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燧没理他,思索无果便拎着盒子走了。步伐矫健果决,那背影给陈越之气得叫起来,也拔腿跟着追去。
“喂!嘿!那你别拿我的玉块!还给我!”
廊上空了,草坪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众人嬉闹得面颊都发酸了,过了那阵笑劲后慢慢四散开来用些茶点填闲嘴,清风和惠,望着四周秋景,啜品茗茶。
“今日乐景不常有,姐姐为何不也作些诗词赏玩一番呢?纵是来日筵席终了,与诸位再难一聚,也有个寄托佳时的物件呀。”
许梚仪端了一碟茶点,走近许知昀。
许知昀拉过她手腕,两人一齐盘膝坐在草坪上。她接过碟子选了枚青绿的,边吃边说:“能有一首自然好啊。只是吧,我可能是个文盲了。”
真写出来,可能比原身还不如,那几句赏析,也不过是托了现代应试教育的福。
“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狼贪虎视……姐姐不说得挺好嘛!”许梚仪没听懂什么“文盲”,但还是宽慰着,“从前有许多误会,如今日久见人心,大家亲近些了,便都看得分明。”
那几个词还是之前她骂崔镒廷的,没想到许梚仪还记得,她哑然失笑,应道:“嗯,今日和大家一处玩乐,我很开心。”
明明许梚仪自己心思细腻,因着秋景也不免有些伤怀,但许是见她独自站在一处,便还是强打精神来和她说话。
真是……
哎,让人又疼又怜。
许知昀笑着往她嘴里送了块玫粉的茶点,说:“梚儿不必挂心,你也瞧见了,如今一切都好。放心吧。”
“今朝筵席终有尽时,今朝密友亦有分期。既如此,又何必恋恋不忘旧时风景呢?冬日有爆竹烟火升天,来年春日有泛舟踏青之行,就连朋友,将来也有许许多多的新面孔。”
“若是一味牵扯沉溺,岂非又自误了明日的自己。”
旭阳暖融融洒下,照耀着许知昀的面颊,莹白宛若温玉生辉,鬓间的鹅黄绒花也染着脱胎于万物的灵气,乍看似晶星落降。
许梚仪心中热流激涌,已不愿那愁绪汇聚成泪,便弯唇朝她用力点头。
他话何用赘述,但许知昀说完了这几句又莫名觉出点爹味来,恶心地把自己吓坏了,偏许梚仪振奋不已,双眼明亮地看着她。
许知昀心虚着想道歉,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地,只好连忙止了说教的怪异话头,眼神飘忽着侧身拉过其他几位小姐,一同来闲聊。
小食片刻,合该忙点手头正事,于是有人提议来打柳叶串牌。
难得人多,便玩精小短快些的,说罢,就站起身来,寻个四人一桌。
大家拉伙着,看向陈弈冉。
毕竟是诗会,总得风雅些,不然要是传扬出去,各府长辈的面上都不好看。
陈弈冉便说:“人多玩这个自然是热闹的好,只是在我这诗会吧,不兴论什么钱财赌注。要我说,输的就干脆当场给古画题新诗好了!”
“弈冉有许多古画私藏,有些没有诗注,有些有,只是有的那些稍显无趣了些。还得有劳诸位给弈冉留个墨宝。”
如此,就说定了输家都要题诗在纸笺上,五轮一次,由各人选出与画作最相配的一首来。
远处的曲水云亭也热闹起来。
陈越之追着卫燧一回来,就看见席位旁多了一大群人。他愣着神和众人互相见了礼,就听为首的几位好友问道:“越之,你往哪去了?我们来了一会了,都没看见你。”
他笑着哈哈过去,依旧是什么如厕之说,反问道:“你们也在这啊,怎么来了?先前不是都在阿冉那作句吗?”
这乌泱乌泱的,陈越之看了就头大,偏还有几个他脸生的。
“哎,不全是,我们有些是在弈冉姐那,有些则是跟着母亲和其他夫人们一同闲话。这会弈冉姐她们要开牌桌玩,我们几个就过来寻你们,想着也另外玩些别的。”
那几人笑着,身后一些公子们也跟着点头。
陈越之自然无所谓,来都来了,谁招待不是招待,一块玩也热闹。
只是这话听着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怎么会有人到了别人家的府宴上,还总跟着自个的娘跑啊。
陈越之想不明白,只当自己多心,懒得再细究。问了他们,再看坐着的那几位哑巴依旧没说什么,便命随侍们拿来壶盅、射盘等一堆鸡零狗碎的。
他们这收拾收拾就忙着开始了,草坪那边也动作挺快。
和先前一样的迅速,甚至都已不需要婢子和随侍们出力,几个小姐公子就自己摆弄好了牌桌。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让出场地,再各自凑好人数就开了第一局。
许知昀不会玩,许梚仪玩的不精,两人搭挽着胳膊都没上场,只一起站在各桌人背后看着学。
规则不算繁琐,许梚仪小声给她解释了些,其他更精巧些的赢面技巧还得自己摸索出一套来。
许知昀颔首,眼睛不离牌桌。
这套打法和她以前玩过的各色牌法大同小异,换作她在现代上班摸鱼的时候,一个下午就能和四五个搭子熟练个囫囵。
许知昀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心情愉悦着转悠了四圈。各桌输赢各半,一时也分不出什么强手弱旅来。
背下几类不同牌面镂刻的数,许知昀已然渐入佳境,正逢两桌一输一赢,都凑够了五局,八人都开始喧闹着认算起来。
牌堆在桌上散乱着,许知昀便走近跟着看起来。把牌都摆好,那几人就活见了判官似的,拉着她一个劲地开始大叫着细论自己的对牌序。
许知昀听得直乐呵,笑着点头看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
终于分论罢了,他们便挪去了案几前赏画作句。许知昀独自一人留在牌桌前,轻点着四家的牌面,不知不觉入神地揣摩起来。
心中灵碎微动,关窍若松似合,许知昀便凝神持思,再转了四圈。牌桌上输赢之事各有相通,差以微毫间情势有时能大不一样。
许知昀沉思片刻,便上场与一人打了个轮换,果然不出她所料,暗自观察计算着,她几乎能猜出另外三人手中的牌面大小。
这一局赢得毫无意外,许知昀自觉牌技已然大成,被三人起哄着笑说两句,正兴奋地回身要和许梚仪分享牌经,结果却是遍寻不到她。
许知昀翘首在人群中望了一圈,心下微沉。
许梚仪不见了。
连自己身边跟着的婢女也少了一个。苏木和苏叶都在,竟是临出门前,扈谙随手指的那个叫菱禾的不见了。
心慢慢狂跳起来,响在耳边如擂鼓般轰烈。许知昀指节发白,捏紧了椅背横木,粗喘几口,努力想镇定下来,可这时候连指尖也开始颤抖。
后续而生的一系列污糟事,鬼魂疯缠似的,一瞬瞬回闪过她眼前。
惶乱间许知昀不敢托大,连忙打开系统资料库,草草翻看了几眼。
下药这一段确实是应由自己完成的,而崔镒廷这会应该是正在来往逢迎。
那么许梚仪暂且是安全的。
许知昀按资料上写的,往曲水云亭那边望去。男客们扎着堆,正在玩投壶、飞射等博弈雅乐,凑在一块叫得热火朝天,隐约还能听见他们颂嚷诗文歌赋,气势十足。
崔镒廷那恶心面庞模糊眺见了一点,许知昀暗自攥紧了手指,侧头低声叫上苏木和苏叶,不动声色地缓步离开草坪。
曲水云亭旁。
卫燧独自靠着亭柱站在人群外圈,远离了互相勾肩搭背的手,只默默看着吵嚷嬉闹的众人,没有跟着一起凑趣去玩。
都是锦玉堆里长大的公子少爷,骄矜脾性皆养在了骨血中,可纵使自己一再漠然无言,他们也仍旧盛情相邀。
显而易见啊。
他们看重的,不是自己,不是“卫燧”。
而是他身上流着的血。一半是皇帝,一半是皇后。
笑颜殷殷切切,他们心绪起伏维系在别处,不是己身。
卫燧垂眼看着袖袍上的若隐若现的银云细叶,扯扯嘴角,难得笑了下。
他们如此恭谨对待的自己,不过是一个被驯化的产物。烈火灼烧之下,冷眼漠视之后,一切的一切,都归结于四个字。
何德何能。
无功无过的人,舍去了这身华裳宝服,流尽了这身天骄血脉,腆脸贺迎的吵嚷是不是也就与那个自己无关了呢。
那个令人生厌的,和这个世界一样令人生厌的,
自己。
幽黑粘稠的倦海一点点吞没刚刚冒头的浮冰,噬着那抹莹白坠入深底。
可今日是旭日朗照,落在他身上,实在是太烫了。刺眼的灿金灼热,砸在冰湖里,激出一道道裂缝,叫他睁眼直看。
卫燧莫名有些恼火了,眉头微蹙,本想瞥一眼这呆愣木讷的日头,却不想一抬眼就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远处花园草坪上,许知昀身边只留下苏木、苏叶两个人。
刚刚一直贴着她的许梚仪不见了!
卫燧心里一惊,霍然站直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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