆的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真没有回来。阎维对林越说了一句“我去看看”,走出了棚屋,几秒后,她又折返,从桌上取起那个早先已经被水淋坏的索尼HDR-CX系列手持摄像机,卡槽弹出,她取下了存储卡,放进口袋。
镜头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很快,前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山坡的另一侧,马真正和一个穿着夹克、身材粗壮的男人站在一起。那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阎维停下脚步,迅速蹲下身,将GoPro对准两人。
夹克男说:“下一批‘义工’就都是我们的人,他们会来采血。所以那批药必须发下去,时间不等人。”
马真说:“可是那几个医生已经起疑心了,现在还管我要降压药,我上哪儿弄去?”
夹克男冷笑一声:“随便弄点便宜的给她糊弄过去就行了。重点是我们的实验批次,必须趁这次义诊覆盖全村。上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会配合。”
马真说:“我、我还是担心。万一出事……”
夹克男不耐烦道:“会出么子事咯?等你回到医院,换个身份查,鬼都查不到你头上!山里发洪水、塌方,死个把外地人,算么子大事?到时候消息往外传,还不是由我们讲?哎哟,钱到了手里才是真的!你那份,一分都不得少你的!”
阎维开始极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她踩断了一根树枝。
“咔哒。”
细微的声响格外清晰。阎维疾速摘下GoPro,塞到了口袋里,画面缩减到只有一条缝的大小,我依稀辨认出正对着阎维的下颌。
“谁?!”夹克男厉声喝道。
阎维转身就跑。镜头疯狂颠簸。
“操!她在拍!”夹克男怒骂一声。
“站住!”马真像头被激怒的野猪般冲了过来。
“别动,已经录下来了!”
画面晃过阎维手中的相机,她应该是想尝试恫吓。
“啪嚓——!”
画面突然天旋地转,通过声音判断,马真应已截住了阎维并发生了扭打,阎维清楚地惊叫了一声:“这是公家资产!”
“去你妈的!”
GoPro记录的画面并没有断开,可以推断,是她手中的索尼HDR-CX系列手持摄像机被砸在了地上。
对上了。我也是在相似的方位,捡到了那台已经是残骸的摄影机。
阎维的喘息声粗重,应当是一直在跑。镜头疯狂颠簸,看得出她根本来不及绕远路,只能沿着这段布满碎石和灌木的山坡朝棚屋方向直线狂奔。她几乎是拼命跑回棚屋,冲进门,反手将门闩上,背靠着门剧烈喘息。她从口袋取出GoPro,又佩戴在齐肩位置。
“怎么了?”林越和霍祥惊愕地站起来。
“马真!他们!”阎维喘着气,“他们在用寨民做非法药物实验!那批没批号的药就是实验用药!”
林越和霍祥如遭雷击。
阎维点头,紧紧攥着GoPro:“必须马上举报,交给纪委!”
“怎么送出去?”霍祥声音发颤。
“找车。”阎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村里肯定有车。我们去找刘书记借!”
棚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地拍打在门上。
“砰!砰!砰!”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镜头中弥漫着绝望的紧迫感。镜头对准了那扇被拍响的木门。
屏幕外,我们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拍门声沉重而急促,但很快声音就变了——变成了铁锤敲击木楔的闷响、金属件被强行扣合的刺耳摩擦声。
“谁?!外面是谁?你们在干什么?!”霍祥扑到门边。
回应他的,是外面清晰传来的、带着湖南口音的恶语:
“狗日的些,等死唦!”
“放我们出去!你们这是非法拘禁!”霍祥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闭哒你娘的嘴!”
紧接着又是几下猛烈的敲击。门框剧烈震颤。阎维冲到那扇唯一的的高窗下,试图攀看,但那是另一边,根本不清楚来人是谁。
“屋顶!试试屋顶!”林越喊道。
三人试图去顶开用铁皮搭成的简易屋顶,但很快发现,几根粗重的木梁被铁丝额外加固过,凭他们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义工们开始拼命求救,直到声嘶力竭。
画面中的天色逐渐变暗,7月17日晚间,暴雨如期而至。
雷声在群山间滚动,如同巨兽的咆哮。密集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仔细听,能听见不远处河道里,原本哗啦的水声已变成低沉恐怖的隆隆奔流。
棚屋内没有电,唯一的光源是他们携带的手电筒。光束在颤抖的手中晃动,照亮彼此苍白惊恐的脸。谁也不敢睡,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声响。
林越终于压抑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的。”阎维的声音在雷雨间隙响起,她伸出手,握住林越冰冷颤抖的手,“会有人发现我们的。龙兰、阿婆,还有……总之,有人会发现不对劲的。”
手电的光掠过她的脸,那张一向坚毅的面孔此刻也血色尽失,嘴唇紧抿着,但她的眼神依旧试图传递力量。只是那力量背后,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和隐藏的恐惧。
“我的GoPro……”阎维看见了桌上支着的相机,眼里闪过光亮,“它还在录!”
林越和霍祥立刻扑到镜头前,三张苍白、脏污却燃起最后希望的脸,填满了整个画面。
“证据!”林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淌下来,颤抖地指向门外,“故意杀人!非法拘禁!”
阎维冷静地说:“这里的‘义诊’,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寨民的健康被当成儿戏,药品来路不明,可能是非法的实验用药。”
霍祥说:“我们出去之后一定要把发生的一切都公之于众!”
阎维点头,取来了充电宝给GoPro蓄电。
后续的画面全程没有中断。第二天清晨,时间已经走到了7月18日。
光线依旧昏暗。雨势稍缓,棚屋内弥漫着湿冷和疲惫的气息。三人又冷又饿,体力与精神都已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龙兰带着哭腔的、焦急的喊声:“阎老师!林老师!你们在里面吗?这个门……门怎么被钉死了?!”
是龙兰!她冒雨来了!
“龙兰!”阎维扑到门边,急切地对着门缝喊,“快去村委会找刘书记!告诉他我们被关在这里了!快去!”
“我、我这就去!”龙兰的脚步声慌乱地跑远。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
终于,龙兰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伴随着她绝望的哭喊:“没有!村委会没有人!刘书记不在!马主任也不在!一个人都没有!”
“寨民呢?这里附近还有几户……”霍祥大喊道:“快去叫寨民来帮忙!”
“前几天大河涨水,都撤到高坡上去了,没人,现在都没人了……”
“找东西!撬门!龙兰,找铁棍,石头,什么都行!”霍祥吼着。
门外传来龙兰努力撬动门栓、捶打木楔的声音,但她力气太小,那被加固过的门扉纹丝不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铁皮棚屋,此时却坚韧无比。她急得直哭。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远处传来的轰鸣声,不像雷声,倒是一种沉闷的轰鸣,大地都震颤起来。
“什么声音?!”林越颤声问。
阎维脸色剧变,她扑到高窗下,拼命伸头往外看,但肩膀还是被卡住,身体探不出去。
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她看见河流水位正在肉眼可见地急速上涨,原本裸露的滩涂已经被吞没。远处山谷的方向,一道浑浊的、裹挟着树木和杂物的黄褐色水墙,正无可阻挡地向着这片河滩推进。
“山洪!是山洪!”阎维的声音撕裂了棚屋内的空气。
屏幕外,我的指甲嵌进掌心那道在河床摔跤留下的伤口,任凭甘颂心怎么掰我的手指都无济于事。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龙兰凄厉的尖叫:“大水!大水来了——!”
洪水的前锋并非惊涛骇浪,而是迅速漫溢上涨的浊流,顺着河流一波袭来,转眼就淹到了龙兰的腰。她惊慌失措,想跑,却被水流冲得踉跄,只能死死抱住棚屋前一根用来固定绳索的木桩。
“龙兰!快走!往高处跑!快啊!”阎维拍打着墙板,发出惊心的响声。
“我——我走不了!”
龙兰哭喊着,水流冲击着她,只要她一松手就会被水带走。
阎维的目光急速扫过棚屋内。她抓起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澡盆,毫不犹豫地从贴身内袋里掏出用防水袋密封好的存储卡,又摘下肩头的GoPro,两件都放进澡盆,通过高窗奋力递了出去。
“龙兰!接住!”她大喊,“顺着水往下游漂!看到岸边有人就喊!”
龙兰在水中拼命伸手,接住了脸盆和那两样东西。“阎医生!”龙兰哭得不成样子,“你们怎么办?!”
阎维的声音穿透雨幕和水声,每个字都用尽全力:“那张卡,交给我妹妹阎立秋!如果……如果她有一天来查,拿给她看!”
“阎……立秋?”龙兰泡在冰冷的水里,茫然又恐惧地重复。
“对!她是记者!”阎维看了镜头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快走啊——!”
“阎医生——!”龙兰被水流推出好几米远。
阎维半个身子悬在窄窗外,眼神死死钉在她身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子猛地又往外探了一截,声音压过浊浪:
“龙兰!龙兰啊!你听着——”
她因喊叫,嗓音已经嘶哑:
“她没来就算了!别去找她!”
我猛地起身,眼前骤然发黑,墙壁和天花板都开始摇晃旋转。甘颂心吓得立刻扶住我,我一边说着“不要紧”,一边伸手死死抓住桌沿,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
“立秋,阎维姐她是怕你……”甘颂心的声音带了哽咽,话到一半怎么也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攥着我的胳膊,“她是怕你承受真相会太辛苦……”
龙兰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很轻:“立秋姐,这几年,无论谁来问,我都没把录像交出去过。”
我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凉。看向屏幕,最后的画面,是GoPro被龙兰慌乱中塞进怀里,镜头对准了她自己湿透的、布满泪水和雨水的脸。背景是汹涌上涨的、浑浊可怕的洪水,以及那座在洪水中被钉死的蓝顶棚屋。在凄厉的、被洪水吞没的尖叫声和木材断裂的恐怖声响中,镜头猛烈旋转、翻滚,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视频,彻底结束。屏幕上,播放器停留在最后一片漆黑的画面上,映出众人的脸。房间里只剩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龙兰已经泪流满面,肩膀无声地颤抖着。龙伯背过身去,面朝着墙壁,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了他无法掩饰的情绪。
而我手中,正紧紧攥着那枚从龙兰木盒里取出的、小小的黑色存储卡。
跨越五年的时光,它从纳儿寨出发,从我姐姐手中,最终被交还给了选择回到这里的我。
第十四章沤烂(下)
房间里只剩下龙兰的抽泣声。她的身体蜷缩着,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旧木桌上。我坐在她对面,抬手一抹脸,掌心全是湿漉漉的泪。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整整五年,我设想过无数次,她被洪水淹没时该有多绝望。也许是在奔逃时被浪卷走,瞬间没了踪影;也许是在帮助他人时力竭滑倒;又或者是在某个不可复返的瞬间,做出了覆水难收的选择……
我给了自己无数种模糊的想象,把那场灾难包裹上一层又一层的泡沫。我从未想过,真相会以如此清晰、如此残酷的方式,撞进我的世界。
“立秋?”甘颂心的眼睛通红,“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不。”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决,“必须尽快固定证据。颂心,把刚才所有视频,连同备份,立刻做多份拷贝,加密处理。”
甘颂心用力点头,抹了把脸。不到半小时,王劲带着两名技术警员匆匆赶到:“高记者,两位,我这里针对药品案已经有重大突破。”
老廖(原名廖永贵)、周明远、老赵(原名赵德怀)三人对自己的犯罪情节供认不讳。现已查明一条由县医院及殡仪馆内部人员参与的地下犯罪网络:该网络通过赵德怀运输非法获取的遗体为媒,并按遗体器官、骨骼乃至完整遗体的不同用途进行贩卖。其中罗宝女儿罗花遗体骨骼用于制作“同种异体骨植入材料”,售得二十万元,老廖分予中间人罗宝十万元。同时,周明远作为药企与黑市的对接人,以“义诊”之名在偏远村镇使用实验药品非法收集人体数据,伪造报告供药企使用。双线并行,都为黑市服务,形成了一条从“**试药”到“遗体贩卖”的双向黑色产业闭环。
听到这些消息,我们震惊地一时说不上话来。
龙伯重重地拍了墙,气得浑身发抖:“这些害人的畜生!”
“王队,根据我们这边提交的证据。”我顿了顿,“案情现在很清楚了。”
话说完,才意识到指甲因狠狠掐进掌心那层痂里又造成渗血。好在细微的刺痛感像一根针,勉强使我维持着理性。旁边的甘颂心握紧我的手。
我陈述道,第一,马真。官方失踪名单上有他,但录像最后显示,被困在棚屋里的只有阎维、林越、霍祥三人。马真去哪儿了?龙兰事后去县医院找过,医院查无此人。这个人是否存在?他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王劲示意记录员重点记下,表明“马真”的身份、行踪、与药品来源的关系,是一条侦查线。会立即核查当年县医院的人员档案、薪酬记录、甚至保安的访客登记。
第二,刘书记。他在山洪预警最关键的当口,不在村委会。根据官方新闻,洪水后,他代表纳儿寨,主持了所谓的清淤工作,运走了大量黑色沉积物和残骸,这其中难道没发现遇难者遗体?是玩忽职守,还是包庇犯罪?
王劲说刘威目前仍在纳儿寨,他们的人一直在外围观察。结合这份录像和之前药品案的线索,已经具备对其采取强制措施的充分理由。
第三,那批药。录像里阎维明确指出来路不明,马真通话中提到了“实验”。这和王队正在查的药品黑市案,很可能并案。甚至,这或许才是所有事件的起点——他们用非法实验药物祸害寨民,被阎维他们发现并追查,于是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封锁、欺骗,直至借洪水灭口。
王劲和同事一起开始审看那段录像。随着画面推进,王劲的脸色越来越沉,下颌绷得死紧。看到刘书记从窗外探头的画面时,他按下了暂停键,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人不是刘书记。”
我们一怔,立刻围拢过来。他又拖回去反复看了几遍,语气肯定,说这个人体型、步态,都不对。口音也不对。
龙兰犹豫道:“这样对比起来,刘书记的口音确实变了?”
疑云骤起。继续播放,来到山坡上,阎维偷拍到的那个与马真交谈、身穿夹克的男人。他始终背对或侧对镜头,看不清脸。
王劲点了点夹克男,声音沉静,笃定道:“这个,才是。”
“什么?!”我们几乎异口同声。
王劲立即对身旁的辅警说:“立刻控制村支书。”
辅警转身就朝门外冲去。
“难道,刘书记是被顶替了?”甘颂心不可置信道。
王劲说这个好办,做个生物信息比对就都明白了。
甘颂心将刚拷出来的录像硬盘递交到他手上。
“我们会立刻组织专案组,这份录像是铁证。各位同志,感谢你们的坚持和付出。”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当年的义工,同样是勇士,也是英雄。”
王劲随即立正,敬了一礼。
我喉咙哽住,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王劲出门后,屋里恢复寂静。
“有个决定需要你做,阎立秋。”高松龄这时候终于说话。我和甘颂心看向她。
“阎维的录像内容,是否公开?”
五年前,我暑假回家。墓园的松柏,苍翠欲滴。风过时,草叶沙沙。阎维在爸爸碑前倒下一小杯白酒,酒液渗入泥土,很快不见了。
“还给他喝,都脑梗了。”我叉着腰。
“都这样了,还不喝点好的?”阎维笑着摇头,开始收拾酒具。
我揶揄道:“喂,你不跟爸干一杯?”
阎维看了眼墓碑,认真考虑。
“好呗。”
她低头拿出一个空酒杯,做了个倒酒的动作,举到唇边抿了一口空气。
“亏你还是医生。”
我们在旁边的长椅坐下。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
她说:“爸98年抗洪去前线报道、03年**去医院驻点、08年汶川地震第一批进灾区……是个很称职的记者。”
“爸爸是好人吗?”我问。
阎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飘向远处:“……不知道。怎么突然这样问?”
“对李阿姨来说,他是好人。他扶贫。”
阎维朝我肩膀轻轻打了一下,让我不要议论长辈。四目相对间,笑意浮现,她摇了摇头,把说了的、没说破的都认下了。
“你看,你还是议论了。”我耸了耸肩。
“都过去了。”阎维说。她的眼睛看着天。
“我觉得还没。”我看向另一边的土地。
“你看啊,死亡是人类生命物理意义的终点。”阎维说,“但是生命对人的影响却没结束。”
“啥意思。”
“别总拿那些过去的事攻击自己。”阎维说,“这总是你能控制的吧?”
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阎维抬头看了眼天色。
“天要下雨了。”阎维说。
“娘要嫁人。”我脱口而出。
“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担心妈妈再婚?”阎维笑着看我,“为什么怕?吴叔只是爸爸的同事。”
“我不怕。”
“告诉我,你可能会好受点。”阎维笑了起来,“你一个人承担,不是太辛苦了?”
“你没看到葬礼上,他跟妈妈……?”
阎维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站起来,“我先回家了。”
她的目光一直跟随我,却没有追问。
“要不然我毕业也去申市吧。”我突然停下,回头说。
“你不是要我照顾你吧?”阎维笑道:“我可不想再跟你住一起。”
“我才不跟你住。”
“你想找什么工作?”阎维话锋一转。
“记者。你知道的。”
“在申市做记者的话……”阎维思考着,点了点头:“同道新闻是最大的了。”
“同道很看背景的,我专业不符,不会要我的。”
“那就别当记者呗!”
“什么?”
“我问你啊,”阎维站起看,看向我:“无论多远、多久、多难,你都会坚持找到真相吗?”
“当然。”我的语气很坚定。
“那是不是记者又有什么关系?”阎维笑道:“你忘了?爸一开始也是小助理。”
当然记得。妈妈说,他端茶送水,被主任骂得要死,还背锅,晚上回来窝在沙发里哭。
说到哭,阎维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磨损的棕色钱包,小心地从内层抽出一张过塑的照片,说我跟爸爸很像,小时候总哭。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连衣裙。照片中小小的我,正张着嘴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而阎维则眼睛弯成月牙。
“嗯?你一直带身上啊?”我凑过去,故意夸张地嚷道,“这照片谁照的,好丑啊!”
“爸啊!你忘了?”阎维抬起头,带着促狭的笑意看我,“你当时哭得好丑啊!现在还这样哭吗?”
“当然不哭了!”我挺直腰板,随即反击,“你呢?成天在医院那种地方实习,肯定偷偷哭过吧?”
“我?”阎维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里掠过一丝疲惫,“从睁眼到闭眼,要不然就是在查房——”
“哈哈哈!”我幸灾乐祸,大声嘲笑道。
“要不然就是在手术台边上站着——”
“哈哈哈——”
“再不然就被按在研讨会里熬着——”
“哈!哈!哈!”
“我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哪儿还有那闲工夫哭呀。”阎维见我笑得那么开心,伸手敲了敲我的额头。
我把目光移回照片,指着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阎维:“那你现在还这样笑吗?像这样?或者像我刚刚那样?哈哈哈!哈——!”
阎维耸了耸肩,伸手指甲轻轻敲了敲照片里我那哭花的脸,挑眉道:“你要是还能像这样哭,说不定我就能像这样笑呢?”
“啊?你当时是在笑我?”我瞪大眼睛。
“对啊!”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指尖戳着照片里我皱成一团的脸,“头回见这么丑的脸,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不好笑吗?”
这下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墓园里荡开,惊起了不远处枝头的一只鸟。
傍晚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中央立着一个行李箱。阎维背着包走出来。
我心一沉。
“喂!你别走。”我脱口而出,“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有你在好一些。”
“你要跟谁打仗啊?还‘势单力薄’?”阎维笑着摇摇头,“我要去山里了。”
“山里?旅游?”她太忙,没空旅游的。我明知故问。
她笑出声,走过来用冰凉的杯壁碰了碰我的脸颊:“我加入了义工募集,去义诊。”
我别过脸,一句话都不说。
“进了山,可就没信号啦?”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
良久,我才问:“去几天?”
“两个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诺,收好。”
是那张阎维在墓园拿给我看过的、我们小时候的合照,被翻印成了手掌大小,边缘平整光滑。我接过照片,拂过上面两个小女孩的脸,嘴上却不肯服软,说两个月?我还当多久呢。
“上次从钱包里拿出来,见你看了好久。”她声音轻了些,“送你一张。”
我捏着照片,低头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不知在哪儿捡的灰色石头,塞进她手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喏,当还礼了。”
她接过石头,握在掌心,笑意从眼角漾开:“好。我带去义诊。”
我挥了挥手,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往自己房间走。
那一天,我走进家门,她走出家门。
我用肩膀撞她的肩膀,她笑,我骂她呆子。
十几天后,阴阳两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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