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圣驾自行宫启程,随行上百宫人及朝臣、女眷,浩浩荡荡,逶迤绵延东行的官道。
行至昭兴附近时,舆队稍作休歇,载有贵人们的马车被前后的禁军簇拥在了山林官道的最中间,后面还跟着高阶宫婢所乘的车辇、和装运行李的车辆。
陆进贤打马至云桑车前,在车窗外见礼。
“入夜前会过昭兴关,过关之后,魏王殿下的马车就会南下返回魏郡,郡主要去道个别吗?”
这是催她办事了。
云桑颌首:“好。”
陆进贤朝车帘微微倾身靠近,压了声:“郡主可还记得要寻的是什么?”
“记得,一本账册,厚薄与《列子》相似,里面盖有私印。”
这是昨日就讲好了的。
云桑让侍女捧着礼匣,随自己下了马车,去到宁策的舆前。
车舆四周守卫森严,太子特意调派了神武卫的重甲骑兵,又将先前护送云桑北上的梁州县衙兵马也安排了过来,颇有几分驱逐押送之意。
云桑登车入内,见宁策病颜苍白,身披鹤氅,手握书卷,坐在榻角,旁边鼎臣正用风炉煨煮着药汤。
宁策抬眼,见是云桑,牵了下嘴角:
“阿梓来了。”
他语气很轻,透着惯用的温和,仿佛那晚雨中冷语相弃之事从不曾发生,还是一副兄妹情深的温情模样。
完全让人瞧不透情绪。
云桑示意侍女将礼匣奉近,放到榻前的织锦毯上。
“哥哥马上就要回魏郡了,下次见面不知会是何时,之前不管有什么不愉快,但还是想好好道个别,就当是帮阿诩送些心意,回去也好跟他交差。”
云桑摒退侍女,自己打开礼匣,将昨日在县衙买下的东西一件件取出:
“泾阳靠近西行商道,能买到西域的墨、纸和香料,我知道哥哥喜欢收藏古字画,这些东西应该都用得上。”
从前宁策刚搬进洛阳玉瀛宫时,云桑最爱偷偷往那里跑,缠着他,陪着他整理寻来的古籍残片。修复,托裱,揭裱,再笨手笨脚地帮他调糨糊、涂防虫的香料,对这些事,渐渐也学得比旁人懂得多。
“这还有一小袋胡椒。”
云桑拎起一个小锦袋,递到宁策面前,“椒泥防潮最合适。不知道西域的胡椒是不是也能用?”
宁策握着手中书卷,目光越过面前锦袋,凝濯在云桑的脸上。
半晌,“嗯”了声,转头吩咐鼎臣:“帮郡主收一下东西。”
云桑道:“不用麻烦,我自己来,让他给哥哥弄药就好。”
说着,将礼物挪到了舆角的箱笼前,掀开箱盖,一边整理出空位,一边慢慢将东西摆放进去。
鼎臣盛好药,奉至宁策面前,觑了眼云桑,又看向宁策。
宁策不动声色地吹凉药汤,眉目沉静。
车外传来军士的声音:
“魏王殿下,过了昭兴关殿下的马车就会改道南下,骁骑卫说最好现在就将殿下的马车挪去队伍最前方,方便到时掉头,不至于阻了圣驾。”
云桑从箱盖后抬起头来。
宁策看向她,“要现在下车吗?”
云桑摇头:“东西还没放完呢,等车挪完我再走。”
宁策没有多言,吩咐启程。
马车调了个头,辚辚朝前而去。
云桑的手,加快了摸寻的速度。
宁策随她一起从浮梁河上的岸,身边带了什么东西,她大概都知道,除了装着衣饰的长匣,便是些拓纸香料等物。
她迅速挪动着纸卷轴盒,指尖在木匣旁触到一个薄本,忙捻了住,抽出翻开,垂目轻瞥,见是一本没有封皮的册子,里面记载着人名和数字,像是账本无疑。
但陆进贤说过,他要的账本上每页都盖有私章,而眼前这本册子里没有任何的印鉴痕迹,更像是个抄本。
如此一来……
是拿,还是不拿呢?
陆进贤要的这个东西,显然是用来对付宁策的。一旦这个册子交上去,也许前世宁策夺权的命运就会被改写,陈王不会死,陆家也继续磐石稳固,自己嫁过去之后,只需潜心经营陪嫁的产业,便能安稳度日,且又让陆进贤欠下了这笔人情,将来再谈什么条件,亦有余地。
云桑慢慢卷起手中的账册,塞进袖间,卡入特意戴上的缠枝臂钏里。
可是……万一这个抄本是错的,劳而无功一场,又该如何?
宁策事后找不到东西,必然会猜到自己身上,若这抄本无用,将来他又仍像前世那样执权辅政、得登极位,想向自己问罪,她又能逃得掉吗?
云桑怔忡迟疑。
“还没找到吗?”
车厢对面的宁策,语气淡然地轻声问道。
“嗯?”
云桑愣了下,扬起眼眸。
下一瞬,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心口骤然一紧,呼吸刹那凝滞,面上强抑着平静:
“什么……找什么?”
宁策握着药盏,手指轻轻搭着盏沿,抬眼亦朝她看来,半晌,反问道:
“是陆进贤让你来的?”
“我不知道哥哥在说什么。”
云桑不动声色地,将账册朝臂钏里压了一压。
宁策判研着,语气澹然,“那不然,是皇后的主意?”
云桑拉盖住袖口,“我真不知道哥哥在说什么。”
“真不知道吗?”
宁策看着她,眼底浮泛出些许笑意,神态中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闲适:
“所以阿梓并没有生我的气,也没有怨恨我欺骗了你?”
“我为什么要怨恨哥哥?”
云桑缓缓合起箱盖,也微弯了下唇角:
“就因为哥哥自身难保,帮不了我吗?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非要强人所难。当初我害怕母亲生气,害怕被学宫的同龄人排挤,不是也曾疏远过哥哥吗?”
“再说,哥哥那晚说的话也没错,人活于世,就是得靠自己。好多时候,也并不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只不过是贪图安逸,想找个人靠一靠,活得轻松些。可事后想明白了,只会瞧不起自己,做了依附他人而生的藤蔓。反而是被逼上一逼,强迫自己去走不敢走的路,一旦踏上去了,发现其实也没想的那么难,最后事情解决了,自己也变强了,一举两得。”
“是吗?”
宁策注视着云桑,搭在盏沿上的指尖微微摩挲了下,蓦而牵唇:
“阿梓这样说,哥哥便放心了。还以为你是走投无路,才要把自己卖给陆进贤。”
云桑与宁策紧紧对视着,眸光颤了颤,旋即移开了视线。
握在箱盖边的手指攥紧了些,半晌,狠吸了一口气,“啪”的一声用力关上了箱盖。
她站起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身下的马车陡然一晃。
紧接着,拉车的马匹振鬣嘶鸣,撒开四蹄朝前疾奔而出!
骤起的颠簸带得云桑踉跄歪倒,身体往窗框狠狠砸去。眼看额头就要被飞甩的竹帘击到,宁策的手伸了过来,挡在了帘刺前,另一手揽过她的腰背,将她护入怀中。
马车疯狂地朝前急驰。
宁策拥住云桑,跌坐到榻角里。
一旁的鼎臣已跃至车厢外,伸手推开惊慌失措的车夫,闪身扯过马缰,取代车夫控住了马。
马车平稳了几分,速度仍旧很快。
宁策小心护住云桑的头,一面轻轻撩帘,朝外望去。
窗外林影如梭,风驰电掣,马车在密林的尽头转了个急弯,奔入一段山谷之间,速度方才渐渐放缓。
鼎臣勒缰驻马,坐骑嘶鸣着扬起前蹄,来回踏了许久,终是安静下来。
宁策松开云桑,撩开她额前的头发看了眼:
“没撞到吧?”
云桑摇头,从他腿上移开身,扶窗朝外看去,只见四周树木密布,遮天蔽日,两侧苍翠层层叠叠,难辨出路。
鼎臣返入车厢,禀道:
“殿下,莲华他们到了!”
宁策俯身拾起云桑的一截裙摆,从适才泼洒在了榻沿的药汤上挪开,平静吩咐道:“让他们看准时机,去引骁骑卫的人过来。”
鼎臣退了出去。
云桑在窗前回头,惶惑不解:
“什么看准时机?”
刚才不是马受惊了吗?
现在既已控住了马,掉头返回去便是了。
宁策仍旧俯着身,拧干了云桑被药汤浸湿的裙摆,方才抬起头:
“待会儿不管你看见什么,都不要插手,全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意思……”
云桑愈加惶然。
犹疑间,忽听见车外一阵马蹄声驰近,有军士提声高喊道——
“找到了!”
话音未落,几名骑兵已驱策坐骑上前,将马车团团围住。
随即兵刃铿锵出鞘,领头武将径直下令,几名骑兵打马而上,分驻马车前后,手中玄铁长链的流星飞爪随即掷出,“铛,铛”数声,将爪尖钉在了车厢板上。
“哗”的一声巨响,马车侧面的半块厢板从外被拉裂开来,轰然碎落!
宁策将云桑拉到身后。
几名士兵跃进舆内,挥舞着兵器径直袭来。
云桑看见他们身上穿着的梁州县府兵装,一时愕然失声。
士兵们手中钢刀挥出一半,亦留意到了宁策身后的云桑,动作刹那迟疑。
这时鼎臣从厢门外跃入,手中长剑弹出,刺进了一名士兵的胸膛,余下几人见状,再不敢迟疑,两人架挡住鼎臣的攻势,另一人挥舞钢刀劈下,径直向宁策砍去。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银芒晃动,白刃翻转。
云桑眼见着那刀锋劈下,身前的宁策却只微微偏头,完全没有闪躲防御,她思绪尚未运作,人便已抬手挡了过去。
“砰”的一声利响声!
刀刃砍中了云桑的手臂。
巨大的劲力,带得她骤然失衡,整个人歪倒滚落到地上。
“阿梓!”
宁策伸臂捞起女孩,另一只手已反手抽出了榻板下的短剑,银光绞过,划破士兵的咽喉。
鲜血,如红雨般四下喷溅。
马车外的山林间传来鸣镝升空的响声,又一队人马急纵而至,很快与车外的梁州骑兵杀到了一处。
鼎臣朝外看了眼,“殿下,骁骑卫被引过来了!”
宁策恍若未闻,只顾捋开云桑的衣袖,查看她的伤势。
不知是不是怕撕扯到伤口,他手指间的动作既急迫,又克制。
云桑感觉到他指尖那丝压抑的轻颤,心中亦是后怕。
她其实有些想不清怎么就抬了手。
也许是前世在大漠与追兵缠斗磨砺出的本能,做不到唇亡齿寒、无动于衷,又也许,只是少时与宁策逃离长安、无数次并肩求生养出的一种习惯,没办法,真看他死在自己面前。
衣袖终于被挽了起来。
臂上戴着的金钏被砍成了几截,里面的账册早不知落去了何处,却也因此挡住了刀劈下的力度,只让刀锋在皮肤上留下道不太深的口子。
云桑松了口气。
扬起眼帘,撞上宁策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懂。
鼎臣在窗前回首,催促道:“殿下!”
宁策将云桑扶靠到榻角,俯身拾起地上的钢刀,换至左手,微吸了口气,随即狠劈而下,没入了自己肩骨。
殷红的鲜血,顿时浸透衣袍。
宁策低头看了眼伤口。
“还不够。”
他吩咐鼎臣:“照我之前交代的,动手吧。”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鼎臣咬了下牙,走到宁策身后,反过手中刀柄,朝他狠狠击下!
非常感谢追读和留评的读者宝宝们~~
最近晋江改版,分频的流量受了很大冲击,一起写文的小伙伴们都建议不要这个时候发文。有几次情绪低落,刷到了读者的鼓励,才又重新爬起来继续更。总之谢谢宝宝们了,还有从上篇文跟过来的老读者们,都真的很暖心,爱你们~[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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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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