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星光黯淡,照不清人颜,也驱不散冷意。
魔鹫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炉区门前。按照地狱律法,只有魔王才配驱使魔鹫。这是今夜抵达的第四辆魔鹫车,待到天明时分,七原罪将在此聚首,共同庆祝魂桩的落成。
等候在门前的侍从立即迎上,对着打开的车门躬身行礼。
他们埋头等了一会,却迟迟没等到回应,抬头看时,竟发现车内并没有人。
一旁扶着车门的克罗族内侍尴尬开口:“抱歉了两位兄台,吾主不喜欢凌晨赶路,已经先行进入魂桩了,麻烦谅解。”
两名堕天使对视一眼,暗道魔王果然个个奇葩。不过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还是按照固定程序指引空车向魔王公馆前进。
基路比罗斯听完侍从的汇报,点点头,没有过多言语。路西法一个人去了典狱司,连他这个内侍都没有带,想来这次行刺远没有那么简单。这其实早就不是第一次了。路西法堕天后的最初三年里,反对他的声音甚嚣尘上,旧势力虎视眈眈,始终不肯承认这位忽然降临的魔君。推举他上位的魔王们 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形中考验着他。但毫无疑问,路西法成功了。
堕天三年,地狱迎来圣战中的第一场大捷。天堂第四圣骑兵团全军覆没,路西法破开所罗门王布下的封印,从此魔门大开,地狱和人间的道路畅通无阻。黑与白,正式来到同一张桌前对弈。那些叫嚣不屑的声音也随之远走,消散进风中。暗杀的频率越来越低,近十年,已经一次都没有了。
利益到底还是没分配好吗。他暗自思衬,觉得很有这个可能。魂桩的建立不是刚刚提出的,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设想,二十年间各方逐步细化利益分配,最终谈妥,实际建造起来其实只花了三个月。
“不必多想了,无事。”路西法的声音突然响起,基路比罗斯闻言躬身道:“审讯结束了吗?陛下。”
“没有。”路西法坐下,问道:“刚刚到的是谁?”
“**之主,阿斯莫德殿下。”
“阿斯莫德…”路西法点点头,再此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只觉得很陌生。两人此前只有一面之缘,时隔六年,那点模糊的印象早已付予流水,冲刷得浅淡无痕。
只是依稀记得,他当时不是很喜欢这个人。
“侍卫说阿斯莫德殿下一个人先行进入了魂桩,没有乘车进入,原因是不喜欢凌晨赶路。”基路比罗斯补充道。
魔王大多有点怪癖,路西法没在意,过了一会嘱咐基路比罗斯前去向阿斯莫德问好,自己则又一次前往典狱司。
典狱司里只有黑色,事实上只要是路西法专有的地方,几乎都是如此。
唯一亮灯的房间在地下二层的最里面,房门上落着三道锁,门前并没有守卫。路西法推门而入,哈雷听到声音,立刻扭头看向他,用仅剩的一只右眼。他的左眼,在路西法离开的五分钟里,被业火一点点烧成了灰烬。没有血迹,只有直入灵魂的剧痛。
“时间刚刚好。”路西法轻描淡写道。
哈雷想开口,第一次因为剧痛没能发出声音,第二次尝试只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符。见他说话困难,路西法没有着急,默默等着他恢复。速度比他想象的快,没过太久,他就听到了五十多年来听过的词语。
“路西法,你这个混蛋。”
好俗套的表达啊,路西法暗道。不过也是,够简洁,够直白,适合所有文学素养不高的家伙。
“说点特别的,就像你写的诗一样。”路西法向哈雷走近,对方被绑在黑色十字架上,双脚悬空,还是比他矮了半头。他居高临下看着对方,尤其仔细欣赏对方空掉的左眼。啧,真丑。
哈雷伤成这样,还是强撑着冷笑了一声。路西法再次心中腹诽,这帮人怎么都这副德行,死到临头就开始冷笑,也不怕去冥界路上冻着。
难道觉得这样很帅?
“说话,说我想听的。”他伸出手,在哈雷腹部虚空一握。哈雷闷哼一声,此刻正有一团业火和刚才一样,缓慢地灼烧着他的胃部。
路西法的能力,噬魂炎,全地狱最可怕的业火。名为噬魂,的确能噬魂的同时,还能将灵魂与身体隔绝,延缓灵魂的死亡。哪怕把人烧到只剩一颗头, 也能让对方疼个半天才死去。
“那把剑,从哪里得来的?”
哈雷强忍着双重的痛苦,摇了摇头,一言不发。路西法见的狠人多了,懒得多费口舌,又默默点燃了对方的腰子。
对方还是没反应。
路西法耸肩,把手伸向了对方身下。哈雷也不知是疼的动不了还是怎样,竟然仍是不为所动。路西法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
“我忘了,这东西你本来也用不上。”他轻笑。“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库兰迪可能还没有你大。”
“闭嘴。”沉默多时的哈雷终于又一次开口了,路西法哈哈笑起来,双眸含笑地盯着对方一只独眼。差不多了,已经到崩溃的边缘了。
他从黑袍中取出那柄碎掉的剑,用魔力托着,悬浮在掌心。
“我猜猜,你小时候不是在艾萨克家长大的吧。”他自言自语道。
哈雷没反应,甚至比刚刚更平静了,可路西法却一眼看出了他身体的过分僵直。
“库兰迪的名字是后改的,也亏得伽兰灭国早,不然他恐怕等不到今天才死。”路西法又说到。
哈雷看向他,冷漠道:“你想说什么。”
“库兰迪这个名字,你应该知道来源吧。所罗门王室的一支,当年犯了弑君之罪,被挂在十字架上放血而死…”
“库兰迪公主不是…”哈雷下意识想反驳,话到一半目光黯淡下来,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是远嫁到了雅拉吗…”
他还真是没用啊,这么简单就被人套了话。这么看来,玥姨说的果真是假的。毕竟伽兰的旧事,除了已死的所罗门王,谁还能有路西法,这位曾经的伽兰光侍清楚呢。
“你看,这不是知道吗。已经不错了,能被烧到第三个器官才招供。”路西法不无赞赏地点点头。如果真的直接问,对方十有**不会上当,到底还是身体上的疼痛影响了判断。
“你肯定有疑问吧。”路西法轻声说,同时抬起手,掌中魔力涌动,黑色包裹上残剑碎片,片刻碎片寸寸相接,重新铸造成一柄崭新的长剑。剑刃薄而锋利,剑锷精巧,剑柄狭长,很像是身材纤瘦之人的佩剑。
哈雷的独眼一点点瞪圆,片刻竟流下了泪水,很快爬满了脸庞。他似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斗志,痛苦迅速占领了他,他痛的全身痉挛,泪水随之崩落。
“莽夫之举,低劣的仿制品。”路西法右手猛一用力,刚刚成型的长剑化作齑粉。“他应该为当年的行为付出代价。”说罢他看向哈雷,眼中戏谑褪尽,猩红的杀意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线下。
“是的。”哈雷最后回答道。然后业火四起,转瞬便将他吞没。
天又亮了一点,不再人畜不分。中心炉区一个偏僻的街角,全副武装的路西法近卫借着这点可怜的光线,勉强辨认出了倒地男人的身份。男人脸上严重烧伤,又被人挖了一只眼,衣服跟没穿区别不大,四名堕天使足足花了五分钟,才敢确认这人正是库兰迪。
“快点禀报陛下。”朱利焦急道。此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从保险柜一样的典狱司里逃了出来,不赶在魔君问罪前把他抓回去,他们怕是小命不保。
“没用了。”摩西摇着头。“陛下要的是活的,他已经死了。”他们找到库兰迪时,男人已经没有了鼻息。
“认命吧。”朱利绝望地捂住脸。
一向冷静,也可以说是乐观的希尔打量着库兰迪的尸体半天,忽然纳闷道:“他眼睛什么时候没的?”这家伙刚被管起来时五官应该是齐全的。
几人不由也看向库兰迪空了的左眼,摩西道:“这里面好像有东西。”说罢他伸手拨开库兰迪眼皮,果然有一张字条。
“此人拜托我和路西法求情,作为代价我取他一只眼睛。”
下面又补了一行:
“不好意思,没想到眼睛也是要害,把人弄死了。路西法怪罪下来算我的。魔王阿斯莫德。”
末了附有鲜红的魔王徽记。
“谢天谢地。”摩西瘫坐在地,一时也忘记去吐槽这位魔王的坑人行径。
几人收拾了尸体,抬着往回走。走到一半,肩上忽然一轻,摩西猛然转头,只看见半空中扬散的粉色花瓣,库兰迪的尸体早已不知所踪。花瓣如有生命般向远处飞去,待到几人反应过来,已经落入拂晓的天幕,逃离了视野。
路西法看着空无一物的黑色十字架,面无表情。良久他转回身,却愕然发现门口正站着一个人。
男人身材高挑,一身火红的萨克兰式礼服,红中带粉的卷发披散在两肩,斜倚着门框,懒洋洋看着自己。
尴尬转瞬即逝,路西法皱眉道:“阿斯莫德?”
“你还记得我。”阿斯莫德轻笑。这还真不是什么客套,两人就见过一面,他是真怕路西法把他给忘了。
“解释一下?”路西法道。
阿斯莫德顾左右而言他:“王,你的守卫效率真够差的。”本来按他的计划,那些人应该正好把库兰迪的尸体抬回来,当成给路西法的礼物。现在礼物没了,他只能空手上门,可他从来没求过别人,完全不知道流程。
他这边还在想,路西法眸色却骤然变冷,沉声道:“叫陛下。”
地狱可以有无数个王,但魔君只能有一个。魔君的威严即便同为魔王,也不能侵犯。
面对着如此一双冷峻的红眸,阿斯莫德却好像根本不害怕。他眼睛眨了眨,打趣道:“一个字比较方便嘛。”他的眼睛同样是红色,只是要浅一点,和头发一样,夹杂着些微粉色。第一眼看过去,像某种名贵的红酒。
路西法的眼神更冷了,一团业火在他掌中升起,弄得阿斯莫德有些茫然。这发展着实不对,自己是来求情的,可不是来干架的。
仗着知识渊博,他再次拖延:“王,你学过古精灵语吗,王在古精灵语中的意思,就是陛下。”
让他意外的是,路西法似乎真的接受了这个牵强的说辞,掌中业火熄灭,仍旧不悦道:“下不为例。还有,你为什么来这里?”
阿斯莫德道:“听说你最近又被人刺杀了?”
路西法眉再一次皱起,点了点头。
“刺杀你的人叫哈雷是吧,他的情郎刚刚找我,让我帮他求个情,说哈雷是被他蛊惑的,不是真的想刺杀你。王,你觉得呢?”阿斯莫德说道。
“库兰迪找你?”路西法问。
“对,就在这附近,连衣服都没穿,爬过来抱我大腿,裤子都被弄脏了。”阿斯莫德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然后你就同意了?”
“那怎么能,也太随便了。我挖了他一只眼睛作报酬。”
听到这路西法不禁冷哼,知道是库兰迪偷学了他的夺魂之眼,被阿斯莫德识破了。
“他那是仿造的夺魂之眼,质量太差。”他向阿斯莫德介绍道。
“什么夺魂之眼?没听过。”谁知阿斯莫德却一脸困惑,全然不似作伪。
这样吗…路西法打算借机试探对方底细,让阿斯莫德直视自己的眼睛。
两人面面相觑,路西法问:
“感觉到什么了吗?”
“嗯。”阿斯莫德一笑。“我比你高。”
魔君冷哼一声,却也不免惊讶,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完全无法被影响的人。
“所以正常人该有什么反应?”
“我说活就活,说死就死。”
“好可怕,那你能放了哈雷吗?”阿斯莫德不忘初心。
路西法冷笑一声,侧过身,把带有明显灼烧痕迹的十字架展示给阿斯莫德看。
“这样啊,那没事了。”阿斯莫德回了他一个微笑,自认为履行了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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