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落梧踩着脚凳,登上楚流璟的高头马车。
浣衣局的婢女挤作一团,望着谢落梧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春桃怔怔说道:“怪不得今儿不到前厅去,原是攀上了七王爷。”
另一名青衣小婢接道:“勾搭上七王爷,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马车已辘辘走远,留下众人议论纷纷。
马车内,谢落梧缩着脖子,竭力坐在角落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楚流璟找自己的目的。
她双手绞着衣服,偷偷望着楚流璟的侧脸,在心中下定决心,只要能争取到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试一试。
谢落梧鼓足勇气,她正要开口询问,楚流璟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如此这般,她心里挤满疑惑。可已经死了这么多次,谢落梧无论如何都要咬牙忍下去。
好在浣衣局离楚流璟的目的地也不远,约莫半柱香时间,马车已停在思婵轩宫大门前。
这是楚流璟生母婵妃的居所,婵妃死后,圣上心中思念,便将婵妃的行宫保留下来,供楚流璟偶尔居住。
楚流璟仍是一言不发,直到他带着谢落梧到了书房,这才让李公公在书房外照看着。
他独自走到书案后,“坐。”
谢落梧哪里敢坐,她诚惶诚恐道:“奴婢还是跪着把。”
楚流璟也不愿废话,他从书案上抽出纸笔,自顾自写起字来。
谢落梧拢了拢膝盖,尽量放低姿态,等着楚流璟向她问话。
他既然没有直接处死自己,那么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谢落梧规规矩矩的跪着,谁料这一跪,竟跪了一个时辰。初夏的天气沉闷,混合着空气中的檀木香,压的她眼皮沉重,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她实在疲惫的厉害,从巳时到现在,几乎没有松懈的空挡。
楚流璟写完书册,坐在檀木书案后单手支脸,一双眸子定定的看着下方那个摇摇欲睡的身影。
他看了好一会儿,有些忍无可忍。
“叩、叩、叩。”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不耐烦,轻轻敲着桌面。
谢落梧本就绷着一根弦,半睡半醒间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个激灵。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
在她看清书案后那张俊美阴沉的脸后,瞌睡全消。骇的厉害。
她胡乱的擦了擦嘴角,身体立刻跪的笔直。
楚流璟终于开口问话:“知道本王为何带你来此?”
谢落梧急忙磕了个头:“奴婢愚钝。”
但见楚流璟将方才写完的册子合上,“啪”的一声扔在她面前的地上,又弹进她的怀里。
谢落梧一脸茫然,任由那册子棱角划过手背,却一动不敢动。
“打开。”
她连忙捡起册子,翻开书页,入目便是密密麻麻、整洁有力的……小篆。
她皱眉翻了半天,努力认了许久,却像看天书一般,一个字都不认识。
天杀的,这本书里的文字设定竟然是小篆?这谁能看得懂。
谢落梧头疼不已,却佯装思索书中内容,硬撑着楚流璟再开口。
楚流璟轻笑一声,“熟悉吗?这上面所写的未来之事?”
嗯?未来之事?谢落梧讶然抬头,她看着楚流璟,心中忍不住思量:“楚流璟口中的未来之事,难道不是这本书中会将要发生的情节吗?”
她又联想到楚流璟方才见面时说的话,那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难道……楚流璟真被其他穿书者夺舍了?
谢落梧惊异之余,内心忽然升起一股压不住的生机。好似黑沉沉的狭窄世界,忽然有了指明灯。
这段日子以来,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如今竟有了同伴和希望。
她一阵激动,耳鸣和脑鸣混在一起,惊的她几欲昏厥,忍不住红了眼眶。
泪眼婆娑间,只觉得楚流璟阴鸷妖孽的面相都变了,仿佛镀了一层佛光。
她抬手捂住嘴,生怕自己说出出格的话。好一会,她才挤出一句现代人才懂得暗号:“奇变偶不变……”
谢落梧声音颤抖,一心想找到能攀附的靠山。
楚流璟:“?”
谢落梧又道:“氢氦锂铍硼。”
楚流璟露出看智障的眼神:“……闭嘴。”
谢落梧撤回了两条眼泪。
楚流璟语气阴森又直接:“谢落梧,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谢落梧乍一听到这个像判断,又像是提问的话,脑子突然被挖空了。她怔怔的看向楚流璟,越发觉得此时此刻像在做梦。
但楚流璟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好像将她看的透彻。
她此时被这么直接的掀开秘密,不由得有些语无伦次:“王爷您、您……您怎么……难道您也是?”
楚流璟垂下眼眸,似乎确定了内心的疑惑。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些压抑的怒意:“你重生十次,每一次我都记得清楚呢?”
他豁然站起身来,朝着谢落梧逼近。
“你到底做了什么?每次你死了,这个世界便陪你一起重置?”
谢落梧胆战心惊,挪着膝盖后退,一直退到墙角,这才心虚的撇开脸去。
十次了,每次楚流璟处心积虑筹备好一切,准备动手谋害太子时,时间便倒退至计划开始前。
他不仅要从头开始布置眼线,拉拢势力,还要从头开始策反太子身边的人。
这般抓心挠肝的折磨,他再也不愿多来一次。
“所以这一次,”楚流璟一把扣住谢落梧的下巴,“你必须按我说的做,一次都别死。否则——”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死亡是你所经历的,最不可怕的事。”
谢落梧被这话吓得打了个寒噤。
楚流璟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用问下一顿饭吃什么的语气说道:“大不了我把你放在罐子里做成人彘,反正留你一口气吊着便可。”
谢落梧听得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她已经听懂了楚流璟的话,这个家伙要取代太子,可不知怎地,每次谋划到一半,便同她一起陷入了死亡循环之中。
不同的是,死的人是她,重复的人是他。
谢落梧脸被楚流璟捏的变形,她鼓着一侧脸,全力点头:“听话,奴婢听话,奴婢听话,王爷想让奴婢怎么做?”
楚流璟转过身去,朗声开口:“帮我夺权,杀了太子。”
“奴婢遵命——什……什么?!”谢落梧浑身一震。
夺权?杀了太子?找她?
饶是谢落梧死了这么多次,还是无语的想笑。
所以她伸出食指指向自己,“找我?夺权?”
楚流璟坦荡道:“依照预言里的内容,我是个大反派,而你又不是这个世界人,一定知道很多细节。”
谢落梧疑惑的问:“那预言不是您自己写的吗?”
楚流璟挑着眉看她,只这一眼,谢落梧便明白,他不仅不想解释,还不想让谢落梧多问。
不过,楚流璟手里虽然有预言,可他似乎不知道,这个世界不过是一本小说。
按照谢落梧对小说的了解,楚流璟这种反派的下场都很惨,惨到他身边的一个小喽啰都有被鞭尸的危险。
撇开这些都不谈,能让她帮忙夺权,这件事基本上败局已定。
但谢落梧没得选,摆在她面前的,只有现在死和晚点死。
谢落梧不想死,再也不想死。不,不对,她愿意死,但她不愿意死了之后再复活。
正在她心思百般流转时,楚流璟却在这时又道:“我会找办法让你回到自己的世界。”
谢落梧偷偷睨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撒谎,他一个纸片人,怎么可能跳出原著思维。
可她不想再陷入死亡循环,哪怕是献出尊严和身体去换取些微的希望,她都要不遗余力的拼上一拼。
谢落梧二话不说便磕头:“谢主隆恩!奴婢以后就是皇上你的一条狗!”
楚流璟:“……”
威逼利诱的计策刚起了个头,就这样成功说服了??
楚流璟神色复杂,嫌弃中混着无可奈何:“既然如此,我们便开诚布公吧。你既是知晓一切的异世之人,那你现在告诉我,太子身边的预知之人,究竟是谁?”
谢落梧抽了抽嘴角,她若是知道这本书的细枝末节,何至于陷入死亡循环。
可眼下气氛已到了这般地步,她只能咬着牙扯道:“奴婢虽知道那人是谁,可要见了面才行。”
谁承想楚流璟豁然回头,声调开朗道:“这个我已经想到了,见太子还不简单。”
谢落梧一头雾水,恰在此时,书房门突然被敲响。李公公慌张跑进来,跪地禀报:“王爷!太子府上出现一名刺客,太子召您即刻去东宫!”
楚流璟不耐烦道:“召本王?他还敢说出召本王这种话?”
李公公误会了其中意思,慌忙解释道:“听说是浣衣局的宫女和刺客勾结,那宫女——”
李公公噤声不语,却用余光一个劲的瞅着谢落梧。
谢落梧:“……”
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哪怕楚流璟不杀她,她还是要死。
谢落梧刚燃起的丁点希望,此时碎的无影无踪。
她勉强笑道:“王爷别忘了给奴婢收尸啊,如果可以的话,帮我选个舒服点的死法,千万不要打板子和沉塘……等我下次——”
“闭嘴!”楚流璟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
谢落梧缩了缩脖子:“王爷可以等奴婢下一次重生,再从长计议。”
“怕什么?”楚流璟声音低沉,他掌心却意外的温热,烫的谢落梧一个劲的瑟缩。
楚流璟又加了些力:“你不想知道,太子身边的人是谁吗?那人说不定和你来自同一个世界。”
谢落梧动作一顿,她颤巍巍的抬起眼。
楚流璟那张妖孽的脸,实在给不了她一丝安全感。
但谢落梧还是郑重点头:“奴婢谨尊王爷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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