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宁猛地睁开眼,颈间的冷汗密密麻麻落下来。
眼前是摇摇欲坠的天花板,棕木的黑,还能瞧见木板的纹路,她眨了眨眼,缓过梦里那股暧昧朦胧的劲儿,偏过脑袋。
“小姐,你醒了?”
云黛正从外边端着姜汤进来。这大冷天的,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弄来这东西。
“药铺的大夫都说没了药,我回来时路过桂允的院子,瞧见了院里的老姜,便花了高价钱买回来。”
陆昭宁闷上一口,云黛的话语又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这只是雪灾,丘洛目前还没闹出什么疫病,咱们出这么大价钱,怎么可能连一点治风寒的药都买不回来?”
“小姐的意思是……有人从中作梗?”
“是啊,”陆昭宁将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脑海中又想起莹娘匆匆赶往一座又一座府邸的模样,“云黛,你说在几个男人中混得如鱼得水的女人,会带着不乐意,一晚上去赴几个男人的约吗?”
云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倏然红了脸:“这……应该不会吧,我瞧姚姨娘有什么不乐意的,哄哄侯爷,也就成了。”
是呀,莹娘这么会撒娇,会一边不高兴、一边又委身人下?况且这事儿……似乎也不是很轻松,她若真同这么多人有着关系,也用不着一晚上来来回回地全做遍,分成个二三天,也未尝不可。
更可疑的是,明明白日朱嶂已经去过长歌班了,她半夜还刻意再走一趟,莫非有些事还非得在朱府做不成?
她这么着急,只能是做给她看的。
多亏了陆明钰那些不正经的书籍。
只是……她本以为重点会是那群罔顾百姓的官吏,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个唱戏的娘子更有意思。
“防着点儿莹娘那伙人——你也去熬些姜汤喝,别倒下了。”
云黛神情一愣,似乎有些迷惑,但也迟疑着点点头。她看了看陆昭宁,步子仍停留在原地,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昭宁感受到她的眼神,眼珠转了过来。
“方才小姐似乎……唤了王爷……”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似乎成了蚊子的嗡嗡声,消散在寒风拍打窗户的“砰砰”声中。
陆昭宁的脸颊倏然染上两坨嫣红,但面上仍是冷冰冰的。她摇摇头:“你听错了。”
云黛点点头,没敢再说话。她不知道陆昭宁同陆晏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小姐似乎铁了心的不要重归于好了。
这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
但小姐和端王是血脉相连的兄妹,这几日,小姐日日夜夜唤着“阿兄”,心中恐怕也是想的,只是落不下面子来。
她咬了咬唇,想起自己所做的事,犹豫一二,终究没有说出来。
*
“莹娘,雪又下起来了。”
飞翘的檐角下挂着十几条竖直的冰棱柱,透明地映照着廊外的飞雪。好不容易停歇的天又被漫天鹅毛覆盖,表面温暖的阳光再一次消失不见。
茗山从背后凑近正在看雪的莹娘,伸出双臂,轻轻将她环住。
两人靠在一起就暖和许多了。莹娘一时没有动,任凭他抱着。几片雪花飞下来,拍在她的鼻尖。
“那丫头来这儿送了什么信?”
“也是催粮草的,不过学着她家小姐一样没直接寄往京州,”茗山低下头,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凑到莹娘耳侧,耳语几句,笑了笑,“你说那丫头这么防着我们做什么呢?”
莹娘同样笑了一声,转过头,摸摸他的脸:“你可得藏好了,反正那几个当官的我都给点了出来,她病不病死在这儿都有了交待,我看那信八成是说这事儿的。”
茗山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脖颈:“多谢莹娘,待此事结束,我们便找个山头,建一座房子,过过男耕女织的日子吧。”
“谁要同你过日子!”莹娘没好气地说着,眼眶却红乎乎的。
“莹娘姐姐,”小女孩在雪地里噔噔噔地跑过来,“上次那位小姐又来了!”
莹娘皱皱眉,同茗山对视一眼,咳嗽两声:“请进来吧。”
陆昭宁裹着斗篷,跟着小女孩进了西厢房。
莹娘正在门口烧着热水,见她来了,把水壶提上,往空荡荡的茶碗里倒上两大杯:“虞娘,快到里边坐。”
陆昭宁点点头,看着透明飘荡的热水:“这几日染了风寒,也不知我家中那边可有来信?”
“来信了,我正要托人给你送去呢。”莹娘将茶碗放好,在衣服上揩揩手,走进里间,取出一个信封来,“喏,你瞧瞧,粮食可能有着落?”
“你们要这么多粮做什么?”
陆昭宁拆开信封,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原本她以为她是这些县官的手下,索要粮草来为他们瞒灾情的,但如今看来,却并不简单。
莹娘一愣,面上犹豫一二:“唉,虞娘,不瞒你说,丘洛的这场雪灾大得出奇,前两日好不容易缓了些,如今又下起来了,庙里的粥越来越稀,乡亲们又被雪堵着出不去,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也想着做些事。”
说得好听。陆昭宁垂下眼皮。这等事向来是县官的职责,如今轮到她来操心,这是想把自己从中拉出来,再把那些人推下去。
“敢问朱县令那日答应我替我寻寻祖宗,可有找到?”
她心不在焉地问道,眼神扫过手中的信件。陆明钰的回信倒也聪明,不用她提点,也知道写得隐晦。一眼扫过,她只说如今粮米紧张,凑了一小批在路上了。
陆昭宁掀起眼皮,看了看对面喝热水的莹娘。她真的会派人把这粮草接进来吗?
“朱县令问过了,只是恐怕年代较远,倒没找着符合条件的。”
“这粮草还在路上,你们……”她突然刹住话,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对劲。
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三日,按理来说,先前买的粮食早该用完了。
可这一路走来,似乎并没有瞧见因缺粮而出的乱子。
她抬起眼,看着面色有些红润的莹娘:“粮食已经到了吧?”
莹娘笑了笑,手指摸了摸碗沿,热气氤氲着飘飞在她的眼角。
“咳咳!”陆明钰抓起手帕,将喉中滚烫的热茶吐在上边,“乐伯爷这茶水,可是要赶客?”
为了陆昭宁信上的差事,她这些日子没少奔忙。京都有不少粮店是在外州县也开着的,她来来往往,就为找几家离燕州近些的,能就近拨粮过去。
可这些店铺在燕州附近的存粮,一月前就被买得七七八八了,他们短时间之内也凑不上这么多。
但陆明钰在一家名为嘉谷堂的米行中发现了一丝端倪。她聊过之后莫名觉得有几丝不对劲,杀了个回马枪,果然,对方正在后边偷偷翻着账本,让小二去揽月阁传信,问问能不能做这单生意。
虽然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但秉持着不能被人赚差价的态度,陆明钰还是跟了上去,结果看见了在雅间听曲逗鸟的乐添。
于是便出现了今天这一幕。
乐添笑着摸上茶杯,着实烫着了指腹:“下边人不懂事,对不住陆大小姐了,我待会儿好好说说。”
陆明钰压下一丝不悦,上回谈那笔粮食时,对方仗着缺货,价钱抬得极高。她将茶杯撇一边去:“上回那二百石粮——”
“运到了,”乐添招招手,揽月阁的小二立马来换了茶水,“另外八百石还得分两批,大概晚几天到,还请陆大小姐结一下账?”
“我人都在京都,怎么可能赖账呢?”陆明钰摸了摸茶杯,这回确实是温热的了,“待我同那边对过,再同乐伯爷算钱也不迟。”
“那当然依陆小姐的,只是不知陆小姐作何往燕州送粮草?”
“这就不干伯爷的事了,这么高的米价,总能买个封口吧?”
“当然,”乐添眯了眯眼,“我们生意人,自然不说不该说的。”
“那是最好,不过我真是好奇,乐伯爷这般年纪,竟不声不响地握着京都数一数二的米行和酒楼,真是少年成才啊。”
乐添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然后笑了一声:“陆明钰,你心底在骂我吧?”
“乐伯爷这是什么意思?”
“我承认,最近同你们有竞争的随意书社是我开的,你也不必再试探了。”
陆明钰气得笑出一声,但还是凭借着多年所受的教养抿住了唇,没有当场摆出脸色来:“乐小伯爷好手段。”
这随意书社是一月前才开的,走的是和她相同的路子不说,价钱还便宜不少,害得风流书局这月的入账都少了好几成。
“做生意都是这样的,在商言商,陆小姐应该也用不着我做什么情面上的事吧。”
“自然,”陆明钰盯着他笑笑,“米粮的事就麻烦伯爷多费心了,银票我一定按时送到。”
她没了再聊天的兴致,匆匆告辞。回到府中时,凤俏已按着信中所言,把陆昭宁的匣子取了出来,交给她。
“三千,三千四,三千五,三千六……四千,四千?”
陆明钰清点着匣子里的钱财,顿时瞪大眼,站起身来。四千两……她这小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私房钱,就敢这般轻易地买下一千石粮?
原本四两银子一石米,她这边要得急,被乐添那厮加到了四两五钱,再算上途中的车马费,零零散散也得五千两了。
陆明钰无奈地扶着额头。
她这书局正是竞争激烈的时候,总不能这时抽出一千两给她,也不知道她究竟买这么多米做什么,可别是造反被陛下逮了。
这事儿还不能同别人说……陆明钰抓着手中零零散散的银票金锭,想了想,还是找陆晏听保险些。
大不了先以她的名义找他借些钱,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这般想着,她便起身去了端王府。
“大小姐,不瞒您说,王爷他一日前便走了。”
“走了,”陆明钰险些被气得晕过去,她定定神,望着眼前这个小厮,“他去哪儿了?怎么时候回来?”
“这……小的也不知,只是对外都说王爷病了,还请大小姐——”
“知道了。”陆明钰生无可恋地转过身。
陆昭宁!!!你回来时最好悄悄的,别被我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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