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真是件很神奇的东西。
恰如明悟的倏忽而至。
勒欧直到今天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被魔君用魔力提着,迎着尚未完全绽放的阳光,走在生命中大概是最后一旅。
也算幸运,死时他看见了初阳,而不是异族所强迫的夜幕。
永远死寂如深潭,不知为何,从未有过星子造访的夜幕。
他被带到教化司中央的高塔上,以从未感受过的视角俯瞰他的同类。而后头颅被猛然撞在围栏上,血,霎时污染了视线。
苏伊活了下去,穿红色衣服的人带走了他。
红色,凡人鲜血的颜色。
为什么同样是红色,命运所相赠的,却如此不公平。
禁言已经解除了,他嘶哑着向路西法求饶:“对不起,路西法,对不起,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路西法,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人类不怪你…”
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荒诞,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也不会。
区区凡人,随意一碰就会流血不止,轻易死掉的凡人,也敢大言不惭,去宽恕生长着六片翅膀的魔君。
傲慢到藐视神明,意图弑神的魔君。
“欢迎反抗。”路西法向着高塔前千名人类道。声音经过魔力放大,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
按照规定的病态作息,此时本该是这些人类睡觉的时候。人们眼底大多是乌青,瞳仁中牵连着血丝。
有人想发出怒吼,守在一旁的恶魔释放出魔力,将人打至无声哀嚎。
“你们也曾是高贵的民族,反抗是自然的。可惜没有任何用处,也必然付出代价。”路西法声音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温柔。
“没有养够时间的魂核质量很差,只能是劣等品,凑和一下,可以去喂地狱犬。”他把自己说得笑起来,五指捏住勒欧的头,将他提到半空。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礼花。”
他手指逐渐加力。
勒欧松开扳住路西法手指的手,放弃了抵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声嘶吼:“路西法,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
魔力阻隔了他的声音,只能被路西法一个人听到。
他像一个旧时代的殉道者,仅仅十几岁,就练就了那些老头子花一生修得的顽愚。
或许是错觉,魔君的手指放松了一瞬。
人死到临头的时候,不总是爱有这种柳暗花明的幻想吗…
“陛下…陛下!”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路西法皱眉回头。来人一身暗红短衫,呼吸急促,好像刚刚结束飞奔。
路西法注意到对方身上的阿斯莫德徽记,预感到不妙。
使者抽出一张契约,展开给路西法看,强作镇定道:“陛下,这是吾主刚刚签订的土地协议,现在,伽兰第三教化司已归吾主所有,这里的人类都是吾主私产,吾主恳请陛下,放过这个人类。”
“开什么玩笑。”路西法气急,魔力化作长剑朝着来者一剑劈来,缪卡吓得紧闭双眼,一层樱红色魔力自他身上浮现,与剑光两相抵消。
“陛下,这是基路比罗斯阁下的徽记,契约理应成立。”缪卡飞速说完这句,冷汗直流的同时心中庆幸,好在阿斯莫德殿下有所预料,提前布下魔法,果真救了自己一命。
魔王可以挑选一座自己喜欢的教化司,的确是这样。基路比罗斯经路西法授权,也有签订契约的权利。这原不是什么大事,路西法从一开始就没太在意,此时他面如冰霜,最终还是将勒欧甩在了高塔上,拂袖离去。
他转身的刹那,教化司上空猛然传来巨响,五色烟花代替羸弱的太阳,点亮了终年晦暗的长廊,映白了积雪。
缪卡被路西法黑袍擦过,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脱力般坐下来,看着生死未卜的勒欧,忍不住揍了他一拳。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吐槽自家主上,自己放烟花,让他来触霉头。本来提前下车让他守着空车就够丢脸,虽然路西法侍卫看傻子的目光让他很尴尬,但好歹没有姓命之忧。刚才但凡路西法再补一剑,自己就要客死他乡了。
气不过,他又捶了勒欧一拳。这一拳好像把孩子打醒了,勒欧身子一颤,尖叫一声“路西法”,缪卡被吓得丢了半条命,身子一仰,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勒欧揉着头,面前空无一物。过了一会他奇怪起来,魔君是只有两根手指吗…头上有两个地方好痛。。
“行了,差不多了,去找你朋友。”阿斯莫德仰头目送最后一捆烟花飞上半空,向苏伊道。
“快走快走,我们去救勒欧,我要跟他道歉。”苏伊拉着阿斯莫德往塔楼的方向跑,阿斯莫德神色奇怪地看着他,发现这孩子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堪称一绝。面对路西法模仿鸵鸟,面对自己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跟刚学会说话一样,一分钟不说话都觉得浪费生命。
六片黑羽从半空掠过,依稀有两道目光扎在自己身上。阿斯莫德耸了耸肩,暗叹这算结下了梁子?苏伊又闭嘴了,路西法飞过后又欢实起来,拽着 比自己高三头的阿斯莫德狂奔,根本没发现自己脚不沾地,正被魔力拖着走。
总觉得像北境孩子们常玩的一种游戏,阿斯莫德暗想。
塔楼顶,两个孩子抱作一团,勒欧起初有点抵触,不过还是马上就哭了出来。苏伊可能是出于愧疚,哭得很凶,阿斯莫德有点担心他哭昏过去。其实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循着记忆,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在北境人类记忆中,理应是可以守护自己的名字。仅此而已。可看勒欧的神情,至少在刚刚见到他的几秒,明显是对他有怀有怨愤的。没有理由,却又合情合理的怨愤。
人性很复杂。阿斯莫德又一次明确这一点。
“殿下,我…”缪卡从身旁冒出来。他表情委屈,委屈里又透着点谄媚。
“何事。”阿斯莫德问。
“我觉得,既然殿下得到了魂桩的七分之一,咱们北境的收入也会水涨船高。”他搓着手。
“确实,我要有钱了。”阿斯莫德同意道。“虽然魂核咱们不要,但吃喝嫖赌可一样不能落。这可是黄金地段,年收入够得上半个北境了。”
“所以第七魔王殿也会比以前富有。”卡缪继续暗示。
“的确,我再也不缺嫖资了。”阿斯莫德继续点头。
“这个…殿下,这里面是不是也有我一分力,我刚才可是赌上姓命帮您见路西法。”卡缪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确实,你很勇敢…下次带你一起,别告诉你姐姐哦。”阿斯莫德终于还是没忍住,大笑起来,不忘扭头提醒还没分开的俩孩子:“大人说话,小孩别听,别学。”
卡缪两眼上翻,干笑两声。
“行了,等回去就给你涨工资。”阿斯莫德大手一挥,卡缪心这才落了地,连说了几声“您英明”,乐呵呵跟到了阿斯莫德身后。
我怎么又成校长了。阿斯莫德看着教化司里躁动的人群,觉得好笑。
人在有生之年,终究会有那么几次幸运的时候。或早或晚,或小或大。缪卡率领其他几名亲卫拆毁了铁栅,人类躲着他们,目光惶恐而复杂。路西 法为他们建造的不仅是牢笼,更是镌刻着末日的万花筒。
想从中走出或许并不容易。至少,需要时间。
只有勒欧和苏伊是例外,两人经历变动,长久闭塞的心灵被两位魔君硬生生掰开,虽然疼了点,但效果立竿见影。勒欧从小胸怀大志,从他冒死编书就可见一斑。他主动帮着阿斯莫德亲卫拆铁栅,险些碰伤后脑,被缪卡撵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对方勒欧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阿斯莫德挑了块没人的天台坐下,避开学生们的视野。尽管他解放了众人,神色也不可怕,这帮人还是绕着他走,为了不影响交通,他只得暂时消失。学生们在亲卫的组织下换洗衣物,重新安排住所,一时人潮涌动,也有了几分生气。苏伊蹲在他身旁,静静看着众人忙碌。和他一样,这些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最具培养的价值。太老容易麻木,太小什么都不懂,容易败育。阿斯莫德明知道这点,却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路西法这什么怪癖,挑的全是未成年。忘了,魂桩是他们几个一起商量的,非一人之过。果然,七原罪除了我,剩下六个全是变态。”
苏伊在这里上了一个多月的课,知道七原罪是什么,但这种论调还是头一次听说,忍不住道:“你都认识他们吗?”
“当然。不过也只是认识而已,唯一熟一点的只有…路西法。”
苏伊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阿斯莫德懒得再等,直接回答了他的疑问:“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恶魔也是。七原罪…就当它是个没品的乐队名算了。一支乐队不同乐器不同声部,本来就各不相同,没什么稀奇的。”
“我母亲还在吗?”苏伊问。
“应该吧,至少半年前身体还不错,陪她修过房子。”阿斯莫德也不敢肯定。
“会活着的。”苏伊小声道。“就和我一样。”
“可不是。”阿斯莫德揉了揉苏伊蓬乱的头发,已经看不出这孩子的头发本来是什么颜色。太脏了,呈现出一种和沙土地相近的灰褐色。
他对小孩的态度忽好忽坏,有时也烦的要死,这会就还不错。
“还记得自己头发是什么颜色吗?”他问苏伊。
“…红色?”苏伊看着阿斯莫德的头发道。
小孩子真傻,竟然真的忘了。也是,被猎魂使掳走四年,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忘记什么都是正常的吧。
“想太多了,就是黑色。”阿斯莫德笑笑。
“黑色…不好看。”苏伊闷闷道。说起黑色,他唯一能想起的只有路西法的黑衣,不禁一阵哆嗦。
确实啊。阿斯莫德暗想。路西法那个混蛋,连带着他对黑色的印象也不好了。五十三年前,他还穿着白衣,也不知是什么画面。如果是现在的他,一定会很割裂,让人想把他扒光。还是黑衣适合他,哪怕沾了那么多无辜的鲜血,也看不出有多脏。只有凑近了,才会被浓重的腥味吓到,再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苏伊,你很了解路西法吗?”他淡声问,语调有些许的压抑。“勒欧总说他被所罗门蛊惑了,是什么意思?”
苏伊摇摇头,他一个从小在北境长大的少年,又能对魔君了解多少。至于后一个问题,他道:“书是勒欧一个人写的,我只是替他放哨,你可以问他。”
阿斯莫德点头,片刻道:“忘记问了,你们是怎么躲开那群恶魔的?”
这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却一直忽略了。炼魂司看管森严,只凭两个小孩子,很难有机会避开视线摸进文献库,更别提写出一本两指厚的书。
“这个我来说吧。”勒欧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在阿斯莫德另一边坐下。
他无缘无故紧张起来,四下环顾,似乎想确保不被某个人看见。
“阿斯莫德殿下,你相信世界上有幽灵吗?”
“相信。”因为真的有。
“这里就有一个。只不过,他是个好人。”勒欧小声道。“是他帮了我们,不然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摸到文献库。”
苏伊也跟着点头,两人煞有介事,阿斯莫德将信将疑,“能描述一下遇到他的经历吗?”
“就是…我跟苏伊一直想找机会去文献库,就在夜里故意喊叫,被堕天使拎出去抽了几鞭子。那个堕天使听到什么声音,朝那边拐。”勒欧凭着记忆指到。
阿斯莫德走过去,什么也没发现。
“那时候正好开始敲钟,我跟苏伊吓得不行,什么都忘了,沿着走廊乱跑,差一点被发现。突然听见有人说话,说自己是伽兰某座教堂的敲钟人, 可以指引我们去文献库。我们跟着他的声音,果然找到了,而且一路上都没遇到人。他说以后每天他都可以帮忙,条件是我必须写完我所知道的全部故事。”
阿斯莫德听后低头沉思,思考起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没想到看似只是少年的一时冲动,背后竟还另有隐情。
他不再犹豫,找到西北角的钟楼,冲两人一笑:“敢不敢亲自揭开谜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恐惧。
最终苏伊还是没敢跟着,阿斯莫德脚边的挂件只剩下勒欧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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