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季湘坐于案前,看着案上尚未干的一副水墨画满意地搁下笔墨拾起,她左看右看问向一旁的小桂子,“小桂子,你觉得这副画得如何?若是送给姑姑,她可会喜欢?”
小桂子凑近几步如实道,“三殿下画技如神,比过去在曲台殿时不知精湛了多少。三殿下若是将这副画赠予殿下,殿下定喜欢的!不过依小桂子所见,三殿下不论赠什么,殿下皆会喜欢的。”
“就你会说。”季湘睨了他一眼起身,“既如此,那便决定是它了。小桂子,你将这画装起来,我今日便送去给姑姑。”她话落迈步出屋,目之所及正对迎面而来的喜儿。
喜儿将手中花送到了季湘眼前,“三殿下您瞧,这花可行?”
季湘左右端详一圈,“可,便它们了。”
喜儿一喜,正欲伸手将花递给季湘时,季湘已是越过她走远。喜儿怔愣一息,困惑地望着季湘的背身。屋内拾掇好画卷的小桂子甫一奔出来险些撞在喜儿身上,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喜儿你杵在这发什么呆呢!”
“无甚。”喜儿摇摇头几步追上季湘,握着手里的花问,“三殿下何时能再给喜儿带些彼时从宫外寻来的花种?”
季湘顿步看去,沉吟一息道,“过段时日吧,近来朝中之事甚多,姑姑亦是烦心得很,我想多陪陪姑姑,此事不急,喜儿你想要什么样的花种还恐在市集上买不到吗?若是银子不够,开口向我要便是。”
喜儿掌心收紧,她垂首,“是。”
季湘失笑,昂首阔步而去。
半刻钟后,从季湘府邸驶出的马车停在了大长公主府外。季湘从马车内跃下,领着小桂子与喜儿随着丫鬟穿过廊亭来到楚景宁屋前。
屋内,季湘将画与花亲手送到了楚景宁手中。楚景宁欣然接下,二人对坐话闲,问着彼此的近况。末了,楚景宁令人取来围棋,邀季湘对上一局。
季湘噙笑应战。
棋局过半,屋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是夏莹,她行至楚景宁身旁,缓了缓气道,“殿下,顾姑娘那处有消息了。”
季湘耳尖动了动,并未吭声。
楚景宁落子抬眸,拾杯道,“人寻到了?”
夏莹回,“是,皆寻到了。时下在绛城。”
楚景宁颔首抿了一口茶,“令人继续跟着,务必护她二人周全。”
“是。”夏莹应声退去。
碎玉珠帘随风轻晃,屋门再次合上后,季湘开口,“姑姑适才与夏莹说的,可是盈儿与南初姑娘?”
楚景宁眼睑下压,“嗯。”
季湘未在追问,默然落子。楚景宁拾棋紧随,眨眼间输赢已成定局。季湘撑起下巴苦笑一声,“湘儿败了,姑姑棋艺高超,湘儿不是姑姑对手。”
楚景宁淡然收棋,“湘儿这棋艺是时候该多练练了,较之此前已是退步不少。湘儿过去于本宫手上可不会这般快便败下阵来。”她徐徐抬眸,视线直逼季湘,目光灼灼。
季湘心下一慌,她讪笑道,“许是卧榻岁余,身子惰了,脑子亦跟着不灵光了。姑姑说的是,湘儿确实该多练练了,那今日便请姑姑赐教了。”她垂首隐去面上慌张,急切收着棋子。
楚景宁收回视线,缄默不语。
日移西山,夕阳余晖轻抚窗台几朵娇花。季湘起身告辞,回府的路上,季湘心事重重,直到马车停下,她方掀开车帘沉眸对小桂子吩咐,“小桂子,你速去给我买几本棋谱来!”
小桂子望了一眼黑尽的天,“三殿下可是说现在?”
“现在!”季湘跃下马车,“速去!我今夜便要看到棋谱!”
小桂子骇然应声。
三月,绛城,春和景明,集市上人满为患。
一身麻布衣的楚盈头盖蓑帽,坐在小木椅上一下一下地晃着,不时吆喝一声,“卖画,卖画喽~画好不贵,诚信买卖,童叟无欺喽~”
人来人往间,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手握一只鸡腿止步楚盈画摊前,他边大快朵颐边扫视着那摊位上的画,“这个不错,本公子喜欢。”他倏而眼前一亮,盯上其中一副画便伸手要去拿。
楚盈见势正襟危坐,快手拾起小椅旁的一根竹条,在那只肥腻腻的手触及她画的那瞬挥竹打开,她不悦道,“看就看,不许碰!你手上都是油,沾在我这画上后你若不要了我如何再卖给旁人?”
那男子吃疼,缩回手怒视楚盈,他身后家丁见势将楚盈的小画摊当众围了个水泄不通。男子止住众人,抬抬手,“都别动!你,将本公子的钱袋拿来。”
被指那家丁忙掏出钱袋送上。
男子手伸至半空复收了回去,直指楚盈,“不要给本公子了,直接给她,全都给她!不过几副画罢了,本公子还付不起了吗?要不是你这画画得还不错,本公子看都不会看一眼!本公子能赏眼瞧上一眼皆是你的福气!你这些画,本公子今日便全包了,本公子家财万贯,差你这点画钱?你点点吧,若是不够本公子当即让他们回府去取!”
家丁闻言将钱袋抛给了楚盈。
楚盈欠身接住,沉甸甸的感觉让她咽了一口唾沫,她心道:这些哪会不够?包下她所有的画都绰绰有余。她只当今日捡了个大便宜,“公子未与我玩笑吧?公子待会儿不会寻人将我揍一顿,再夺回这银子吧?”
楚盈虽是眼馋,但也不是个傻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看着周遭各个身材健硕的家丁,只觉不是自己能惹的,她甚至做好了弃画而去的打算。毕竟画没了她可以再画,只要她手艺在身,何处混不到她与顾南初的饭钱?
但若是逞一时之快惹了麻烦,甚至连累到顾南初,那便绝非是她想要的了。眼下不比在宫中,她不过一介布衣,能避自当避着,也省得最后闹到衙门去。
男子轻嗤一声,“本公子言而有信,说到做到,绝不会事后寻你麻烦。你快些,看看够不够!”
他急切的模样引得楚盈生疑,楚盈扒拉开钱袋,入目却见一张泛黄的纸条。她彻底困惑了,抬头朝男子看去,男子并未吭声,仍继续啃着鸡腿,不时朝她挑眉。
楚盈无语,取出纸条展开,扫视一眼后双眸陡睁,下意识地环顾周遭,怎奈时下被数人围住,什么都看不到。
男子见她神情,高声问,“如何,够是不够?”
楚盈揣回钱袋镇定颔首,“够了够了,多谢公子,那这些画便尽是公子的了。”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外围一圈观望的人愈发好奇。
风吹叶晃,男子指挥着最内圈的两家丁开始拾画。
半炷香后,男子挥退众人,画摊前亦已空空如也。
楚盈将身上布衣紧了紧,压低帽檐,闪身钻入人潮,很快便没了踪影。她一路未曾停歇,出了城门来到山腰处的一间茅草屋。
回来时天已大黑,屋内点了烛火,窗边不时有影子晃动。楚盈推门迈步入屋,转身之时朝屋外扫视了一眼,眸光锐利。
藏身暗处之人止步树梢,遥望着屋内疾步靠近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影,眼底杀意尽显。左右朝为首者看来,静候他的指令。
为首者沉吟片刻,心想:不对劲!我等紧随楚盈而来,这一路却未见到保护楚盈之人。他大骇,暗道恐是中计,挥手便要令众人退离。然他甫一转身,一支利箭便破空而来,从后袭向他。
他眼尾余光扫去,闪身躲开。周遭刺客尽数骇然,戒备地环视着密林。
风声鹤唳,剑光闪现,两拨人拔剑相对,霎时哀嚎声遍野。刺客一方渐自不敌,为首者抽弓点火,火箭飞空坠落,直指那草屋。
火光通天,受命保护楚盈之众不再恋战,纷纷顶着烈火冒死冲入草屋。屋檐坍塌,一切尽数化为灰烬。其中一人怀抱楚盈踉踉跄跄地行出数里,他双腿一软跪伏在地,俯首看去时,怀中之人早已面目全非,没了呼吸。
他将楚盈放下,拾剑呵道,“一个不留!”
众人应声举剑,飞身而去,“杀!”
剑光再起,为首刺客中剑而亡。一刺客骇然,转身疾步钻入密林。
数日后,郢都大长公主府。
院中是对坐赏花的楚景宁与季湘。院外脚步声渐近,夏莹止步二人身前,面露哀伤,“殿下,顾姑娘二人不幸身亡。”她凄然跪地。
季湘闻言面色一白,转头看向楚景宁,只见她虚虚站起,神情恍惚,哽声道,“夏莹,你说什么!”季湘快手扶住她,“姑姑……”
与此同时,峤州一处山林间,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外是策马扬鞭的仇翎,马蹄声灌耳,直到傍晚时分,马车方止步一间屋院外。其外站着两位女子,她们早已等候多时,见及马车心下一喜,对视一眼快步迎去。
仇翎跃下马车,朝二人俯身拱拳,“孙姑娘、谢姑娘。”
二人莞尔一笑,“仇姑娘一路辛苦了。”
仇翎轻轻摇首。恰时马车车帘从内被掀开,一怪里怪气打扮的姑娘探出头来,朝三人点头致意,继而蹦下马车,伸手扶着车内另一人。
待站定,孙谢二人上前几步作势要跪,“民女拜见三……”
那姑娘快手扶住二人,无奈道,“二位姑娘快快请起,我早已不是什么三殿下。此番我与南初姐姐还要劳烦二位姑娘。日后,二位便唤我‘阿盈’吧。”
来人正是楚盈与顾南初。
顾南初接话,“二位姑娘有礼,小女子顾南初。二位姑娘唤我‘阿南’便可。”
孙谢二人闻言对视一眼。一人道,“既如此,那我二人便不再见外了。阿盈,阿南,在下孙锦秋。”
另一人道,“在下谢书晴。”
四人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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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第 269 章:冬去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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