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帖已下，便是自然。”贺兰凌沅淡然搁下碗筷，“婷儿无需多虑，此乃为师与她之事，这么多年了，亦该有个了断了。你且安心，不论结果如何，为师定不会叫你再失一次阿姐。”
婷儿垂眸，“师傅可能告诉婷儿，师傅与那人究竟是何仇恨？可亦是……”她惶恐不安，误以为时茗亦同她过去被贺兰凌沅勒令杀过的那些人般是彼时血洗揽月宫之辈。
婷儿苦闷不已：若是这般，师傅定会手刃那人，那自己日后又该如何面对阿姐？自己的师傅是杀了阿姐师傅之人……
婷儿实在难以想象。
贺兰凌沅掌心落在婷儿头顶，“此事为师本是未打算瞒你的，只是一直不知该如何同你说。此番能在这朝启逢及那丫头的徒儿，能让婷儿重新寻回阿姐，亦是缘分。说来，婷儿还当唤那丫头一声‘师姐’。”
婷儿愕然抬头，“师姐？师傅是说，那群丫头及阿姐的师傅乃是婷儿师姐？”
贺兰凌沅想起了往事，面露和蔼，她颔首，“不错，茗儿她是为师的第一个徒儿。当年揽月宫惨遭祸乱，为师因玥儿之死怒气攻心，不仅荒唐的将罪过怪在茗儿头上，还重伤于她，将她逐出了揽月宫。”
话到此，贺兰凌沅惭愧地叹了一口气。
婷儿此刻的震惊已无法言表，她攀住贺兰凌沅腕臂，“那师傅而今可还怪着师姐？”
贺兰凌沅反握婷儿小手，肃然道，“茗儿她同婷儿你一般，永久皆是我揽月宫之人，永久皆是我贺兰凌沅的徒儿。”她未正面回答婷儿，但此言足以让婷儿紧提的心放下。
婷儿灿然一笑，倾身挽住贺兰凌沅臂弯，撒娇道，“师傅该早些同婷儿说的，婷儿都不知原自己尚有一个师姐。”她倏然想起什么，坏笑道，“师傅师傅，您说，师姐她收了那么多徒儿，那些徒儿可是日后见到婷儿皆要尊称婷儿一声‘小师叔’？”
婷儿想起了魏荨，心中窃喜，只恨不得当即冲到魏荨眼前端起小师叔的架子将那能说会道的臭丫头耳提面命一番。
贺兰凌沅无奈的摇头，须臾后复叹气。数十年未见，要说贺兰凌沅心下不惶然那是不可能的，彼时她走火入魔，亲手了断了她与时茗的那段师徒情义，而今江湖再见，时过境迁，谁又能知晓时茗是否恨着她？
婷儿猜到贺兰凌沅心思，端坐回去，宽慰道，“师傅，婷儿虽不知当年师傅与师姐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婷儿相信，师傅的徒儿，婷儿的师姐，定然亦与师傅般对当年之事至今仍耿耿于怀。此番师傅能因婷儿与阿姐于这朝启同师姐再见，便足以证明，师傅与师姐的师徒情义尚未断尽。婷儿想，这定然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
“但愿能如婷儿所言。”贺兰凌沅心中已有了想法，但顾及婷儿，问道，“婷儿，为师打算借此番与茗儿重逢，将彼时尚未来得及传授于茗儿的月凝心经下卷传于茗儿，你，意下如何？”
婷儿摇头，“师傅，婷儿没有异议。师姐是师傅的徒儿，是婷儿的师姐，那心经乃师傅呕心沥血所创，师傅想传于何人皆由师傅做主。师姐若能因此将师傅的功法发扬光大亦是极好的。此番，师傅若能与师姐重修于好，婷儿开心还来不及呢！师傅也真是的，婷儿有那般小气吗？”
她气呼呼地抱臂。
贺兰凌沅失笑。
这处的师徒二人正惬意谈笑，那处楼梯一角却不合时宜的闯入两道身影。
来人鬼鬼祟祟，不时东张西望，窃窃私语着——
“嘿嘿，大哥你还别说，这锦衣华服穿在你我身上亦丝毫不差。”他正了正腰间钱袋，摆臂间龇牙咧嘴，他揉着小臂，往地上啐去一口唾沫，“呸！狗东西，下口可真狠。奶奶的，疼死我了。若非那时大哥你拦住，我说什么都要将那狗东西的脑袋敲碎了再走！”
“行了你，少说两句，日后亦莫要再这般污言秽语的。你我而今不比从前，若想留得这富贵安乐，一言一行便需小心谨慎。你瞅瞅你这模样，啧啧……”另一人指向他裤腿，扶额摇头，“还不赶紧擦擦。”
“是是，大哥说得是，瞧我这破嘴嘿嘿。”他急忙拍向自己嘴巴，弯腰甩去裤腿泥雪。
“嗯？”另一人不悦，“我才同你嘱咐你，你便忘了。张兄，你该称我什么？”
“陈兄！陈兄。陈兄莫要动怒嘿嘿嘿嘿。”他一拍脑袋，假模假样地躬身一拜，“时辰不早了，未免引人注意，陈兄，我二人还是尽快离开这朝启的好。”
那人瞪了他一眼，昂首迈步，他视线扫过空旷的大堂，毫不意外地对上了婷儿鄙夷的眸。贺兰凌沅顺着婷儿的视线看去。
那人霎时腿下一软，眼看要顺着楼梯滚下，身后之人忙将他拽住，一时情急，惊道，“大哥当心！”他话落甩了自己一嘴巴子，“陈兄当心。”
那人堪堪站稳便已冷汗淋漓，他不敢朝贺兰凌沅二人的方向再多看一眼，反手握住身后人手腕便朝楼下奔，“莫要说话，赶紧走！”
“陈、陈兄？”身后之人不明所以，直到被拉着从那师徒二人桌凳旁擦身而过，放眼瞥去时他方骇然，面色瞬白。
婷儿蹙眉提起茶壶为贺兰凌沅斟茶，她问，“师傅可能看出那二人功夫如何？”
这话自然指的是婷儿与那二人的，毕竟以贺兰凌沅的功夫，当今武林还鲜少有人能与之一战。
贺兰凌沅云淡风轻抿下一口茶道，“区区蝼蚁。”她搁下茶杯，嘱咐道，“婷儿，生死有命，莫要多管闲事。”
二人适才对话自然未能逃过她们的耳朵。
婷儿小手收紧，看了看二人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看贺兰凌沅，“师傅，婷儿并不想多管闲事，不过此事恐牵扯师姐。”她摇头，“不，准确来说该是那‘湘儿’。”她简单将昨夜听到的动静及从武乔口中得到的消息道于贺兰凌沅。
后者闻之思忖片刻，拾手轻握婷儿肩头，“婷儿，你做得很好。”
婷儿起身一拜，“婷儿只是谨遵师傅教诲，出门在外，莫要贸然出手，更莫要多管闲事罢了。”她焦急张望，星星眼期待地望着贺兰凌沅。
老妇叹了一口气，“罢了，便随你吧，全当是你今日的早课了。”
婷儿喜上眉梢，转身要走，手腕被老妇拽住，“切记莫要轻敌。”
“徒儿记下了。”婷儿乖巧点头，跑出几步又折返，抬头望向二楼一处房门，“师傅，婷儿去去便回，还劳师傅在婷儿离开之时多多照拂阿姐。”
主要是莫要为难阿姐……
见贺兰凌沅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婷儿这方放心追去。她出了客栈后架起轻功攀上屋檐，冬夜漫长，四下寂寥，婷儿静下心来侧耳倾听——
“该死该死该死！怎又遇见那老婆子了？昨夜那狗东西一惊一乍的定然是叫那老婆子听见了，大哥，那老婆子不会报官吧？大哥，我还未好生潇洒一回，绝对绝对不能就这般回去！我、我二人好不容易方逃出峤州，如何皆不能折在了这处！大哥……”
“住口！吵吵吵，吵死了！你给老子安静一点！”那人刹住步子转身揪住小弟衣领将他摔在墙上，双眸圆瞪，低声吼道，“少想些有的没的，那婆子昨夜便是听到了又如何？她既未曾出手，适才亦未曾出手，便是不欲多管闲事。你给老子管好自己的嘴，日后若再似这般口不择言，就莫要怪老子揍你！”
小弟泪眼婆娑，吓得连连点头应是。
那人烦躁地松开手，身后劲风袭来，他尚未回头，身前哭泣之人便吓跪在地，指着来人颤巍巍道，“是，是那丫头！大哥，大哥，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啊！我不想死，不想死啊！该死该死该死，那俩家伙是花鸟使，是当官的，大哥，我们杀了他们，是死罪，死罪啊……”他神情恍惚，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闭嘴！”那人踹了他一脚面向婷儿，抽出腰后匕首，目露凶光，“小丫头，你我无冤无仇，我兄弟二人不过是想谋条活路罢了，你又何苦多管闲事，与我二人为敌？”
婷儿轻蔑一笑，“与本姑娘为敌？呵，你二人尚且不配！”她急于了结此事，不再同二人废话，话落便出掌击向那人。
那人咬牙切齿，被迫迎战。
不过三招，那人重伤倒地，吐血不止，她怨恨地瞪着婷儿。
婷儿弯腰将他腰间钱袋拽下，在掌中垫了垫后面露满意。那人见此敛去怒气心生一计，“姑娘，姑娘莫要杀我！姑娘既是求财，直言便是，只要兄弟二人有的，皆给姑娘，给姑娘便是。”他又踹了小弟一脚。
小弟见此不敢懈怠，拽下自身钱袋双手奉上。
婷儿欣然收下，她拾起地上的匕首，在手中把玩着，刀尖直逼那人脖颈。她戏谑一笑，“本姑娘可从未说过此来是求财的。这财嘛，本就非你二人的，本姑娘拿了就当是接了为那枉死之辈雪恨这事。”
那人双眸战栗。
刀刃划过，鲜血滴落，那人再无呼吸。
身后脚步声急促。
婷儿握刀而起，伸手朝那人掷去。刀柄正中欲逃之人后脑勺，他闷哼一声踉跄几步跪地，只喘息间又站了起来，竭尽全力奔命，口中直嘟囔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