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软腻腻的二哥哥,听得他心头像打翻了醋瓮,酸得发苦。
是了,面上他还是她那个二哥哥。
不过是这么个名分罢了。
父亲早先便同他说过,不许他对珠珠存那非分之想,直言他护不住她。
所以这一仗,他非赢不可。
赢了,才能自立门户,替她谋个明公正道的新身份。
到那时,他要让他爹瞧瞧,他钟逐风,到底护不护得住她!
“少将军,监军请您过帐议事,说那明日部署还得再议一议。”
帐外忽地传来一声禀报。
钟逐风将她推将开去,扯过被子把她裹起来。
“且安稳睡一觉罢,莫要想东想西。”
他胡乱披挂起来,大步掀帘而出,临去扔下一句:“明日一早,我让不停送你走。”
……
钟苓宜一觉醒来,偌大军营竟已空空如也。
不停也不曾来送她回去。
她与钟逐风留下的几个看护周旋了半日,终究脱不得身,只得困在营中等候大军归来。
直等到日头西沉,才听得远处马蹄声嘚嘚作响,浩浩荡荡的队伍踏着残阳归来。
众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她忙不迭地迎上去,挤在人群里,竖起耳朵听那些兵士嘁嘁喳喳地说着战况。
这一仗打得顺风顺水,鞑靼人熬了一冬,马瘦毛长,哪里比得过粮草充足的昌军。
她听得出神,想着这一仗打完,回南都的日子便不远了。
钟苓宜急急在人群里寻钟逐风的身影,左顾右盼,却怎么也瞧不见。心下焦躁,随手扯住一个眼熟的兵士便问。
那兵士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今日咱们一路追,直把鞑靼杀得片甲不留!”
“最后把那叫火里的将领围住,谁知那厮竟挟了咱们一个人!火里要咱们让路,少将军正犹豫——”
“嘿!多亏九皇子英明神武,一箭射穿那人质的喉咙,当即下令全军冲杀,把鞑靼打了个落花流水,连火里也给生擒了!”
钟苓宜一边听一边点头,那兵士还在滔滔不绝,她却已远远瞧见一行将领簇拥着一匹战马进了营地。
马上坐的,正是监军九皇子谢琰。
剑眉星目,意气风发。众人好一通恭维奉承,前呼后拥地过去了。
在他们后面远远地,钟逐风骑着马缓缓而来。
身前揽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钟苓宜见他毫发无损,心头一松,欢喜地冲上前去迎他。
可越走越近,脚下却渐渐慢了。
那倚在他身前一动不动的人,是不停。
他嘴角溢着血,眉眼却还清明,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喉上插着一只折断的箭头,血已然黑了。
【多亏九皇子英明神武,一箭射穿了那人质的喉咙……】
钟苓宜眨了眨眼。
方才那兵士眉飞色舞的话,忽然又响在耳边。
所以今日那个人质。
是不停……
是不停。
是不停!
她怔怔地站着,眼睁睁看着钟逐风策马走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垂着眼,一手揽着不停的身子,一手握着缰绳。
眼红得骇人。
钟苓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不停没能送她走。
他再也无法送她走了。
再不会叫她气得嘴都张不开,只管拿手指戳她肩头,她还偏要闭眼吐舌头故意气他。
再不会给她去山头采那狗尾巴草,编作小狗小兔逗她欢喜。
再不会做她练武时的人.肉沙包,由着她摔打耍赖。
再不会在她和钟逐风斗嘴时急得两头跑,左右拿捏不住,末了往地上一蹲,摇头叹气,只管啊啊地比划。
她缓缓走上前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不停……不停……”
钟苓宜轻声唤着,他却再不会笑着应她了。
他袖口一抖,滑出个什么物件来,落在沙地上。
她低头看,是个小小的木疙瘩,还没打磨完,粗粗糙糙的。
蹲下身才看清是个猪头。
雕了一半的猪头。
猪猪。
是珠珠啊。
原是预备送她的生辰礼啊。
钟苓宜的眼泪啪地落下来,溅在那猪头上。
她知道的。
她从小就知道。
但凡上战场,总得预备着有这么一日。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她以为自己早就想好了,想了一千遍,一万遍,真到那天,她肯定扛得住。
可为什么心口这样疼?疼得像要炸开似的。
那是她的不停哥哥啊。
钟逐风沉默翻身下马,将不停的身子轻轻放在地上。
钟苓宜看见他垂下头去,手在抖。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额角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
他到底没让泪落下来。
她知道的,他从不让人看见那些。
她伏在不停袖边,却不敢伸手去碰。
老人家说,人刚走那阵是碰不得的,碰了,他要疼的。
钟苓宜跪守着不停,晚风渐起,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她抬头望去,只见钟逐风甩开两个拉扯他的亲兵,大步流星朝主帐方向走去,那架势分明是找人拼命。
“少将军!少将军!”亲兵在后头追,“监军帐前不可乱闯——”
钟逐风充耳不闻,一把掀开帐帘。
钟苓宜心下一紧,忙起身跟了过去。
谢琰看见来人倒也不惊,徐徐走出帐外,负手而立。
“岱青,”他慢悠悠开口,“你这是来领罪的,还是来问罪的?”
钟逐风攥紧拳头,咬紧牙关:“为什么?”
谢琰看着他,声音清清朗朗:“以一军之命,赌一人之命,非为将者所当为。”
如溪水潺潺,动听得很。
钟苓宜听得心里那把火腾地烧起来,恨不能一刀子攮过去。
可惜他是至上矜贵的皇子。
可惜她心里也明白,他说的,竟不能说是不对的。
战场上,确实不能感情用事。
钟逐风眼眶红透:“九殿下不射那支箭,这仗末将也打得赢!”
“我不想有万分之一的意——”
谢琰凉薄一笑,眼中掠过阴郁。
“就为了那万分之一,便可随意杀一条性命不成?”
怒极的钟逐风瞪起一双红眼,使了十足的力一拳挥过去,谢琰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钟逐风一把甩掉头盔,翻身骑上去,拳头高高抡起,挟着风砸下来。
血沫子飞溅出来,引得四周一片惊呼,围观的将士们口中叫着使不得,却没一个敢上前。打人的是镇国公府的小霸王,挨揍的是当朝九皇子,哪个不要命的蠢材敢插手!
众人见那九皇子谢琰咬牙硬捱,只暗道那素日吟风弄月的九殿下,如何敌得过沙场上拼杀出来的猛将。
不过几息之间,那张稀世罕见的俊脸便被血糊了个透。
钟逐风疯了般一拳接着一拳,血溅在甲胄上,溅在自己脸上,分不清是谁的。
谢琰被他压着,渐渐也被打出了火气。
他眯起眼,袖中手掌暗暗攒劲,蓄势待发准备反击。
钟逐风又一拳砸下来,谢琰侧头避过,拳头擦耳捣进泥地。
他趁机一掌拍在钟逐风肋下,翻身要起,却被钟逐风反手扣住腕子,生生拽回来,两个人滚作一团,泥浆裹了满身。
“二哥哥!”
趁钟逐风喘息之际,钟苓宜眼疾手快扑将上去,挡在谢琰身前。
“不能再打了!他是皇子,再打下去他会死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泪,“不停哥哥已经没了……我只有你了……”
一声声唤着他,小心翼翼地安抚。
高举着血拳的钟逐风眼神空空的,只大口喘着气。
谢琰透过眼前那层血雾,眯眼望向挡在身前这个纤弱身影。
那兵甲穿在这小兵身上,晃晃荡荡的,分明大了一号。
这般弱不禁风的身子,也敢上来劝架。
真是不知死活。
谢琰喘息着腹诽。
却不料,钟逐风的拳头竟真的缓缓落了下来。
他悲伤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只徐徐抚上钟苓宜的脸,替她蹭去颊边的泪。
……
钟苓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支使到这边来的。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谢琰帐中。
谢琰歪在毡毯上,额前乱发半掩着糊血的眉骨,也不急着擦,只懒洋洋抬起眼皮,看着跟前站着的人。
钟苓宜眼眶还红着,肿得桃儿似的,这会儿恨不得把手里的帕子当他脸来拧。
那么多军医,偏生叫她来伺候,真是不长眼的东西。
“还愣着作甚?”谢琰慢悠悠开了口。
钟苓宜无法,只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
帕子蘸了酒,往他脸上一按。
“嘶——”
谢琰倒抽一口凉气,眉心跳了跳,却没躲开,只拿那双桃花眼睨着她:“你这是上药,还是上刑?”
“回殿下,”钟苓宜垂着眼,心里恨不得狠狠抽他几个嘴巴子,手上更是不肯留情,“伤口总得清干净,不然仔细烂了。”
说着她不由得想起不停喉头那个血窟窿,心下一颤,便又咬着牙补了一句:“殿下且忍一忍罢,皮肉伤再疼,想来也比不得利箭穿喉的。”
谢琰低低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来着?”
“回殿下,小人姓钟,单字令,是镇国公府里的家生子。”
她粗声粗气敷衍道。
谢琰嘴角噙着笑,“我瞧你方才挡在前头那架势,是个忠心的。”
钟苓宜把帕子摁在他额角破皮处,忍不住碾了碾。
想到今日钟逐风着实是以下犯上,若不平息这位贵人的怒火,回南都以后,怕是麻烦缠身。
谢琰眉头微微一蹙,却没吭声,只拿那双眸子静静瞧着她。
钟苓宜心下明白,活着的,总还要活下去。
“殿下,”她压下恨意斟酌着开口,“方才少将军他是急了眼,不是成心冒犯殿下。他平日里最敬重殿下,只是心里头难受,这才……”
“他身为一军之将,作战感情用事不说,还以下犯上,”谢琰接过话头,语气仍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怕是死罪易免,活罪难逃。”
钟苓宜一噎,咬了咬唇,手上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谢琰嘶了一声:“你这一下比一下狠,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是替你家少将军赔罪呢,还是替他报仇呢?”
“回殿下,”钟苓宜挤出一个笑,“小人手生,不知轻重,殿下恕罪。”
她低头瞧着手里的帕子,上头已经染得血红。
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痛快。
等钟苓宜再抬起眼来,却被眼前的光景唬得忙捂住眼,急急背过身去。
那谢琰忒不知羞,竟解了直裰的襟扣,将衣襟大敞着,露出胸前一片来。
平日里只当他是个吟风弄月的文弱皇子,却不想这衣袍底下,竟如此这般骨肉匀停、劲瘦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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