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没有钟楼,那里的人散漫惯了,在风雪里虚度着时光。
阿斯莫德只在外出游历时见过这些严肃的建筑,一直都喜欢不起来。时间于他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从来没搞懂过。
钟楼的门虚掩,并不像幽灵理想的栖身之所。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重的腐朽气味。
不会有哪个活人能忍受这样的环境,蟑螂蜘蛛会争先恐后爬进梦里,吃得人脑壳空空。
“还在编故事?”阿斯莫德敲了敲勒欧脑瓜,哼笑到。
“没有…真的是这里啊。”
“嗯…姑且相信你。”阿斯莫德一早就注意到桌子上的塔罗牌,随手摸起一张,却不由轻咦一声。
这里曾经的主人难道认得他吗?竟把他画在了牌面上。
“这是什么。”勒欧凑过来看。“大姐姐?”
“这是我,别乱叫。”
“啊…是有点像。”勒欧盯着牌面上的红衣女子,念出对应的文字。“塔:枉死的情妇。”
那是阿斯莫德这个名字的古精灵语义,冥冥中预示了他于情场的昭昭恶行。
就在这时,墙上挂着的管风琴忽然开始自行演奏,随之飘荡出浓烈的烟草气味,呛得勒欧咳嗽连连。
头顶上方传来钟声,阿斯莫德拎起勒欧,眨眼间飞上顶楼,却见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古老锈蚀的黄铜大钟孤独奏响。
此景甚为怪诞,却已经是此刻最正常的了。
阿斯莫德望着原本魂桩的方向,发现一切都变了。
丑陋到令人作呕的矿区不见了,取而代之是美丽不可方物的宫殿楼阁,有白玉堂绫罗珠串,琉璃质宏光宝景。
只消一眼,就再移不开目光。
像将繁华一词倾入深潭,在镜花水月的另一端,勾起心间丝丝缕缕的难过。
“是时间魔法,这是许多年前的景象。”
“许多年,那是多久?”
“大概一片羽毛的寿命吧。”阿斯莫德摇头轻笑着,掩去悲伤,安静欣赏着。
“那些是人类吗?”勒欧指着街道上幸福快乐的人群,问阿斯莫德。
“应该吧。”
“他们看起来好开心…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呢…”
“北境虽没有这样繁华,人类至少能安居乐业。”
“可还有那么多人类都在受苦,殿下,我好难过。恶魔给我们描述过那段历史的辉煌,可跟亲眼看见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你能不能救救他们,打败路西法…”
阿斯莫德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十分玩味。“勒欧,你知道幽灵和亡灵的区别吗?”
勒欧明显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来源暂且不论,单说他们的特点。能附身他人的称为幽灵,不能的称为亡灵。幽灵还有许多特殊的能力,比如在死后仍能使用魔法,制造出针对 特定个体的幻觉,亦或诱导灵魂。”
勒欧张着嘴,没有说话。
“还想在人家身上赖多久?伽兰的幽灵。”阿斯莫德敲了敲勒欧脑袋,对另一个灵魂道。
自知瞒不过去,勒欧露出一个和年龄不符的苦笑,向阿斯莫德说了声抱歉。
“自由什么的,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再等等吧老东西,说不定哪天人类就会再冒出一个天才,把地狱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别忘了帮我求情,证明我没干过坏事。你是哪个教堂的敲钟人?”
“王启·艾缪尔教堂。”
“那么,你是谁。”
幽灵半晌不回答,却见不远处街道上人头攒动,惊呼连连,似乎有什么大人物即将经过。
阿斯莫德定睛望去,隐约可见一道黑色倩影,其后尾随着什么洁白物什,未见分明,时空的星轨已重归天数。
勒欧眼神明显改变,困惑道:“所以,那个敲钟人在哪呢?。”
啧,缩头老乌龟。
灵魂方面的魔法阿斯莫德并不擅长,怕伤及勒欧,不敢贸然剥离。教化司的事他全权甩给缪卡,自己带着勒欧和苏伊返回公馆。
路西法为魔王们准备的居所足够豪华,几乎不输他在北境的宫殿。
两个孩子洗完澡,很快都睡着了,阿斯莫德翻开笔记本,在苏伊的名字后面划了个对号。魔法印刻着男孩十岁时的画像,过去三年,比从前更加瘦弱。炼魂不需要顾及□□,相反,□□越是痛苦,魂核反而质量越高,越能刺激魔力提升,甚至延缓恶魔本就不易察觉的衰老。
从前有位贵族年老体衰,得了魔君恩典,一夜吞掉三百魂核,第二天就变得容光焕发,相貌完全变回了青年。他孙媳眼见老爷子俊美非凡,更比他丈夫富有,隔着两辈睡到了一起。后来被魔君知道,当着全家族的面吸空了孙媳以前吞过的魂核,原本年轻娇媚的脸一点点垮塌下去,竟是一个老妇。魔君转身离去,这个家族不久就灭亡了。
再后来,这种丑闻就不再流传了。
人间太过广阔,许多土地还尚未被地狱占领。天堂与地狱对峙,不少王国得以暂时幸免,拖延着丧钟的敲响。每年都有恶魔潜入其中,偷猎品质高的灵魂带回地狱,换取财富与地位。可这样的机会势必越来越少,终有一日,人间将被天堂与地狱瓜分殆尽,再没有可以随意摘取的灵魂。只要路西法还在,那一天就不会太远。
阿斯莫德对这些遥远的悲剧漠不关心,不幸的是,有人把手伸向了北境。二十年前,阿斯莫德在北境称王,宣布人魔混居,互不侵犯。那是堕天时代里的一场奇迹,一场荒谬事。因为太过偏远,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故事,就算知道了也只充作笑谈。但北境周边的恶魔从中嗅到了机遇,衍生出了北极天猎魂使。越过风雪之限,潜入北境,偷猎灵魂。
他们头戴鸟嘴面具,能把自己伪装成任何人,在最初几年里极难防范。
北境的人类对他们痛恨至极,称他们为路西法的乌鸦。
厚厚一本,是渴望被追回的魂灵册。越积越厚,大多以一个红叉终结,撞进一双枯槁瞳眸。
爱好灵魂是恶魔的天性,而第一个把这当做产业兴办的人,正是路西法。
阿斯莫德熄掉灯盏,合上笔记。
此后两天很平静,路西法似乎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死了一样没动静。两个孩子恢复了精神,尽管瘦的可怜,总算有了孩子该有的活泼,追着缪卡玩闹。缪卡个子矮,长相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年轻一点,天生一张笑唇,在北境就常被孩子拱,现在重操旧业,格外熟稔。加上要涨工资,他自己这几天心情高度亢奋,领着两个孩子满走廊疯跑,看得阿斯莫德都有些无奈。
他问勒欧来自哪里,男孩却一个劲强调自己想去北境。阿斯莫德又问了一遍,勒欧说故乡已经毁了,不要再问了。
过一会男孩又问他,自己头上有两块地方很疼,会不会长犄角,阿斯莫德笑着说不会,人类是变不成恶魔的。你要真想,我给你借两个。他看向缪卡,缪卡吓得捂住头。
落成典礼当晚,中心炉区灯火通明,晚会之盛大堪比攻占魔门时的庆功宴。只不过这一次路西法不再是唯一的主角,他有意收敛锋芒,用圆桌的方式与其他六位魔王共享荣誉。攻占魔门不是他一个人的杰作,他却独享战果,建立魂桩几乎是他一手操办,他反而云淡风轻。
这是瑟提那最后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了,她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要人扶着才能站稳。
“你知道穿红衣的那位是谁吗?”她问朋友。
“不知道呢…”
瑟提那睁大着眼,只看见一抹惊艳的红,正随意酌饮着杯中酒,眉眼飞扬,更胜画中。
路西法的长相,是无可争议的好看,说是完美也不为过。只是太冷冽,稍加靠近,连灵魂都要一并冻上。
阿斯莫德却不是。此人生的不妖不媚,却凭空生出一股邪气。面庞走线大多锋利,凑在一起却流连婉转,仿佛出自花间。薄唇锐而不利,笑意总含三分,眼尾泪痣若有若无,无一丝女气,却比女子更要勾人。
这人天生长了一副妻离子散样,能骗得任何有夫之妇神魂颠倒,连带着身家姓命一并托付给他。
自己却好像亳无所觉,举手投足不加收敛,暗中瞟向他的目光,此时早已数不胜数。
“怎么长这么漂亮的?”身旁的短发青年拿胳膊肘怼了一下阿斯莫德,问道。其实阿斯莫德也说不准他到底是青年还是少年,出于对魔王的尊重,还是按青年算。青年名叫利维坦,一头刚好碰不到肩膀的淡蓝短发,位列七原罪之一,罪名为嫉妒。
“多喝酒,少喝果汁。”阿斯莫德看着对方手中的果汁,喝了一口红酒。
“切。”利维坦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取过一杯酒,一口气喝光。
阿斯莫德有些奇怪地觅向利维坦,这人从出现开始就一点表情没有,说话却语气丰富,给人的感觉很是割裂。
“那是他的罚。”坐在路西法右手边的魔王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
“那是什么?”
“没人跟你说过吗。也是,你的领地太偏远了。”别西卜笑笑,三双眼开合频率不一,画面十足的诡异。“我们名为七原罪,有罪,自然就要有罚。利维坦的罚,就是失去所有的表情。”
“切切。”利维坦对着两人各哼一声。
“原来如此。”阿斯莫德没有多说什么,心知没有人想多聊这件事,找了个话题把话头岔了过去。
凡人熬夜熬到太晚会吃不消,恶魔却不用担心这点,晚会何时结束,全凭大家的兴致。
阿斯莫德第一个离席,路西法却最后离开。
走出会场,沿着行宫长廊又走了几百步,意外见到了阿斯莫德。男人斜倚廊柱,竟是在等他。
“什么事值得你等这么久。”
“小事而已。”阿斯莫德道。“实不相瞒,那个差点被你杀了的孩子身上附着一个幽灵。能不能帮个忙,把他弄下去。”
“理由?”
“魔王孤独而漫长的等待,还不够珍贵吗?”语气宛若深闺怨妇,如同一瓶强力哑药,又或抵死缠绵的吻,封死了魔君喉咙。
这当然只是个玩笑,阿斯莫德轻咳一声,“如果你肯帮忙,那个幽灵就送你了,他自称伽兰艾缪尔教堂的敲钟人,或许你会感兴趣。”
他守护人类,但已经死了的不算。
路西法长舒口气,黑色长袍像午夜深海般起伏。
“艾缪尔。”他低头沉思,“我应该杀光了才对?”
公馆二楼没有点灯,路西法燃起一捧噬魂炎,包裹住勒欧身体。说来也奇怪,能融化金铁的王之业火,竟然也可以不损伤人体分毫。耳边隐约传来尖细的残叫,一道白色虚影从男孩身上飞出,被噬魂炎锁住,很快停止了挣扎。业火形成一条细长锁链,将幽灵扯进了魔君腰间悬挂的长剑剑柄。
离开公馆时阿斯莫德一直盯着路西法的佩剑,“你就这么喜欢这把剑?”
魔君不作声。
“真的很丑。”
两道冷冽目光扫过来,阿斯莫德收回目光。
“求你了,干嘛不换一把呢。”
炉区的夜空,星辰永不迷途,摇曳的星轨,拂乱了月光的裙摆。那是人类不配拥有的。
出了公馆,便没有再一起走下去的理由了。
“王,你接下来要去哪?”
路西法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张开翅膀,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阿斯莫德兀自耸了耸肩,走回公馆,翻开勒欧所写的那本未完的书。书中混杂着两种笔迹,一半是幽灵所撰写的的迦兰旧史,另一半是近十年来北境猎魂使的活动记录,包括人员名单和在地狱本土的转移路线。
果然,幽灵选择这个孩子被附身是有原因的。
他注意到两个被圈起来的名字,荷拉泽,伊娃。
二月十四日,典礼结束后两天,属于路西法的黑色魔鹫车穿越云海,飞回首都逆神。
基路比罗斯一个人坐在车内,无聊地欣赏着云海。
雷泽亚尔山脉,伽兰曾经的领土。从这里乘坐马车向东,不出一个星期就能抵达伽兰边界。连绵的山峦不宜人居,伽兰尚未灭国时这里就是荒山, 被地狱占领后亦不见人烟。库兰迪·霍顿家的领地就在附近,不过已经被收回了。
山脉中栖息着鸟兽,最多的便是乌鸦。不单出现在枝头,还行走在地下的隐秘世界。
甬道越走越窄,从原本的两三人并行无碍,逐渐变成必须要侧身才能继续前进。建在山体中的宫殿出乎意料的凉爽干燥,墙壁泛着丝丝凉意,哪怕挨得很近也不会感到闷热。
这伙人中的大部分都戴着鸟嘴面具,那是猎魂使的标志性装束。
只有三个人没戴面具,他们被鸟嘴猎人围在中间,不是保护而是圈禁。
他们是人类,这个时代苟且偷生的种族。
“难以置信…还真有这种地方。”科洛维摩挲着墙壁上繁复的魔法铭文,里面的魔力回路虽有残缺,仍可见当年精妙。他身为霍顿家族的管家,在此生活了四十年,竟从不知道雷泽亚尔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科洛维问其中一个人类。“确定不是陵墓吗。”
男人反应有些迟钝,低声道:“按母亲所说应该不是,就像我之前说的,所罗门生前横征暴敛,坐拥金银珠宝无数,这里就是王用来收藏财宝的宫殿。”
“你只有一次说谎的机会,人类。”莫桑将剑贴在墙壁上,剑锋刮过石壁,发出刺耳的噪音,像黑暗中怪物的低吼。时也命也,他也干上了这铤而走险的营生。
“我知道。”男人沉默地点头,不加辩驳。
又走了一会,科洛维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向甬道深处抛出一团火焰。片刻从甬道深处传回轻响,他面露喜色,心知宝藏已近在咫尺。
黑暗在魔石灯盏下一点点褪尽,将一扇极窄的门送至科洛维眼前。门上空无一物,没有任何类似门锁的东西,只有一行看不懂的符号。
人类男性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
科洛维试探着伸出手,轻触门扉,下一刻异变突起,一柄燃烧着烈火的短剑不知从何处飞出,男人睁开眼,看见科洛维仅剩的半个头颅。
门上的符号,古精灵语,前半句意为,只杀第一人。
门在科洛维死后开启,男人迈过尸体,走入门中。
黑暗,潮水般淹没了众人。远处依稀有零星的火光,却只将恐惧点燃。
恶魔们纷纷释放魔力,光芒覆盖队伍四周,总算能看清景物。
“刚刚的魔法,是谁留下的。”其中一人问。
“不是所罗门,不是人类,难道是…陛下?”有人忽然想到这种可能。
五十三年前的历史勉强还有些眉目,所罗门王和路西法的确有过相当长时间的共事。
“不可能。陛下恨极了所罗门,那些故事只怕都是假的。”
麦恩听着一群恶魔的议论,渐渐变的迷茫。他是谁?伽兰·麦恩,库兰迪公主曾孙,如今却在帮助恶魔发掘所罗门王的秘宝。
他原以为帮助恶魔猎魂已是无药可救,原来,人心还可以继续坠落吗。
那么,那个谷底,又在哪呢。
“喂,朋友,别太难过了。”
身后的鸟嘴猎人突然拍了拍他肩膀,把他吓了一大跳。
“往好处想。”
这人个子极高,他不认识。
“谢谢…”
“不必客气,我想问问你,见没见过一个叫勒欧的孩子。”
“…没有。”
“这样吗…好吧。”
麦恩在痛苦煎熬中又走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了。
“我骗了你们。”他忽然道。“这里的确是所罗门王的陵墓,王就埋葬在这里,墓里有致命的守护者,趁现在快离开吧。”
荷拉泽闻言一怔,将他拽道一边急忙道:“抱歉各位,他在说谎,别听他鬼话。”
麦恩的确在说谎。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这是王的陵墓,可当他说出这段话后,心脏似乎终于被所罗门松开了,不再疯狂抽搐。
“荷拉泽,你也是人类吧,我们是兄弟吧。”他哑声道,已经有几名恶魔逼向他们,面色不善。
“伽兰·荷拉泽,被赋予了伽兰姓氏的人类,所罗门王室成员,库兰迪公主曾孙,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他毫无征兆地怒吼,被恶魔一腿踹翻在 地,无力地哭嚎起来。
荷拉泽颤抖着唇,他的恋人开始低低啜泣,和麦恩的哭声交错重叠,响彻地宫。
“所罗门在上!王…你听得见吗…”麦恩不顾恶魔的虐打,不顾一切地嘶吼,试图唤醒不存在的守护者,吞噬连同他在内妄图侵犯王的闯入者。
“不要管他,去找宝藏,我们时间不多。”高个子恶魔接替科洛维的指挥权,指挥恶魔们分散开来,搜索宝藏。
他们岂会不知道这其中暗含的危险,但被逼到这一步,敢于来此的都是亡命徒,早就顾不上了。
麦恩仍在哭嚎,荷拉泽搀着哭泣的恋人,也跟随恶魔步入了黑暗。
不多时,黑暗里传出哗啦啦翻动钱币的声响,恶魔兴奋到声音变调:“是金币,成堆的金币!!”
一群人蜂拥而去,却没有注意到声音的戛然而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