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 堕天之后 路西法

堕天三十年,地狱血洗了伽兰。大地上曾经最伟大的王国毁于一旦,王的冤魂手执利剑,凤眼猩红,将背叛他的一切尽数焚毁。

“妈妈,我们会死吗?”有人这样问他的母亲。

“不会的。”他的母亲这样回答。

“王…会守护我们的。”

她如此这般坚信着,直到看见天使额头倒逆的十字,在业火中妖冶地跳动。

黑羽,落在了伽兰最高的宫殿尖顶。所有的荣耀土崩瓦解,和它曾经的主人一样,埋葬进冷漠的时光。

路西法站在滔天的火海中,看着属于所罗门王的寝殿被火光淹没, 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相信,他真的已经死了。否则,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不置一词。

他转头看向被惨叫充斥的远天,眯起眼,隐约能看见云朵中华丽的宫殿。

他兀自冷笑,红眸染血。

人类,你们大可随意乞求。你们大可建造无数的教堂,重复一次又一次虔诚的祷告。可即便是你们所信仰的天堂,也终将粉碎成洁白的碎片,再拼凑不出一片完整的羽毛。

堕天的火,终要反噬曾经的故土;冰冷的血污里,神明不会安抚流离的亡魂。

银发狂舞的时候,黑袍也在作响。伽兰最后一座宫殿倒下了,路西法合上眼,再睁开时,记忆中的一切,最终都已沦为了陪葬。

伽兰…也和天堂一样,成为了可以征服,却再也无法回去的地方。

一个星期后,堕天使军团截杀了伽兰的最后十万遗民,在者音荒原上堆起十余米高的尸山。

伽兰一百一十五年国祚,从此正式灭亡。

不难想象,路西法与所罗门王的关系,远没有人们所以为的那般亲近。他在毁灭二人共同建立的王国时,赫然没有半分的犹豫。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二十三年后,伽兰死而复生了。

晚宴上觥筹交错,地狱近半的魔贵族欢聚一堂,共同庆祝地狱第一座魂桩的建立。

离正式的落成典礼还有三天的时间,但这丝毫不影响人们的兴致,裙摆翻飞,男男女女的欢笑连成一片。这里是魂桩伽兰的中心炉区,隶属第一魔王殿麾下,直属于魔君路西法。日后每年将有十万枚高品质魂核从此流出,抵达王公贵族的餐桌,战争的前线。

缔造这一切的魔君安静地坐在主位,轻晃着杯中的红酒,面容俊美无俦。

来自首都逆神极其周边地区的贵族们依次向他见礼,赞美他的英明与伟大。路西法时而微笑,和对方简单谈论上几句,最多不超过五分钟。贵族们受宠若惊般连连道谢,眸中的惶恐甚至要多于恭敬。没办法,若是其他地方的贵族倒还好,可他们长在魔君脚下,获得了声望的同时,也算是彻底告别了身为贵族的尊严。现在晚会上这些,都是能提早认清现实的,有不少妄图忤逆魔君的贵族,祖坟恐怕已经不在了。据说魔君刚刚上位的几年,首都周围的火河里,每晚都能听见惨叫。

不过对于年轻人来说,这种恐惧要弱上不少。他们对路西法,更多的是这个年纪所独有的,对偶像的希冀和崇拜。魔君的事迹充满了他们童年,许多人听着他的故事长大,自小便成为路西法的狂热崇拜者。

自然,也少不了爱慕。

“我说,天使都是这么好看的吗?”瑟提那墨可用扇子掩住嘴,小声道。

“你要真想知道,不如报名参军算了,正好贵族有优先权,你去前线抓几个看看。”露娜 琼用扇子戳了戳对方的扇子,没有在意好友略显放肆的说辞。

“这只是种委婉的说法。”瑟提那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我要是直接说魔君大人真好看,你肯定要笑话我。”

“切,我才不会。”露娜和她互相嫌弃,想法却很统一,她也这么觉得。

说实话,在场绝大部分贵族少女估计都是这么想的。

“陛下什么时候选妃啊?”瑟提那用更小的声音道。

“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你。”露娜道。

“空有真心却不敢表达,如此懦弱胆怯,怎么配得上我们伟大的魔君呢。”一个男音插了进来,换来两双白眼。

莫桑一头浅褐色短发,瞳眸浅碧,轻笑间为二人指明出路:“为什么不写下来念给陛下听呢?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瑟提那哼了一声,不太瞧得起这位药贩子小叔。

“不是什么事都是生意的,你清醒一点,这是宴会厅,不是你的废品店。”

“等你们哪天被剥夺爵位,就会明白平时攒钱是多么重要…不听劝就算了,我可要先捞一笔。”

音乐渐稀,魔君宴会上必不可缺的一环到了。

手捧赞美诗的恶魔在红毯上排起长队,神情火热,反复默读静心编撰的文字,只求能取悦魔君。

第一个人开始念,魔君单手托腮安静听完,基路比罗斯递给那人一袋金币,是最普通的奖赏。

即便如此,那人还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扣首谢恩。

这一袋金币足够他还清赌场欠下的债务,重头做人。

类似的宴会每年不知有多少场,赞美诗不知写了多少万行,没有一个字是白写,没有一滴唾沫是白流。

哪怕追溯到遥远的旧约年代,恐怕也再找不出和路西法一样自恋的人。

他对赞美的痴迷达到了什么地步?简单来说,是唯一能战胜他残暴的东西。

魔君冷酷无情,唯独对赞美诗的作者格外宽容,曾经有个磕巴连着念错三遍他的名字,最后也只是被金币砸晕了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献殷勤的方式对有身份的大贵族来说过于直白羞耻,故而作诗者往往是落魄贵族、赔本商贩,也就是莫桑这样的人。

他早年曾有爵位,后因兜售假药被抓,蹲了几年大牢,出来后丢了爵位,家族也不肯接济他,混着混着就成了现在这样。

整理好唯一一件干净的礼服,他深吸口气,单膝跪下,动情地诵读起诗句。

“日月晨星,见君形秽;黑羽垂天,风华失色…”

宴会厅落针可闻,人们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直到莫桑念完整首诗,仍旧屏住气不敢作声。

“呵。”

笑声虽轻,入耳就成了财富的声音。哗啦啦,洒落的不是金币,而是晶莹剔透的魂核。

魔君的确是笑了,转瞬即逝,但足够身陷困顿者一夜翻身,飞黄腾达。

“这是魂桩产出的第一批精品魂核,特赏予你。”

基路比罗斯虽也惊讶,还是准确传达了路西法的旨意。

“谢陛下,谢陛下…”莫桑边捡边磕头,心中狂喜不已,他就知道东方古体诗是对的,一百金币实在太值了。

精品魂核一共就只有一小盒,一下被分走一半,排在莫桑后面的人都显得急不可耐,莫桑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都直勾勾落在那晶莹宝石上,恨不能当场杀人越货。

瑟提那匆匆找到他,问他有什么打算,用不用家里叫人护送。

“呦,现在认我是你小叔叔了。”莫桑嗤笑一声,用礼服兜住魂核,不由分说就要往外走。

“等等,你现在出去很不安全…”

两人在角落里拉扯,不一会便听见惊呼,剩下的魂核竟是被马上又赏了出去。

什么人这么厉害。莫桑心下好奇,走回去看了一眼,顿时愣在原地。

瑟提那也傻眼了,呆了一会想拉小叔叔衣袖,扭头却发现莫桑已经不见了。

莫桑冲出宴会厅夺路狂奔,暗骂爷爷是个蠢货。这种明显会惹大麻烦的人,为什么不好好关起来?他才不能留下,必须赶快把魂核换掉…

宴会厅中,哈雷没有去捡散落的魂核,而是抬起头望向魔君,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开口道:

“陛下,我不缺钱财,不缺地位,能否换一种奖赏。”

“哦?”路西法并未生气,反而笑问到:“那你缺什么呢?”

“缺名分。”

“只有妻妾才需要名分,而你显然不是。”

“并非是我…实不相瞒,臣与内务大臣库兰迪相恋已久,奈何同为男子,家族上下皆不认同,恳请陛下赐下口谕,成全我二人。”

他口中的内务大臣此刻就站在不远处,闻听此言,整张脸涨成猪肝色,身上凭空多出几万只跳蚤,没有一块皮肤是安静的。

比起当事人的激动,旁观者已有不少露出于心不忍的表情。

内务大臣算不上位高权重,说白了就是第一魔王殿的管家,还不是管魔君私事的,只是负责魔王的日常事务罢了,远比不上内侍基路比罗斯重要。问题是他权利虽然不大,却关乎第一魔王殿的脸面,一旦有损魔君威严,代价没人能承受得起。

瑟提那有心劝阻哥哥,奈何事发突然,哈雷那段请求显然排练过无数次,一口气说完,留给少女的只剩绝望。

她身子一软,瘫倒在闺蜜肩头,知道财富、地位、乃至性命,统统离自己远去了。

谁知魔君眉梢微扬,出乎所有人意料,并未立刻大发雷霆,而是把库兰迪叫上前,悠悠问道:“你们两情相悦?”

“是…是的陛下。”

“好。”

魔君坐直身体,让两人离他再近一些。这明显超过了安全距离,卫兵想要上前,被路西法眼神制止。

“你的诗我很喜欢,能写出如此动人的佳作,想必作者的情感也是真挚的。既然如此…”

业火包裹住魂核,烧铸成一枚流光溢彩的戒指,飘落哈雷掌心。

“求婚吧。”

人群死寂如同坟场,片刻后响起零星的惊呼。

魔君竟然答应了,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连哈雷自己都没想到,魔君竟答应得如此痛快,甚至更进一步,帮他免除了所有可能的非议。

这…椅子上的人,真的是陛下吗…

在场恶魔共同见证着这场求婚,哈雷单膝跪下,尚未问出那句陈词滥调,却见路西法挥了挥手,让乐队重新开始演奏。

诸位,可以继续起舞了。他悄然默念,而后精准地架住了哈雷刺出的长剑。

剑刃断裂的轻响几乎和乐曲同时迸发,听起来像宴会重新开始的信号。尚未来得及成型的法阵极速衰退,在魔君身周瓦解成白色的碎末。哈雷跌跪在地,淡金的鲜血沿着手腕止不住地流淌,几次呼吸后才逐渐转为暗红。

“基尔,魔王殿的事务以后都交给你了,抱歉,辛苦一点。”路西法平静道。基路比罗斯躬身应下,侍卫迅速上前,擒住哈雷和呆若木鸡的库兰迪。当他们从哈雷手中夺下那半截残剑时,他明显挣扎了一下,只是很快便失败了。

在这之后的宴会并没有持续太久,经此变动,人们早已没了宴饮的心思。路西法没有勉强众人,率先离场。几分钟后魔石灯熄灭,会场沉寂下来,归拢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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