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感谢我?”路西法记不清第几次皱眉。
“当然,你帮我履行了约定。”阿斯莫德正色道。
“呵。”残忍如路西法也不禁觉得这是个劣质笑话。人都没自己烧没了,算哪门子履行。
“怎么不算呢,无非是换个地方团聚。泉下有轮回,人鬼情未了…”阿斯莫德想起曾经看过的东方戏折子,顺口胡诌出来。
路西法当然没心情跟他闲扯,又不好折了魔王的面子,不冷不热地道:“礼物就免了,就当欠我个人情吧。”
“我最讨厌欠债了,为表感谢,我就不参加后天的落成典礼了。”
“这算感谢?”路西法问。
“当然。”阿斯莫德道,“因为本来我是打算在晚会上痛骂你一顿的,现在改天了。”
气氛骤然变冷,阿斯莫德好像没察觉到,笑容仍旧灿烂。看在路西法眼里,完全是**裸的挑衅。看来当初的印象没错,这个一身红的家伙,果然和自己命里犯冲。
“为什么?”他问。
“出去说吧。”阿斯莫德往外走去,“在监狱里聊天,时间久了灵魂会被关住的。”
路西法随着他走出,却不想这人出了典狱司,仍没有停下地意思,也不知想去哪。
他正想问,阿斯莫德主动道:“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你的魂桩?信上说的太笼统了,很多地方看不明白。”
“比如呢?”
“里面有座学校是吧。”阿斯莫德问。
“不是学校,是教化司。”
“不管是什么,带我去看看。”
路西法此时并没有什么要事,便答应了。哈雷有关的事情虽说重要,但他身在魂桩,典礼结束前无法离开,心急也没用。
魂桩建立在迦兰首都索德蒙萨旧址上,保留了原有的六边形布局。相较六角上的六片炉区,中心炉区占地更广,能容纳大约十万人。
路西法张开黑羽,问阿斯莫德:“你想去哪一座?”
原来不止一座吗。“随便。”
而后他身周涌起一层淡红魔力,虽没有翅膀,飞行却也一样轻松。
太阳已然升起,光芒却仍旧冷冽。早春时节,旧年积攒的白雪还未化尽,顾盼中静候着死亡的到来。阿斯莫德俯瞰身下连绵的建筑,犹如起伏的白雪碑林。
中心炉区围绕中央硕大的魂核冶炼场,娱乐场所数不胜数,其中有不少种类,都是他平日时常光顾的。灯红酒绿,笑语盈盈,未来都将笼进一番夜色里,迷醉了恶魔们漫长的时光。单看这副光景,与他的北境,似乎也没有多少的不同。
只是视线放远,能看见高耸的围墙,围墙之外没有灯火,只有一望无际,单调的灰白。毫无尊严,强制统一的灰白。
风声呼啸,路西法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还没有回答,你为什么想骂我。”
“不觉得很丑吗。”阿斯莫德伸手指向炉区外的地带。“你叫它什么?矿区?”
“没错。”路西法答道。
说话间,高墙在眼中放大,路西法向半空抛出一捧业火,化作第一魔王徽记。城墙上的守军看见后放下武器,纷纷跪伏。
两人越过围墙,飞入矿区。这里生活着二百一十万人类,如果,“生活”一词,可以被这样使用的话。
每年将有七十万人类被运往炉区,炼制成魂核,输入地狱,用自己卑微的一生供养身处上位的种族。恶魔以人类为食,这一点不像天堂虚幻的教义,是实实在在的客观真理。
正所谓兔食草,虎吃羊,人类灵魂绽幽香。
空缺的部分则由猎魂司负责,每年都有恶魔应征上岗,戴上鸟嘴面具,成为猎魂使,逐年补充灵魂。
“我真不喜欢这里,王。”阿斯莫德平静道。
“不要叫我王,我说过下不为例。”两人降落,路西法眯起眼扫视他。
“没人规定一次有多长,说不定是一辈子。”阿斯莫德道。“我不喜欢这里,这就是我骂你的理由,我反对你的魂桩。”
“七原罪会平分伽兰每年的魂核产出,不管魂桩以后怎样发展,至少目前这一座,你不会吃亏。”路西法以为他只是对利益分配不满,不曾想,他完 全猜错了。
“抱歉,你理解错了。”阿斯莫德一笑。
“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好呢,我拒绝践踏…对,践踏人类。无论是尊严,还是最简单的生命权。”
路西法一怔,神色不由怪异起来。看阿斯莫德的眼神,也变得匪夷所思。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人,哪怕他们的交集本就少得可怜。
阿斯莫德,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堕天三十六年。传言他从极北之地的雷霆中诞生,手提樱花长枪,被风雪簇拥着走出。他的原罪为**,生性风流,行状乖张,短短数年欠下情债无数。这些都只是传闻,但堕天三十六年时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北境,大小领主无不臣服,这一点确凿无疑。十一年后他来到逆神,接受自己的封赏,正式成为七原罪之一。
可这个家伙,竟然是个异类中的异类,一个,爱护人类的魔王?恶魔中偏好人类的不是没有,但大多将其视作美妙玩物,如此大义凛然的,他还真是平生仅见。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扯了扯嘴角。
“怎么会。”阿斯莫德平静道。“在我眼中,人类生而弱小,本不应该被任意摧折。不用试图说服我,有些东西就不是道理可以解释的,毕竟人跟人本就不同。”
路西法被他堵得没话,沉默半晌,冷然道:“那我希望你能换个感谢的方法,最好还是出席晚会。想骂便骂,才叫光明磊落。”
他心中已有决断,绝不能放任这么大一个反对者,必须即可解决,强迫对方臣服。如果阿斯莫德不到场,才是真正的有损威严。
光明磊落?路西法简直是讲笑话的天才。阿斯莫德笑了一路,直到属于恶魔的繁华戛然而止,一座高耸丑陋的金属建筑映入眼帘。阿斯莫德看着门上“伽兰第三教化司”的大字,答道:“其实有的商量,等参观完再说。”
所谓教化司,其实就是集中炼制人类灵魂的地方。
这里就像巨大的蚁穴,没有窗户,遍布荆棘状的围栏。一切以折磨为目的,无关其他。
“有很多方式提高人类魂核的质量,比如极度的压抑,或者极度的激动,等等。但这两种最容易实现。”走廊里除了路西法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其他人说话。
“在上课?”阿斯莫德惊讶道。
“上课?真不知我写错了那句话,会让你有这样的误解。人类不配上课,这是在炼魂,决定了魂核品质的好坏。”
“怎么个炼法?”
“自己听。”
隔墙有耳,阿斯莫德听到如下内容:
“堕天前五十三年,库兰迪公主前往雅拉和亲,雅拉国举国欢庆三天,并向伽兰进贡,感激公主恩德。晚年公主回归迦兰,葬于旧都。而如今,我们拆毁了她的陵墓,作为战时魂核供给点。她算是很不幸了,没有生在魔君大人统治的年代,失去了供养我们都资格。但你们不一样,你们的灵魂不会白白浪费,注定成为美餐。”
阿斯莫德虽看不到其中画面,却能听到粗重绝望的喘息。
“这些人类是?”他问道。
“全部是伽兰附属国的遗民,最顶级的原材料。”路西法道。
“好手段。”阿斯莫德由衷称赞。“王,你当真好恨伽兰。”
路西法不置可否。
“是否真正被侮辱,取决于被侮辱者内心的感受,就像你永远不能侮辱一个傻子。你没有把他们像牲畜一样豢养,反而告知他们历史,然后当面踩碎。不得不说,这招很高明。”
透过铁栅,他能够清楚感受到,无数人类灵魂正清醒着死去。
比起麻木的豢养,强迫对方知晓过去的荣耀,再将之狠踩进泥沼,才是更让人绝望的复仇。
“谢谢夸奖。”路西法由衷一笑。魔王即便在黑夜里也能正常视物,阿斯莫德注视着对方明媚双眸,平静道:“在你眼中,历史是不能随便忘掉的,对吧。”
“毕竟留着还有用。”
用历史压榨出的魂核能够供养战力强悍的军队,书写新的、辉煌的历史。
不多时,铁栅打开,有人被拖出去绑到十字架上。
业火凝结成长钉,刺入颅骨,把他不想听的内容强行灌进去。
想达到目的其实有许多办法,但魔君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处处流露出对人类强烈的恨意。
“王,可否告诉我,谁是你最恨的人呢。”阿斯莫德问。
最恨吗?左右都是些混蛋,何必分先后呢。
“路西法不恨任何人。”他嗤笑道。“倒是你,口口声声保护人类,见了这些却不为所动。”
阿斯莫德笑而不语,默默听了一会恶魔讲的历史,蛮感兴趣。
“我能看看他们的‘教材’吗?”
“可以。”
文献库小的可怜,简简单单的一层,不过几十平米,三面书架。
书架里摆放的是人类各王国的历史记录,不过大多极为粗略,对于一件事的记录往往只有年代和主要人物,有时甚至连过程都没有,只孤零零摆着一个结果。显然,恶魔们对于弱小种族的历史并不怎么上心。
路西法此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看着阿斯莫德全情投入的模样,他忍不住怀疑文献库里是不是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书籍。
十二分的专注,不知道的还以他在偷情。
“你在看什么?”他忍不住问。
“人类的历史啊。这里面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吧?”
“伽兰的?”
“嗯。”阿斯莫德道。关于那个逝去的王国,他也曾萌生过兴趣。奈何北境过于偏远,再多再精彩的故事传到那片终年不散的风雪里,也都被吹得失去了原本面目,变的光怪陆离,像千棱镜中倒影般叫人无法相信。
单单是路西法和所罗门间的故事,他就听过不下七个版本。迫于无奈,他放弃了对伽兰历史的研究,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自然看的投入。
“这里面提到了上帝。”阿斯莫德说道,“有人用笔圈起来了。”
路西法看过去,书上写着,所罗门背叛了人类,将人类的力量交给了上帝,从此…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是还没写完。”路西法淡漠道。
“那这故事呢?是真的吗?”阿斯莫德问。
“有人认为是真的。比如,你身后那位。”路西法隔着书架,看向试图躲藏的人。
阿斯莫德无奈地合上书本,轻敲书架,抱歉道:“出来吧,到这份上实在是救不了你了。”
书架从中被缓缓推开,摩擦地板,发出沙哑的怪声。书架后走出一个瑟缩的男孩,身后还跟着一个。
“对不起路西法,我知道是所罗门蛊惑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并非是你的本意…”前面的男孩立刻跪下来,忙不迭地磕头。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害怕,单薄的后背能轻易看见脊椎,虫子一样摇晃着。他身后是个比他还瘦小些的男孩,更是完全吓傻了,僵硬地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也不像是要说话。 片刻他竟转过身把屁股一撅,伪装成了鸵鸟。
阿斯莫德很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顺带整理了一下从没乱过的长发,试探着问:“怎么处置?”
虽说他呵护人类,但此地毕竟是路西法全权掌管的地盘,他能做的也有限。
“喜欢写鬼故事是吗。”路西法面带微笑问那个孩子。“想留给后人听吗,不过人类是没有遗产权的。”
阿斯莫德听后很快也明白了这两个孩子的意图,他们想伪造一段历史,希望换来日后更多人的觉醒,又或传达他们所认为的真相。可惜终究太幼稚了, 就算今天不被发现,也只是白费功夫。
“对不起光明使者,对不起,”男孩一声一声乞求,阿斯莫德看着路西法的脸色一点点变的阴冷,不得已开口道:“王,看在我这点可怜的面子上, 能不能把他俩交给我,我送你北境最好的珠宝。”
路西法冷笑了一声,心里却也有些犹豫。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和任何一个魔王交恶,可那小孩苍蝇一样叫个不停,说的话更是激起杀心。
“闭嘴啦,别打扰人家思考。”阿斯莫德踹了那男孩一脚,直接用魔力封了对方嘴。噪音消失,路西法神色稍缓,加之阿斯莫德的立场,他最终还是一甩衣袖,同意阿 斯莫德把人带走。
但只能带一个。
这算是个折中的办法,阿斯莫德却犯了难,半晌做不出决定。
“快点。”路西法催促道。
四人一起沉默,始终没说话的鸵鸟似乎终于灵魂归体了,扭着头看着阿斯莫德,忽然叫道:“阿萨托…”
发音不知飘到哪,阿斯莫德却听了出来,鸵鸟叫的竟是自己的名字。他目光一凝,从礼服夹层里摸出一个羊皮小册子,翻找过后轻叹口气,对着被禁言的男孩说了声抱歉。
他越过被禁言的男孩,拎起鸵鸟,示意路西法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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