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老板推门走了进来,他脸色难看,强挂着笑,面容扭曲,显得有几分苦相道:“回殿下的话,楼下来了个女子带着几个孩子,说是殿下您的人。可今儿殿下吩咐过小的,今儿只邀了崔姑娘,小的不敢自作主张,放她进来,特来请示殿下。”
赵天佑拧着眉头道:“在这金陵城里,竟然还有人招摇撞骗到了我头上,你将那人带上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老板松了口气,躬身退出。
这时,崔仙送合上窗门,走到赵天灵身边,装作无意地问道:“天灵,殿下今日特意嘱咐了老板包下了这雅间,他没见过你,想必你上来他也会出言阻止,你是跟着谁一道来的。”
赵天灵本就有意躲过这个话题,才故意夺取荷包借机发作,不料还是被崔仙送点了出来,她看了看赵天佑,在直直的目光下道:“是我听说今日大哥与崔姐姐在酒楼相会,却没叫上我,一时情急想要偷跑出宫,却正好遇到了小叔,求了小叔带我来的。”
崔仙送心中,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赵天佑道:“小叔既带你过来,为何不与你一道进来?”
赵天灵道:“小叔将我送到这儿便走了,其他什么也没说,或许他还有别的要事。”
赵天佑一想也是,便不再追问。
崔仙送心中却起了淡淡的波澜,只是她这波澜还未起太久,掌柜的便带着那名“招摇撞骗”的女子和两个孩子回到雅间里。
那女子一进门,她便怔住了。
不等赵天佑开口,赵天灵发难道:“你一个奶娘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好端端跑出宫来作什么?”
她行完礼,垂着头站在那儿,却没有回赵天灵的话。怀里一左一右揽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皆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赵天佑。
赵天佑觉得头疼,他不知一向规矩守礼的庚娘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情,又担心是宫里出了事,遂问道:“庚娘,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庚娘听见赵天佑问他,慢慢抬起头来,未语泪先流,眼泪缓缓流在脸颊上,好不可怜,声音哽咽,也只切切地说了一句:“殿下。”
赵天佑揉了揉太阳穴道:“你不要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就在那儿哭。”
“还能为的什么,一双眼睛都长在了你身上,还在问为什么。”赵天灵冷冷道。近日里宫里有不少留言,说是这位清河郡王亲厚宽和,颇有先父遗风,可在她耳朵里的听到的却不是这样一回事,分明是赵天佑不知尊卑,与下人称兄道弟,庚娘区区一个奶娘,竟成了东宫里半个有实无名的主子。她本不想插手东宫里的事情,可一切会让崔姐姐伤心难过的事情,都不该存在。
“不要胡说。”赵天佑道:“庚娘一心记挂在峙儿与萍儿身上,并没有别的什么心思。”
赵天灵哼了一声。
赵天佑只以为她在闹脾气,轻轻一笑,转过头去看崔仙送,却见她眼神冰冷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只出现了一瞬,便恢复了从前如春风般的柔和,快的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心里一嘀咕,天灵我了解,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是看出了什么。
不料庚娘突然喊了一声:“殿下。”缠绵悱恻,语调哀怨起伏,尾音拉的极长:“殿下,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分明……”说着,她苍白的脸颊突然红了,水洗的眸子晶亮,其中爱慕之情的犹如当头棒喝,顿将赵天佑打醒。
他登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处理,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
庚娘如遭雷劈,纤细的身子不断颤抖,泪如串珠,颗颗落下,道:“殿下对我若没有半分喜爱,为何会对我如此纵容?”
赵天佑不知自己到底对她如何纵容。
却听庚娘如数家珍:“殿下特许我不必见礼,又时常对我说人人平等,不必因自己是奴仆而自轻自贱,又常赏赐我珍贵古玩,还将整座东宫交由我打理……”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她眼中无一不是赵天佑喜爱自己的证明。
一时善心,换来这样的结果。
是赵天佑始料未及的。
因为太过震惊,一时失语。
而他的沉默,让庚娘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她柔声道:“或许殿下自己心里也还没明白。”
赵天佑用手掌撑住额头,垂下眼,一股疲惫深深的涌了上来,自上次提议设立影卫被皇祖父采纳后,皇祖父便一直让他跟在身后学习政事,看折子,整日为政事所累,皇祖父更是破天荒的隔三差五命他上朝,有时下朝时遇见几个叔叔,还被明里暗里的挤兑,他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告假一天,能够出宫来与燕燕一起吃吃饭,听听戏,却架不住有人偏要过来破坏的。
“小顺子,如今峙儿与萍儿年纪大了,早过了需要奶娘的年纪。既然庚娘生出了别的心思,东宫是容不下她了。从账上拨点银子,给庚娘子在金陵买座宅子,在给些银子,送庚娘养老去,也算全了峙儿、萍儿与庚娘的情谊。”
庚娘如今也才二十五六的年纪,万万到不了养老的岁数。
她还想说话,抬眼却望见赵天佑斜眼过来,冷冷地睨着她。
可赵天佑温和惯了,他自以为冰冷的眼神在庚娘眼中,只是因为慑于未婚妻在场,而不得不委曲求全做戏罢了,电光石火间,她朝赵天佑扑了过去:“殿下。”
惊地赵天佑从椅子上站起来,抵着椅子后退连连。
小顺子反应快,一把将庚娘拦了下来。
庚娘在东宫养尊处优,这一扑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软倒在小顺子怀中,可一双眼睛却还追随着赵天佑:“殿下,庚娘对你一片真心。”
“殿下,殿下……”
她恳切地剖白心迹。
赵天灵冷笑一声。
赵天佑听得心烦意乱道:“把她带出去。”
小顺子人看着瘦小,却十分有力气,一双瘦长的手犹如铁钳一般,钳住庚娘的手臂,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挣扎不开,拖着她往外走。
剩下两个孩子孤零零站在那儿,模样有些可怜,赵天佑朝他们招手,道:“在这坐下罢。”
二人走了过去,拘谨地坐下。
赵天佑又招来店小二点了几样易克化的吃食。
忽然间,雅间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只见大门处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长相凶悍,打手模样的人,紧跟着,荆郢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进来后,他环视一圈,目光直直落在赵天佑身上:“天佑侄儿,好雅兴啊。”随后又将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小顺子和庚娘身上:“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天佑侄儿你竟然也舍得。”
随之,赵煊茂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身后陆续又进来几个年轻男子,相貌与荆郢王皆有相似之处。
赵天佑立即起身行礼,赵天灵与崔仙送也紧随其后。
荆郢王突然出现,小顺子被堵在门口,为避让,他扯着庚娘走到一旁的拐角处。
“二叔,小叔,请上座。”
荆郢王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这是我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今日向你引荐一番。”
“二叔言重了,都是自家人。”
“哎,那可不一样,如今你深得父皇青眼,日后这几个混小子还需你提携。”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却咬咬切齿的。
赵天佑却不接话,使了一个眼色。
小顺子立即将庚娘拽了出去。
看见二人出去后,赵天佑心下稍安,道:“此前不知二叔、小叔和几位兄弟要来,没有备下足够的酒菜。今日侄儿做东,还请二叔,小叔和几个兄弟不必客气,点些自己喜欢吃的。”说着,身边的长随立即将菜单递了过去。
荆郢王也不客气,接过菜单就开始点菜。
此时,赵煊茂关切问道:“方才见小顺子拉扯那女子,瞧着有些面熟,似乎是东宫里的人?”说着,眼神似是无意间,在崔仙送身上落了一下。
见她没有看过来,便又收了回去。
赵天佑还以为此事已经揭过,没想到小叔又提起,心中一滞,强笑道:“那女子是峙儿与萍儿的奶娘,她出言不逊,顶撞侄儿,索性想着如今峙儿与萍儿年岁大了,已经不需要奶娘了,就命小顺子赐些银两给她,命她回家享福。”
赵煊茂道:“乳娘乳娘,到底占了半个娘字。便是没有生恩,也是有养育之恩。教养一个孩子十分辛苦,你直接将人赶了出去,叫峙儿与萍儿心中怎么想。”
赵天佑低头应是。
“既然你不喜欢那个女子,如今峙儿与萍儿年岁也大了。上疏请父皇求两个夫子好好教教,莫要耽搁了孩子。”
他字字肺腑,皆为赵天佑考虑,他心中感动:“多谢小叔提醒。”
这场闹剧,崔仙送看在眼里,未执一词,心中闷闷不乐。纵使她明白郡王对庚娘并未生出其他心思,只因他心肠柔善,才招致妄念。可任凭她如何大度,一想到自己的未婚夫被旁人惦记,犹如骨鲠在喉,咽不下也吐不出去。
雅间内气氛一片静默。
便是性子最活跃的赵天灵也闭口不言。
这时,小顺子去而复返,道:“殿下,掌柜的来问,酒菜已经备好,这会儿能不能上菜了。”
赵天佑正愁着没有台阶下,小顺子这一席话真正是救他于水火了,大手一挥道:“上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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