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湘挠挠脸颊,恭敬回话,“晚辈不知,晚辈从未听师傅提及过她的师傅,晚辈只知师傅名唤‘时茗’。”
老妇愕然从回忆中抽离,她细想后再次笑出来,“原是这般,原是这般哈哈哈。”
“前辈?”
“无甚。”关系明了,老妇遂起了逗季湘的心思,她肃然正色,“丫头,你如此聪慧,那便继续猜猜,除了以上两件事外,老妇还为何折返而来?”
季湘懵懂环视周遭,她没想到还有旁的缘故,她惭愧躬身,“晚辈愚钝,实在想不出。”她心里直犯嘀咕,只思考着这老妇究竟与时茗是何关系,又为何要问及师傅的师傅?还是否活着?莫不是太师傅的同门师姐妹?
季湘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关系最合理。
她念着仇翎的伤势,盼着老妇能赶紧放她们走。她双腿冻得发麻,渐渐神游起来,未料老妇突然来一句,“你。”
“啊?”季湘不明所以。
老妇好整以暇道,“老妇适才便同你说过了,老妇很是中意你这丫头,此来第三便是为了你这丫头。如何,丫头,你是自己同老妇走呢?还是亦要老妇掳走呢?”
季湘惊闻此言腿弯一软踉跄半步。
仇翎几人忙上前将季湘团团围住,警惕地张望四周,唯恐老妇做些什么。
肩头的武乔有所挣扎,“前辈,晚辈自愿跟前辈离开,还求前辈莫要为难湘儿。”
老妇轻嗤,“呵,你这丫头自身都难保了还有闲情为旁人说话。看来,你师姐妹确实情深意重。既如此,老妇将她一并掳来,与你作伴岂非更好?”
“不……”
“好了,你话甚多,老妇不喜听,你还是不作声时讨喜。”老妇打断了武乔的话,直截了当又点了她的哑穴与几处穴位,她很快趴在老妇肩头再动弹不得。
“前辈可是同晚辈说笑呢吧?”季湘嘴角抽了抽。
正当时,适才因痛哭力竭过去的婷儿悠悠转醒。她被老妇一手拦腰兜着,眼尾余光瞥见被老妇扛在肩头女子的裙摆,她旋即了然,急唤,“师傅!”
“徒儿莫急,待为师将眼前事交代完再与你细说。”老妇复望向季湘,惋惜道,“自非玩笑,却也不巧,老妇今日有心带你走,怎奈眼下双手无闲,如此,便留作下回吧。时辰不早,老妇亦不与你等话闲了。丫头,最后代老妇给你师傅带句话,自然亦是战帖:若想讨回武丫头,明日申时便来碧水竹亭一战。”
季湘疾步冲出四人包围,望向漆黑树林高呼,“还问前辈如何称呼?”
“贺兰凌沅。”老妇话落又是一阵劲风迎向五人,随劲风而来的是一纸插入树干的信封。季湘转身将其取下,月光洒下,泛黄的信封上赫然是“战帖”二字。
季湘几人对视一眼,迅速收起朝药王谷而归。
寒夜寂寥,直到远离那处松树林,贺兰凌沅方将腰兜肩扛的二人放下。武乔被老妇直挺挺“插”入雪地,她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环视眼前老少二人。
小丫头抱起双臂气鼓鼓地仰视贺兰凌沅,那模样自是在问她为何趁自己昏睡之时折返将那人又掳了来。
贺兰凌沅瞥了武乔一眼,笑眯眯道,“徒儿莫要生气,气多伤身,你眼下有伤在身,切莫再动肝火。”她伸手作势要为婷儿“顺毛”,后者却是足下一转轻易避开,她抬头正好对上武乔视线,顿时慌乱,左转右转后只给武乔留下一个背影。
武乔眼中的光肉眼可见的黯淡下来。
婷儿闷声道,“师傅可还记得徒儿昏去前同师傅说过什么?”她虽是不愿见贺兰凌沅强行掳人之举,但她不得不承认,睁眼后能再见到武乔,她心里确也是欣喜占据上风。
可这欣喜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她知晓就算贺兰凌沅一次又一次的将人掳来,身后这人亦不可能似过去尚在华平县那般待她,甚至是与她朝夕作伴。
四年了,这四年来她变了许多,自被贺兰凌沅救走后她便开始习武,渐渐的亦从幼时的“药罐子”变成了而今这般,同贺兰凌沅般的江湖中人。
婷儿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早已不知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她苦笑:这样的自己,阿姐真的还会喜欢?真的不会憎恶吗?
婷儿鼻尖一酸,攥拳强压泪水。
“自是记得。但徒儿误会为师了。这丫头可不是为师掳来的,是她自愿同为师走的。”贺兰凌沅这说瞎话的本事简直信手拈来,只不过她不知的是事实确实如此,若她适才未折返,武乔本亦是打算追二人去的。
贺兰凌沅双手攀住小丫头肩头将人原地掉转面向武乔,“徒儿若是不信,自问她去就是。为师适才嫌她吵,又恐她有伤在身行得慢耽误脚程,遂点了她的穴位。这些都不打紧,这般亦是能问的。”
她笑意盈盈,在婷儿看不见的地方,对上武乔的视线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丫头,老妇问你,你可是自愿同老妇走的?若是便眨眨眼。”
武乔忽略掉她的“威胁”,拼命眨着眼睛想要证明她是自愿跟来的。
婷儿静视她几息蹙眉扭头,“师傅您当徒儿是那三岁稚子吗?”她转身迈步,人小鬼大的摇头叹气,“师傅何必吓她?师傅将她放了吧。”
贺兰凌沅望望兀自走远的婷儿,又瞅瞅一脸急切的武乔,终是妥协。她心道自己这个小徒儿哪哪皆好,就是不该在某些时上过于较真,较真又固执,若是能在此时装装傻该多好?甭管这丫头到底是被掳的亦是自愿的,先带回去,让自个儿欢心不就好了?
哎……
贺兰凌沅无奈解开武乔穴位,“既如此,那老妇亦无再留你的理由,丫头,你走吧。”
武乔一时腿麻踉跄跪地,她未作回应,缓了一会儿后疾步追上婷儿,于贺兰凌沅擦肩而过时恭敬道,“多谢前辈,但晚辈已与前辈说过是自愿离开同前辈走便不会轻易离去。”
贺兰凌沅怔了一息。
脚步声愈发急愈发近,眼前之人的背影亦变得愈发清晰,武乔唯恐这人再消失一般紧紧拉住了婷儿的手,“婷儿……”她胸腔起伏,尚不断喘着气,一句三顿道,“婷儿,你听阿姐说,阿姐……”
“不要!”婷儿奋力甩开武乔的手,双眸含泪,“够了,我已说过,我非这位姐姐口中的婷儿,你识错人了。我既不识得甚的婷儿,亦不识得你。”她后退半步,这一刻,她的心中是喜,是惊,更是恐。
她喜,阿姐追她而来了。
她惊,眼前一幕不过稍纵即逝,阿姐终又要离她而去。
她恐,若阿姐知晓过去那个温软乖巧,一口一个唤着她“阿姐”的婷儿成了眼前这个双手染血,杀人如麻之辈会如何作想?
婷儿霎时想起了仇翎,想起了魏荨一众人等。仇翎,那是阿姐好友、同伴,她却对她大打出手,最后亦让她收了那般重的伤。还有魏荨,那臭丫头最是讨厌,几次三番挑衅自己,嘲讽自己。
她又怎能忍住不“回敬”于她?
那般剑拔弩张,唇枪舌战的她如何都不会是过去那个娇弱内敛的婷儿。
阿姐会对自己失望吧?阿姐定是对自己失望至极了!
婷儿越想心中越是作疼,她连连后退,不愿承认自己是婷儿,更不想让眼前人知晓自己就是婷儿。她心事重重,本就伤势未愈,激动之下眼前一黑再次昏去。
武乔惊然伸手将其拥入怀,她担忧地抚摸婷儿脸颊,“婷儿!婷儿!”无人应答,她焦急转头,泪如雨下,“前辈快救救婷儿,晚辈求前辈救救婷儿!”
贺兰凌沅对自己小徒儿这身子骨还是心中有数的,她拉过婷儿手腕为其号脉,“脉象虚浮,内息紊乱,有伤在身的情况下还如此心绪不宁,简直胡闹。”她接过婷儿抱起,复看向武乔,“老妇需尽快寻处洞穴替这丫头疗伤,你、你可还能走?”
武乔颔首,“晚辈可以走。只是前辈为何不寻客栈?”她环视四下,只觉这天寒地冻的又黑灯瞎火的,若是寻洞穴还不知能不能寻到?她眺望已是不远的朝启县城,万家灯火映亮了她的眸。
贺兰凌沅没好气的横了怀中小人一眼,心道她身上若是有银两,怎会想着在这大冬天的去野外露宿?她舍不得责怪小丫头,就近将怒火转移到武乔头上,直白道,“你若身上有银钱,可供我三人住店,老妇亦不会拦你。”
谁让自己这徒儿唤你一声“阿姐”的?既是阿姐,那便代自个儿阿妹受下亦是应该的!
老妇如此想着。
武乔原地一懵。老妇抱着婷儿走远,头也不回的故意道,“这丫头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你若想走,老妇自不会阻你。”
贺兰凌沅知武乔定然不会在此时撇下婷儿离开。
武乔一个激灵回过神,她方没有想离开的打算,适才不过惊讶于这老妇身上竟是连住店的银钱都无。思及此她便愈发心疼婷儿,自以为自婷儿跟着老妇后便日日饥一顿饱一顿,甚至乎居无定所。
怎地比在华平县时过得还要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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