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前。
“文玥,若你听劝,最好不要随我去逆神。”阿斯莫德语重心长地说。“本来就快过生日了。”
“缪卡一直说想去首都的赌马场,正好有机会。”
“把钱给他不就好了。”
文玥无言,只安静地看着阿斯莫德,沉默却也…执着。
“哎,算了,想跟就跟着吧。惹了麻烦,别报我名字就好。”阿斯莫德向来不喜欢强迫别人,况且面对成年后的文玥,他始终觉得难以释怀。文玥很少和他争执,可但凡争起来,总是极难让步。
“谢谢殿下。”
现在想起来,当初或许该坚决一些的。
“不用看我,我不是故意要抓他的。”路西法耸肩,“邪眼探查到了光明气息,我作为魔君,要对臣民负责,总不能置之不理。”逆神作为地狱首都,防备看似松散,实则滴水不漏。属于路西法的宫殿,圣墟,在那里埋藏着三千只邪眼构成的觅光阵,即便是主天使也无所遁形。
“你要真是这种好人,我也不至于两百多年不敢来逆神。”阿斯莫德挑起眉梢,对路西法冠冕堂皇的话语嗤之以鼻。他其实并不怕路西法,从他屡次挑逗也能看出…只是源于某件事,有些尴尬罢了。说回现在,哪有那么巧的事呢,逆神八百年不被潜入一回,偏偏就是文玥来的这一天,说没关系,鬼才会信。
“呵。”路西法没说话,看着前方的混乱,轻声道:“你的手下似乎很喜欢热闹。”
“北境太冷了,所以尤其喜欢庆典。”阿斯莫德自然也看到了前方奔驰的骏马,有些忍俊不禁。赫克留斯赌马场里的全部一百三十六匹赛马全都被 不知是谁放了出来,大门还被关上了,现场乱作一团,隐约可见恶魔士兵的身影。有骑在马上的,也有被马骑的。
“你的内侍在哪?”路西法问。按他的理解,内侍身上必然有用于追踪的标记。
“我怎么知道。”阿斯莫德回了他一个耸肩,“没有偷窥别人的习惯。”
路西法笑笑,对阿斯莫德的评价继续更新。此人日后若被手下出卖,他是一点不会意外的。
照理说,想要制服这些失控的马匹并非难事,动用魔法便可轻松做到。两人在不远处的街角观察片刻,发现了问题所在,马群中赫然混杂着十余只天马,魔力从它们身上散发,严重干扰了士兵控制局面的速度,而且数目似乎还在增加。
阿斯莫德知晓原因,只觉得好笑,路西法见他这副样子,顿时也猜出个大概。
赌马场的大门不堪重负,终于裂开。
门开启的刹那,马群奔涌而出,倾泻在逆神一向安宁的街道,四下分流。士兵的魔法及时控制住了大半,余下发狂的赛马却一股脑冲进了城市,飞入寻常百姓家。
路西法一直隐没在阴影里,赛马从阴影中穿过,伤不到他分毫,阿斯莫德则散成一捧红粉花瓣,飘荡舞落。
花瓣聚拢的时候,一匹周身火红的天马飞至他身前,身子一扬,把背上的人抖落在地。
“殿下…”
“红毯?”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只是一个关心的是人,一个关心的是马。
缪卡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简直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飞快道:“文玥还没出来,快点趁路西法还没来把他弄出来,他还没彻底暴露,等那个混蛋来…可就彻底完蛋了!”
“额…”阿斯莫德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阴影,“要不你亲自问他?”
“呵,狗都是学主人。”路西法从阴影中显形,把刚刚站起来的缪卡又吓跪了,他觅了阿斯莫德一眼,“是吧,混蛋。”
“可不是。”阿斯莫德笑。“骂都骂了,放过文玥呗。”
文玥并不隶属于天堂,只听命于自己,这也是他敢带文玥来逆神的一个重要原因。在路西法眼里,缪卡跟文玥都只是自己养的狗,顶多是文玥毛色白一点亮一点,叫声大一点,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魔君只是痛恨天堂而已,不会因为一只品种有问题的狗而和自己过不去。只是这样一来,可还是真是债上加债了。
“我说了,我的目标并不是他。”路西法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神情。“可是现在闹大了,实在不好收场。”
“算了,你找我来的事我答应你就是了,非得绕这么一大圈。”阿斯莫德明白了魔君的意思,逼他还人情债罢了,也没问究竟是什么就干脆答应了。
“这可不光在你。”路西法的回答却让他有点意外。
“我会把他弄出来的,现在,请随我来。”
“去哪?”
“圣墟。”
“走吧。”阿斯莫德翻身上马,朝魔君伸出手,动作娴熟至极。“上来,我带你。”
“荒唐。”路西法又一次被阿斯莫德恶心到了,张开翅膀,就和很多次一样,飞走了。
圣墟,独属于傲慢魔君路西法的宫殿。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而是宏伟壮观的宫殿群,纯黑色的魔神之域。一望无际的黑色,消逝着的光明,和魔君本人殊无二致。只是它们大多无人居住,是空心的装饰。魔君没有妻妾,没有家眷,没有子嗣,除了驻守的亲卫和必要的大臣,圣墟中的十分之九,全部用来构成逆神的核心防御法阵,神之殇。
漫长的十个月里,三十万具战斗天使的尸体被炼化,永远地长眠于地底,成为地狱繁荣兴盛的基座,魔君冠冕上的第一颗宝石。
圣墟,大抵也由此得名。
这是阿斯莫德第三次来到这里,一切似乎并无变化。无论是剑锋般耸立的三座高塔,还是林立的,淬毒利剑般的尖顶,仍旧是死一般的沉寂。越 过魔王聚首的万魔殿,而后是路西法真正的居所,同样名为逆神的寝宫。
宫殿正门前拴着一条狗,是只地狱犬,看见两人走来,直起身,摇着尾巴,用魔力划了个逆十字。
“这是…基路比罗斯的孩子?”知道基路比罗斯的本体是只地狱三头犬,阿斯莫德随口问。
“是那个敲钟人。”路西法冷笑,“工作和以前还挺像的,是吧?”
地狱犬讨好似地叫了两声,目送两人进了宫殿。两人在路西法的会客厅坐下,基路比罗斯端上茶水,随即告退。
一个有些意外的人映入眼帘,莫桑冲阿斯莫德微笑,躬身行礼。
文玥紧跟着走入,缪卡带上房门,人算是齐了。
“绕这么一大圈,再不说,茶都要凉了。”阿斯莫德敲了敲桌面。
路西法却像是要把关子卖到底,先说话的是莫桑。
“阿斯莫德殿下,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莫桑,第七位神明监视者。”
阿斯莫德眉梢微扬,一方面因为对方所说的内容,另一方面也因为莫桑这个人,似乎远比看上去复杂的多。他本以为这厮最多是个得宠弄臣,没想到竟能得到魔君信任。
暂且并不重要,他问道:“然后?”
莫桑没有立刻回话,向路西法请示后走到会客厅墙壁前,墙壁从中分开,六双羽翼,在墙壁夹层中安静沉睡。
说是会客厅,其实这里鲜有人至,某些秘密,三百年间始终埋藏在此。
定睛看去,那是一副不知和人所绘的长卷,像是某种诡谲的星图。六片羽翼只占据其中很短暂的份额,基路比罗斯引动魔力,在第七颗星辰处,本该有羽翼的地方,刻下了一个十字。正放的十字。
阿斯莫德看着羽翼根部未经擦拭的血痕,片刻便明白了神明监视者的含义。
“怎么说呢,果真是你的风格。”
“算不上高明,效果却还不错。”路西法轻拂着那些羽翼,温柔的动作,在他身上却总能准确地传达出残忍的意味。三百年间,或诓或骗,或牵或引,七名天使相继与人类又或恶魔相熟识,其中有五对恋人,一对母子,一对挚交好友。
这些人的结局,大多铺满了淋漓血色,碎的碎,死的死。白羽成了人间去留的了断,一只凝视着神明坟冢的血瞳,时刻提防着祂是否从中爬出,妨碍魔君征伐的大业。
可惜天不如人愿,或许神明本就没有那么容易死去。
“阿斯莫德,我想请你陪我去天堂走一遭。”路西法沉声说出了真正的目的。他特意没有避着缪卡这个局外人,已经给足了阿斯莫德尊重。
“总不能是去度蜜月,目的是什么?”
“探明上帝是否还活着。”
依照前面一系列的对话,这个答案并不突兀,可站远一点后重新审视,却又有些荒谬。
“我有两点不明白,其一,为何是我?其二,上帝的死活,对你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路西法料到了他的问题,转向文玥。缪卡一和路西法对上就吓的肝颤,下意识把文玥往身后拽,反倒是文玥目光平静,面对曾经险些杀了自己的魔君,并无惧意。
路西法…你叫我来逆神…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真正想找的人是他。”路西法道。“顶级座天使的鎏金羽毛可以掩盖魔王气息,伪装成天使,并拥有一定的光明魔力。即便是我,也很难再找到第二个愿意配合的座天使了。”
“所以说我就只是个添头?”阿斯莫德把路西法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越看越不得劲,“文玥,这么危险的事就别做了,你说呢?”
“没事。”文玥却很认真地摇头。“去也无妨。”算上自己大闹赌马场这次,阿斯莫德已经惹了路西法三次,借着自己,他希望能一笔勾销。
“第二个问题呢?”阿斯莫德问。
“虽然不想承认,可耶和华那个混蛋是和我们完全不在同一层级的对手。倘若祂还活着,我所有的战略都不得不改变。”
“亲自前往,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派人前往,更不是个好主意。”
谈话到此为止,路西法留给文玥半天的时间做出决定。
午夜,阿斯莫德拿着一片鎏金白羽来到宫殿屋顶,找到了同样手持白羽的路西法。
银发与白羽,彼此分明,难以再相容,让人想破头也弄不明白,三百多年前,两者究竟是如何共衬一人。
“很难想象三百多年前这样的羽毛会长在你身上。”阿斯莫德晃动着白羽,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他一向不喜欢强迫别人,文玥说要去,没有绝对的理由,他没法反对。他没去过天堂,对那个洁白的世界却有着难言的抵触。是因为恶魔的血脉吗?或许吧,但他自认为不会被此等凡尘俗事所禁锢,那应该就不是,而是因为某些他自己不知晓,也无处寻觅的缘由。
“我以为你会趁今晚去发泄个够。”自从阿斯莫德惹过他后,路西法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嘲讽,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这误会可有些大。”阿斯莫德对路西法的嘲讽完全免疫,“我可不是那种登徒子。”可能是觉得站着太累,他曲起长腿,再用胳膊抱住,倒像个良家少年。
“到了天堂就不能鬼混了,你最好想清楚。”路西法忽然有点想和他较真。
“谁说的?”阿斯莫德竟然认真起来,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现实点,美人的魅力是不分种族的。”
路西法忍不住冷笑。“自知之明也是不分种族的。”
“实在不信的话你可以去试试,看看顶着你这张脸,有哪个天使愿意跟你。”
路西法的目光忽而变的有些冷,阿斯莫德没等到回应,看了一眼路西法,笑起来。“我忘了,你是个超级自恋狂,别人是一点都骂不得。我要不是魔王,要么是这,”他先指了指胸口,“要么是这。”又指了指脖子。“估计早就见血了。”他说的没错,路西法厌恨所有贬斥自己之人,侮辱魔君者杀无赦,这句话千百次回响,也只有阿斯莫德才能做到充耳不闻。
路西法身子一僵,脖颈处的樱花印记又传来麻痒。
生气了?阿斯莫德见路西法别过脸,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能不能剧透一下,这场圣战到底是为了什么?别说什么为了地狱崛起之类的鬼话,我虽不懂战争,但还算了解你。”
王没反应。
“复仇吗?”
还是没有反应。
复仇吗?路西法听着阿斯莫德接二连三的碎碎念,直面着地狱微寒的月光,背对着千百次听闻的疑问,一如以往,恕自己无法回答。
怎么和这人说话,总是说着心就疼痛起来,说不下去了呢。路西法想着,忽而自嘲地一笑。堕天之后的自己,和这尘世间的任何一个,又有多少话可说呢。没有的,多一句都是强撑。
“王,为什么你的宫殿是黑色,房间却是白色。”阿斯莫德随口问。
答案在一瞬间惊起,片刻又归于沉寂。在阿斯莫德眼中,路西法的银发分明晃动了一瞬,似乎在听到问题的刹那他分明急于回答,却又如同惊弓之鸟,将某句话藏进了乌黑袍摆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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