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送殿下。”崔仙送一行人,将赵煊茂送至府外,直至他翻身上马,一路扬长而去,看不见背影,才收回目光,转而回到内院中。
洗漱更衣后,崔仙送回到前院的书房里,翻看账册,处理府中事宜。她看账册时,管家便在书桌前候着,等她提问,带她问讯完后回答。府中诸事,无论大小,皆一一过问。一问一答,转眼便到了用午饭的时候。
用过午饭,又回到书房中。
才坐下,手肘便压着一块硬物,硌得发疼。
她抬起手肘一看,原来是一本书册。什么时候,书房里有这样一本册子。她把书册拿在手上,翻开书页,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粗粗一看,墨色新润,笔迹遒劲,心中不免生出一些好感,细细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大字:绿豆陈皮汤。
绿豆、苡仁米一两,浸水一夜,隔日取出洗净,置于砂锅中,取两片二年份的陈皮洗净入锅中,白糖三四块,加水浸没,大火煮开,文火煎熬一刻钟,放凉后即可入口,可开胃消暑。
下方还有小字标注食材可从金陵哪些铺子购置。
崔仙送当即怔住,快快往后翻了几页。
每一张书页都如第一页一般,细致,体贴。
她当即意识到这便是濮阳王口中提到的“开胃消暑的方子”,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方子竟然是濮阳王一字一句亲手抄写。心口突然像被压上一块重担,沉甸甸的。她只是一介孤女,身上无利可图,担不起濮阳王的厚爱。
伸手扯住书页,想将这书册撕干净一了百了。
可不知怎么的,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罢了。
她合上书,起身将这本书册拿在手中,走到书柜前,将书册塞在书柜最深处。
眼不见心不烦。
又转身回到书桌前,凝神静气,准备看书,往日颇有趣味的游记此刻完全无法让她全身心的投入,她合上书,准备练字:“研墨。”
书童铺好纸,用镇纸压住,用墨条细细研墨墨汁。
崔仙送取下一根笔,蘸取墨汁,随之在纸上落笔。
此法似乎颇有成效。
练字时,脑中一片虚无,全部心神都凝贯在笔尖下蜿蜒的字上。待写完一张纸,欲提笔欣赏时,脸上的笑容瞬时凝固。洁白无瑕的纸上,未干的字迹风骨铮铮,笔画间是不曾有过的锋利。
“将这张纸处理了。”她对书童道,不愿再看那字一眼。
失了练字的兴致,崔仙送也不想在书房再待下去,索性回到卧室,一进门,便看见青玉坐在矮床上做针线活,又想起自己要送郡王殿下荷包的事来,遂坐在青玉身旁,看她做针线。
冷不防身旁一个人坐下来,青玉被吓了一跳,忙抬起头来看,见是崔仙送道:“姑娘。”
崔仙送笑道:“我瞧瞧看,你在绣什么。”
青玉脸颊微红道:“闲暇时候做些小玩意。”
红花黄蕊,层层叠叠,格式配色都十分雅致。崔仙送一眼便看出青玉绣正是时下金陵流行一种名为“眼儿媚”的牡丹:“这花好似要活过来似的,青玉,你有此等手艺,未免也太过谦了。”
青玉十五六岁的年纪,听了几句夸奖,脸颊红扑扑,眼睛亮晶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用眼睛望着崔仙送。
“若论绣活,我要拜你作师傅。”崔仙送道。
青玉忙道:“这怎么使得。”
崔仙送道:“这如何使不得。郡王殿下请我给他做一个荷包,我正愁找不到师傅。见了青玉的针线,真是瞌睡来了递来枕头。”她装模作样要给青玉行拜师礼,把青玉急得团团转,脸颊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才肯放过她。
心道:怨不得天灵总爱逗趣,今日逗着青玉,的确能得几分乐趣。
玩笑过后,崔仙送收起逗趣之心,跟在青玉后面学做针线。青玉小小年纪,做起老师来一板一眼,十分认真,崔仙送从中得了趣,那些令她心烦意乱的事情皆被抛之脑后,专心绣荷包,颇有废寝忘食的架势。
白蘅走了进来,看崔仙送与青玉凑在一处作针线活,脸上不自觉挂上笑,走到二人身前道:“姑娘今儿怎么在做针线活?厨房那边来人问姑娘何时摆饭。”
崔仙送笑道:“是青玉指点的好,摆饭罢。”
吃完饭,想着尽快将荷包做出来,崔仙送又拿起了针线,她想起与郡王殿下相识是在竹林,便想着在这荷包上绣上一丛竹子。她技艺生疏,饶是有青玉的指点,一个荷包也做了七八日。
可巧荷包做好,宫里便递来消息,赵天佑明日邀她去酒楼听戏,崔仙送给的来报信的小太监拿了赏钱,托他回复郡王。
次日一早,崔仙送便起来梳洗打扮。
待到了约定的时辰,崔仙送来到酒楼中。
酒楼的老板早知今日有贵客来,早早的在大门前等候,见崔仙送从马车中下来,忙迎上来道:“崔姑娘,您来了。郡王殿下在小店定了雅间,小人这就带您过去。”
“不必客气。”
老板带着崔仙送一路来到最高处,推开门引她进去:“还请崔姑娘小坐片刻,小店立即端上茶水糕点来。”
“多谢。”
进入雅间后,老板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关上了雅间的门,隔绝外面的吵闹声。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两道轻啄声,是店小二送来了茶水糕点。
等了不到一刻钟,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郡王殿下这边请,崔姑娘已经在雅间里歇息了。”
崔仙送立即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大门打开,赵天佑迎面走来。几日不见,郡王殿下好像瘦了一些:“殿下。”她行礼。
赵天佑大步跨托着她的胳膊:“何需见礼。”
老板识趣的离开。
雅间中没有外人,崔仙送迫不及待从袖中取出绣好的荷包,道:“殿下。”
赵天佑眼睛一亮道,还不等他将荷包拿在手里,旁边突然横劈来一只手将荷包拿去,二人一惊,齐望去,却见赵天灵笑中带怒地看着二人:“好啊,大哥,你竟然偷偷出宫,却不带这我。”
崔仙送怎么也没想到,赵天灵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她瞥了一眼赵天佑,他神色震惊,显然也没想到这件事,看来天灵并非郡王殿下带来的。这么一想,心中又有疑虑,天灵炒是从哪儿得知今日她与郡王殿下在这间酒楼相会,又是如何从宫里出来的。
赵天灵怒视着赵天佑,眼下不是个问话的好时机,她暂且按下此问不提。
赵天佑正大光明出宫,哪里担得起“偷偷”二字,他脸上登时浮现出震惊的神色:“天灵妹妹,我可是真大光明从宫里出来的。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天灵。她平日里是个爱俏的,不管去哪都盛装浓饰,今日只穿了一身嫩绿的衣裙,可称得上一句简朴:“怎么打扮成了这个模样?莫不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
闻言,赵天灵的怒火的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赵天佑朝她伸手道:“还有,燕燕送我的荷包,还请完璧归赵。”
赵天灵冲赵天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捏着荷包的手重重朝他的掌心挥去,却在即将落在他掌心时倏然收起力气,松开手,万般小心地把荷包放在赵天佑手中后,抢步往雅间里走,路过赵天佑时,恶狠狠用肩膀将他撞开。
赵天佑一时不防,往后退了一步。
赵天灵走到崔仙送身旁,委屈道:“崔姐姐,你都没有给我送过荷包。”
赵天佑本就高兴,此时听赵天灵一说,知道他这荷包不光是头一份,还是独一份,直接将荷包佩戴在身上,特意转过身子,让赵天灵看。
瞧他得意,赵天灵气得闷不吭声。
崔仙送哄道:“莫要生气,不过是个荷包,回去选个喜欢的纹样,我也做个送你。”说着,瞪了赵天佑一眼。
赵天佑瞧着这会儿赵天灵眼圈都气红了,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她这么这么大的气性,一个荷包就气成这样,但眼下被崔仙送瞪了一眼也不敢说话。
姊妹俩一齐心,赵天佑的反倒像那个多余的人,他无奈笑着落座,拿起菜单递给二人道:“今日我做东,两位姑奶奶想吃什么,只管点上。”
赵天灵毫不客气,一把夺过菜单递给崔仙送道:“崔姐姐,不必和大哥客气,便是这整座酒楼,大哥也是买得起的。”
赵天佑面露苦笑,知道赵天灵这会儿还没原谅他。
崔仙送笑着,并不掺合他们兄妹两的官司,只点了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炸茄鲞,便把菜单还给赵天灵。
赵天灵接过菜单,虽然嘴上嘟囔着要狠狠宰赵天佑一笔,点菜时也只点了两道时令小炒。
赵天佑看着菜单多加了两道菜,店小二一一记下。
趁着等菜的功夫,他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道:“从这往外看,便能看到戏台。”
崔仙送望过去,发现这家酒楼榜河而建,河面上建了一座戏台,戏已开场,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出《花蕊夫人》。她走到窗前,便听到隔壁雅间有人道:“这一出《花蕊夫人》,讲的是一位将军的女儿名叫香蕊,外出踏青时被山匪所劫,幸得将军之子相救,两人暗生情愫时,正准备成亲时,却被皇帝看上,强行纳入宫中……”
崔仙送听了微微皱眉。
这出戏,她听着并不欢喜。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门框剥剥两声,赵天佑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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