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 堕天之后 逆神

清晨,古道上,恶魔撩起车帘,放进几许阳光。路旁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浅青色天幕垂落的地方,隐约有城市的轮廓。虽是相隔尚远,仍能看出城市的宏伟,中央耸立的黑色高塔像是某位不可一世者,为了弑神而浇铸的兵器。

那一处名唤逆神,地狱的首都,亦是魔君的居所。

“殿下,咱们走这条路真的没问题吗?”缪卡担忧地问。逆神周边车马络绎不绝,唯独这条路上寥无人迹,连只路过的鸟都没有。

“谁知道呢。”阿斯莫德继续望着窗外,不以为意,反正是路西法请他来的,总不能再把自己撵回去。

太阳挣脱了大地,马车即将驶过火河。火河名为塞纳,环绕逆神,终年流淌。火花时而溅落,将两岸盛开的月迷忧相连,成为永不断流的花海。

唯一的问题是,河上并没有桥。

“不用管。”阿斯莫德冲驾车的文玥喊了一声,樱红色魔力托起整架马车,直接飞过了五十米宽的火河。拉车的马感受到下方的灼热,吓得疯狂嘶 鸣,四肢狂蹬又无处借力,等到落地时直接瘫软,再也起不来。

“抱歉了马兄,哪天给你找只小公马赔罪。”阿斯莫德拍了拍马屁股,无意想起那许多拍魔君马屁的人,笑得十分诡异。

逆神占地极广,以原本的魔王祭坛改建而成。围绕中心的三座高塔,向外依次排列着魔君的城堡,地狱魔王殿,贵族区,平民区,城防区。逆神贵为首都,哪怕是平民区也繁华异常,阿斯莫德带着两人走了一会,微笑道:“你俩自己转转吧,我有事,先走了。”

“别啊。”缪卡下意识抬手,不想让殿下走,虽然说不出来为什么。

“自己玩。”阿斯莫德头也不回,两步便消失在人海。魔王想玩失踪,就是座天使巅峰的文玥也很难找到,更别提缪卡。

他有些尴尬地一摊手,看向文玥,意思是:咱俩真的要玩吗?去哪?殿下不会又把我们卖了吧?(你怎么那么高?)

“去赌马吧。”文玥轻声道。青年的嗓音悦耳动听,透过面具,多了一份暗哑。

缪卡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片刻又有些犹豫,文玥道:“钱是殿下给的,不太多,但够用了。”

铁公鸡竟然掉毛了。

“首都的马场估计很贵。”缪卡还是有些担心。

“一场按五十算,够你逛半天了。”文玥掏出钱袋,鼓囊囊快把袋口撑开。

“我靠。”缪卡大吃一惊。“阿斯…殿下给了这么多?!”

文玥不说话,默默收起钱袋,补充道:“不够的话还有魔石。”

“走。”缪卡瞬间打了鸡血,反正不是自己的钱,花着也不心疼。他一把拉过文玥,朝着首都最大的赌马场赶去,心中啧啧称奇,感叹铁公鸡竟然掉毛了。

“下午再去薇尔加斯吧,先去的话别的该看不下去了。”文玥提醒。

“说得对。”缪卡立刻转向,他自己早就研究过逆神马场的分布,对此了如指掌,一时也忘记了去关心,为什么文玥会了解这些。

到了门口,缪卡买完票券,递给文玥一张,低声道:“你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没事。”文玥摇摇头。以他的能力想要隐藏气息,除了魔王很难察觉。况且两人穿着并不醒目,本就不引人注意——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中午好各位,欢迎来到赫克留斯赌马场,话不多说,愿魔君赐予吾等财富与荣耀!”主持人的声音借助魔力抵达座无虚席的看台,首都人生活阔绰,兜里有钱,赌马自然热情高涨,也十分舍得下注。缪卡完美地融入其中,虽说是暴发户,嗓门却丝毫不虚,文玥坐在一旁,表情和面具一样平静。

“查尔斯红毯!”缪卡声嘶力竭地喊着宝贝赛马的名字,一身火红的马匹跑过四圈后身处第三位,紧咬着第二名的尾巴,速度越来越快,俨然有夺冠的架势。“超过他!”

趁着缪卡喊累换气的空隙,文玥问:“能赢吗?”他没看过赛马,判断不好局势。

“你就看着吧,赌马在哪都一样,要不是没钱下注,我早把北境赌马场赢黄了。”缪卡昂首,继续呐喊。

那样会被殿下扣工钱的吧,毕竟北境的赌马场有一半都是阿斯莫德的产业,文玥暗想。

“第二,第二了!”不远处爆出一声惊呼,只见查尔斯红毯在拐弯处继续发力,身前只剩一身乌黑的渎神女郎。赛马起名讲究一个随意,也不管是 公是母,你敢起观众就敢喊,比赛还剩最后七圈,赛场里一半是“女郎女郎”,一半是“红毯红毯”,更有不幸叫查尔斯的仁兄,此时已经汗流浃背了。

“查尔斯—”缪卡激动地恶魔犄角都蹦了出来,一脚踩着前边人的座位,一边继续助威:“红毯——”

倒数第五圈,黑与红已经几乎平齐,忽而即将被追上的渎神女郎仰天嘶鸣一声,鸣声中蕴含着隐约的魔力,势头正盛的查尔斯红毯听后马腿忽然 软了一下,速度锐减,再度被甩开。

“操。”缪卡忍不住爆粗口,文玥直起身,递过询问的目光。

“离谱,简直离谱。”缪卡龇牙咧嘴,恨不得把赌马场主大卸八块。“红毯他妈的竟然是匹母马,正好是发情期,前面那黑东西一叫直接就腿软了,这还比个屁啊!”

“为什么刚才不叫?”文玥这么说着,目光已经在场中搜索,并无异常,却见半空有烟火尚未散尽的痕迹。那个方向,是首都最大的赌马场,薇尔加斯。

缪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猛一跺脚,“我懂了,这帮赌马场根本就是勾连在一起的,那边比完放烟火,这边的马看了就开始叫唤,一定是这样。”

“合理的推断。”文玥点点头。“你要赔钱了。”要我帮帮你吗?

“没办法了吗。”缪卡咬着手指,看着还剩不到三圈的赛程和落回第三位的火红母马,不由瞟向文玥。

文玥不动声色,手指勾动,与生俱来的天赋作用在颓势尽显的母马上,红毯奇迹般飞奔起来,身上竟然隐约笼罩起一层魔能,红光越来越明亮,随之而来的是极速迫近的身位,以及马匹背后惊现的痕迹。

最后一圈,弯道进直道,渎神者再次嘶鸣,红毯充耳不闻般飞掠,一对火红羽翼破背而出,四蹄离开地面,径直飞过了终点,带起缭乱的红绸。

“胜利者是…来自北境的…天马…查尔斯红毯!”主持人展现出极高的职业素养,在内心波涛汹涌的情况下,仍然以饱满的激情宣布了胜者,甚至临场发挥,一句天马,彻底引爆了支持查尔斯红毯的观众席。

“卧槽什么情况?!开玩笑呢吧?赛马能变天马?!”

“我记得我买的是普通券啊?今天是有什么节日吗?”

“赫克留斯牛逼!”

就连一向优雅自持的贵族席都不禁陷入了骚动,比起平民,这帮人见识广博,惊讶之余纷纷思考起原因,只是一时想不出答案。

也不怪他们,只是生息决这种天赋太过特殊,少有记载,更别提亲眼目睹。普通马匹变成天马,其神奇程度无异于人类化身为天使。

奇迹的缔造者本身却很平静,轻声道:“赢了。”

缪卡兴奋异常,忽而又有些后悔,听了文玥的话欲言又止,附耳低声道:“你不会暴露吗。”他有点后悔,万一文玥真的因此暴露了身份,他恨不能当场暴毙。

“没事,我的能力很罕见,放心。”文玥摇头。“能赢多少?”

“五倍赔率呢。”缪卡道。“就是没想到,红毯竟然是北境来的。”

“的确。”文玥看向场地中的黑马红马,总觉得怪怪的。像啊…很像啊。

不久后观众陆续离场,就像文玥说的,他的能力过于特殊,赌马场主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只有认栽。

“要不把面具摘了吧,有点显眼。”饶是如此文玥还是很担心。

像是应着他的要求,赌马场负责人高声道:“抱歉,请东区的观众稍等一下,倍率的换算出了点问题,稍微耽误各位一点时间。”

东区。缪卡判断了一下方位,刚好是对着薇尔加斯,能看到烟火痕迹的一边,也就是他们所在的看台。

“没事。”文玥摇摇头,“查不出来的。”

“有着急的客人可以先行离开,赢得的金币下次补上。”负责人很贴心的提议,顿时有不少人离开队伍,直接离开。

这明显是故意的,两人站着没动,继续排队等待。

不多时队伍重新开始前进,隔着人群,文玥借助身高优势,看见了场外隐约的披甲人影。

缪卡下意识把文玥挡在身后,文玥还是说:“没事。”

“你别总没事。”缪卡犹豫着要不要先走,又怕太明显,反倒露出马脚。

“第一,对方没有证据,第二,我的能力并不像天使,第三,有殿下。”

缪卡自责心切,早顾不上赢钱什么的,看了看排队的进度,“我去看看来了多少人,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而后向门口走去。

“为什么不让走?”有观众问赶来的士兵,赌马场人员也上前交涉,士兵神情严肃,胸前是路西法直属徽记,沉声道:“有天使潜入了逆神,我等奉 命搜捕,如有请各位配合。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缪卡脚步一顿,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殿下在哪。

路西法皱着眉,身形化作一道阴影,行走在楼阁缝隙间,推开第四家妓院的门,终于找到了阿斯莫德。几个妖艳舞女围在他身边,千娇百媚,身子水一样,意图流遍红衣每一处褶皱。阿斯莫德看见他,弯起眉眼,随意地笑笑,看在路西法眼中,着实令人作呕。

不用他多提醒,阿斯莫德从一群温香软玉中抽身,温柔地告别,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妓院。

“忘记给钱了。”他有些懊恼地理了理头发,换来路西法一声冷嗤,事实上若非迫不得已,他绝对不会主动找阿斯莫德,此人身边的莺歌燕舞让他 感到反胃。红灯区充斥着靡靡,两人构筑起隔音立场,防止被外人听见。

“到底什么事,严重到让你找我。”阿斯莫德很有自知之明。

“还记得三百年前那个自断翅膀的天使吗?”

文玥那个倒霉催的生母,阿斯莫德自然记得,问道:“怎么?”路边有女人向他媚笑招手,他微笑着回应。

“啧。”路西法深感无语。“你应该不知道,在上帝还在的时候,天堂所有的天使是不能自己斩断翅膀的。这个‘自己’指的的意志层面,而非单纯的自己动手。所以——”

阿斯莫德挑眉,“所以,你是说,上帝其实已经死了?”说出上帝两个字时,他的口气稀松平常,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敬畏,只是浑不在意。这种态度极为少见,这个尘世里的绝大多数人,但凡知道上帝的存在,因为立场,因为所处之位,想要平常视之几乎是不可能的。阿斯莫德却不是这样,他从头到脚透露出一股混不吝的气质,仿佛置身事外的看客。“可悲啊,连抛弃自己的信仰都做不到。”

“原本应该是这样。”路西法点头。“我的战略也是因此而定,加强攻势,直取天堂腹地。可是不久前在斯加卡帕斯,我又一次见到了无法被割断的翅膀。”

“死而复生?”

“或许。”路西法露出罕见的慎重。

“万一你猜错了呢?”阿斯莫德问。

“那你猜我为什么找你。”路西法又恢复了往常的轻蔑,“我的…妃子。”

阿斯莫德略显尴尬,轻咳一声,“你先说说要我做什么,能帮我会帮的。”心中不免哀叹,得罪人了是真心难办,不好意思拒绝。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善良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嘛,愣是叫路西法这个小人揪了尾巴。

“谢谢。”路西法一笑,没有往宫殿走,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

“赌马场?”阿斯莫德心念一转,“我之前送来的那匹马还没死吧。”

“才几年,没死。”路西法道。估计已经被渎神女郎欺负上百场了。

看着窗外两人走过,莫桑松了口气,一改往日的安静内敛,目光火热地打量着床上的女人。

女人一头冷银长发,生着一湛蓝双瞳,典型的天使特征。她眸中的彷徨尽数抖落在莫桑身上,莫桑不为所动,有些失望地看着她。

“慕恩,现实总是不容易接受的。”他轻声道,语气近乎安抚。“总要有选择。”

“怎么可能。”慕恩扯住自己的头发,疯狂地撕扯,莫桑上前把住她的手,缓缓挪开。

“怎么可能呢。”慕恩抬起头,泪痕斑驳好似血肉模糊的倒影。所有的坚信在一夜之间破碎,她看着自己标准的天使外貌,将镜子砸成粉末。水银泻地,触目惊心。胸口悬挂的十字吊坠散发着羸弱的光,代表某种伪装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我怎么可能…是个天使呢…”

“时间不多了,亲爱的。”莫桑温柔地抬起对方的脸,如此秀美的一张脸,一张天使的容颜,多少个日夜里,对他微笑,对他哭泣。却没有一刻,是如此这般惹人心碎的。在战场上捡到她的时候,她像一只折翼的鸟雀,不得不得通过某种危险的途径才能偷得一线生机。是他自作主张,以黑暗取 代了她的光明,让她得以在首都,天子脚下,偷生四十年。

“陛下已经察觉了,正在搜捕,我放出的假信号坚持不了多久,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要怎么做。”慕恩不甚清醒地问。

“只要斩断翅膀就好。”莫桑咬着牙,话音有些颤抖。“气息就会减弱,吊坠能压制住,就不会被发现。慕恩,我真的很爱你,从你还是天使的时候起。”

“帮帮我。”慕恩搂住莫桑的脖颈,搁浅般依赖着他。“帮我斩断翅膀。”

看着面前徐徐展开的白羽,莫桑闭上眼,取出长剑。“遵命,我的女武神。”

剑刃落下,白羽不断。

陛下,神明,果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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