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扬起嘴角,旋即便感候头一痒,她偏头捂唇,厉声咳了一下后摊掌,入目是一片红。
“婷儿,为师该说你什么好!”老妇不悦地瞪了女童一眼,掌心却是怜惜地摸了摸她狼狈的小脸,替她擦去唇口血迹。
何必呢,是啊,何必呢?老妇亦想问婷儿这般是何必?
彼时冲开穴位但晚了一步奔向婷儿的武乔看着老妇怀中的小人泪如雨下,她颤巍巍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口中只不断轻喃,“婷儿……”
婷儿心中揪疼,她倔强地偏开视线攥住老妇袖摆站起面向仇翎一众,“此战是我失言在先,动用右手,我认降。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他日江湖再见,你等与我师徒二人便是陌路。”
她艰难咬牙咽下末尾二字,闭眼忍下泪水。
老妇知她那后半句当是同武乔讲的,心中叹了一口气,握了握婷儿臂弯轻唤,“徒儿。”
“师傅莫忧,徒儿无碍。”婷儿再睁眼,眼中已恢复淡然,“师傅,徒儿累了,我们回吧。”
“好。徒儿忍忍,为师这便带你回去,替你疗伤。”老妇抱起婷儿,跨出几步却被武乔扬臂拦住。
魏荨见此眉头一拧,扬声唤道,“武姐……”她话半臂弯被季湘拉住,她不解回头。
季湘朝她摇了摇脑袋,魏荨会意,未在多言,转而同吟烟、海詹一并查看仇翎伤势。
武乔红着眸子忧忧望着婷儿后背,“前辈留步。”她躬身一拜。
老妇怀中小人闻声一颤,她紧紧攥住老妇衣衫,似在催促她快些离开。
老妇垂眸看去,静思片刻直视武乔,“姑娘适才亦听到了,胜负已分,我师徒二人不会再为难姑娘,姑娘该快些回到同伴身旁去,莫要在此挡了老妇的路。老妇的徒儿被那丫头中伤,姑娘若这般敬酒不吃,那便莫怪老妇不留情面了。”
她这话冷冰冰的,带着十足威慑的韵味,让武乔当即打了一寒颤。
武乔视线略过老妇遥望正朝她看来的季湘等人,她想了想侧身退开,疾步背离二人奔远。
脚步声再起,婷儿攥衣的手却越收越紧,眼泪亦没骨气的滚了下来,很快便浸湿老妇衣衫。
老妇长吁一口气,“为师不若还是将那丫头给婷儿掳走好了?”
“不,师傅不要。”婷儿慌张摇头,“婷儿只是身上疼得紧,才,才没忍住一时哭了出来……”她尾音低压,近乎不可闻。她心中尽管难受,但亦明白今夜这场该结束了,她也的确是累了。
她想,若是阿姐选她们,那便随阿姐吧,她亦替阿姐试过了,那些人是可以交付性命之辈,是绝对不会在危难之际抛下阿姐之辈。如此便够了。至于她,她已然有师傅了不是吗?
她该知足的,她该学会知足的。她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可为什么这烦人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湘儿。”武乔有伤在身,几个跨步便是胸闷气短,她攀住迎上来的季湘的肩膀,扫视五人,最后看向仇翎,长话短说道,“阿翎,还有诸位,今夜一切皆是我武乔之过,他日诸位若想责怪便怪在我武乔一人头上。一句两句我眼下无法说清,湘儿。”
她双手握住季湘臂弯,恳求道,“湘儿,武姐姐从未求过你何事,今日武姐姐可否求你一事?”
“什么求不求的,武姐姐莫要这般说,武姐姐有话直说便是,湘儿定竭尽全力助武姐姐。”
武乔心下一暖,“那湘儿便代武姐姐同师傅师娘带句话:徒儿不孝,余生恐是无法侍奉师傅师娘身侧报答师傅师娘救命恩情,还望师傅师娘能原谅徒儿。”
季湘闻声一怔。
魏荨急道,“武姐姐你这话是何意?”
仇翎道,“阿乔你……”
吟烟道,“武姐姐你可是要离开药王谷?要离开师傅师娘?”
武乔垂眸无言。
季湘回神轻握武乔手背,“武姐姐,适才那小姑娘可是武姐姐阿妹婷儿?”她听到了,在彼时婷儿与仇翎相斗的那最后一瞬,尽管场面混乱,但她仍旧察觉到了武乔口中那明晃晃对婷儿的担忧。
过去,武乔是鲜少在她们面前提起婷儿的,便是连缅怀亦会避开众人,独自神伤。故而她们虽是知晓武乔有个唤“婷儿”的阿妹,却不晓得这“婷儿”究竟是个怎般的人。
华平县至今一去四载,任谁都未料到武乔的阿妹不仅同她们一般侥幸存活,还拜入了那不知来历的老妇门下,习得如此了得的功夫。
可她二人既然是姐妹,又缘何会在今夜对她等大打出手?
五人闻言一时错愕,皆想不明白那师徒二人今夜意欲何为。
魏荨瞠目结舌,“湘儿,你在说什么胡话?那臭丫头怎么可能是武……”她见武乔神情哀伤,亦未反驳季湘的问题,遂急忙捂唇,“不是武姐姐,那臭……”她轻咬舌尖,心道不能当人阿姐这般唤,改口道,“那,那姑娘真是武姐姐阿妹?”
“是。”武乔凄然颔首,“我虽不知婷儿今夜为何对我等出手,亦不知她为何不愿认我,但我肯定,她定是婷儿。”她回望那已没了影的师徒二人,心知不能再耽搁,这大雪茫茫的,她本就不及老妇功夫了得,又有伤在上,再耽搁下去只怕没了二人行踪。
她匆匆起身,“我得走了,湘儿,适才那话……”
“武姐姐放心,湘儿定一字不漏……”季湘了然颔首,然话未尽眼前便是一道劲风扑面,手臂的力道顷刻消失,季湘挡臂往后退了几步。
待五人再睁眼时眼前已无武乔影子。
季湘骇然,上前几步急呼,“武姐姐!”她垂眸思忖一息沉眸,“前辈与贵徒适才分明已道是既往不咎,眼下为何还要这般神出鬼没掳走武姐姐?”
四人见势仓惶戒备,她们皆知,婷儿是婷儿,老妇是老妇,婷儿是武乔阿妹,她等可爱屋及乌,不去计较今夜之事。可老妇便不同了,她的来历无人知晓,功夫又在她等之上。眼下婷儿受伤,难保老妇折返不是为了替她那徒儿出气。
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很快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季湘所料的,那声音的主人正是她等再熟悉不过的老妇。
老妇扬笑几声开口,“丫头,老妇自认未留丁点儿痕迹,你又是如何知晓掳人者是老妇?”
季湘如实回道,“不瞒前辈,其实晚辈亦是猜的。”她弯唇一笑,“晚辈以为,凭前辈的功夫,若适才贵徒与仇姐姐切磋时尚有旁人藏身暗处,前辈当是早已出手清场。来人若是功夫不及前辈,亦早该同彼时我等一般被前辈所放出的深厚内力吓退,早早逃之夭夭。至于功夫能远胜前辈者,想必目前于这江湖之中亦是屈指可数。”
她等方“死里逃生”一场,今夜便是再倒霉也不可能再遇到一个了吧?
季湘汗颜,“再而,以晚辈适才所见,前辈爱徒之心甚深,故而最有可能再对我等出手者非前辈莫属。晚辈若是未猜错,前辈此来该是尽为爱徒吧?”
她不知武乔与婷儿究竟发生了什么方走到今日这一步,更不知婷儿现下伤势如何。但既然武乔已认定婷儿是她阿妹,本亦做好了离开的打算,那季湘心中的担忧便是少了些许。她想,这老妇当是对武乔与婷儿的关系多少亦是知晓的,不然今夜亦不会这般放任那丫头胡来。
确实是胡来!
季湘心中无语,她摇首,“除此之外,晚辈斗胆问前辈一句,前辈此番折返想必不单单是为了掳走武姐姐这般简单吧?”
季湘所想一字不错,老妇饶有兴趣笑着,“哦?那丫头你便说说,老妇还为了什么?”
季湘拧眉一息,坦言回道,“晚辈若猜错,前辈该是同我等的师傅亦有渊源。此来除为了爱徒之外,想必是还想让我等替师傅带句话吧?”
身后几人对视一眼。
仇翎呢喃道,“是清辉逐月诀。”
不错,清辉逐月诀,正是彼时仇翎与婷儿切磋时,二人最开始使出的那套出自同脉的剑法。此剑法仇翎眼下只从时茗处习得三成,还七七八八算不得精通,而婷儿已然能使出完整的六成。
故而最开始说是仇翎被婷儿吊打也不为过。
若非婷儿让了仇翎一只手,收着力,只打算戏耍挫败仇翎让她自行认输,仇翎早便重伤在身,哪里还会有后面之事?
这清辉逐月诀于季湘一众人间,除仇翎与未在场的梓荗学得最快之外,余下皆不过方至入门那步。而季湘,因往昔被时茗与柳子衿“特别”关注,虽是实战上慢了些许,但万幸曾默记过不少剑诀身法。
加之她本就记性及好,对武功秘籍一类亦如看小人书一般感兴趣,故而方能在那时看出婷儿所使功夫。
“不错!不错!”老妇闻言扬扬大笑,笑声之大竟能惊飞数里之外的鸟雀。
几人捂耳,艰难站立。
笑声渐止,老妇复道,“丫头,告诉老妇,你师傅的师傅名唤什么?她可还活着?”她自认在婷儿之前她只收过时茗一个亲传徒儿,玥儿不算,那是她自己的孩儿,亦是她见着死去的。
她记着季湘等人彼时口中那句“师傅师娘”,时茗是女子,当是不可能是季湘话中的“师傅”,如此便该是时茗的徒儿了。若是无错的话,那季湘等人便该是她的重徒孙了。
老妇心中喃喃:哎,自己已有多少年未曾见过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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