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班主

飞雪簌簌下着,大片大片的鹅毛压上屋脊,又顺着斜坡滑下来,堆在高高的雪地上。终于,雪片再也滑不下来了,雪白的屋顶越来越高,最后“哗啦”一声,成了散架的木柴。

一夜之间,丘洛县没了七八座房子。

几个小吏领着人到了正安庙里,庙里的虎娘娘面目祥和,垂眼盯着地上铺满的稻草。灾民没敢在神明面前表露怨气,拖着从垮塌的房子里翻出的几床半湿不干的被褥,冷冰冰地搭在屋檐下,企图用裹着雪的寒风吹干。

陆昭宁的额角不时传来阵痛,她裹紧了斗篷的帽子,沾了风雪的毛边聊胜于无。

莹娘倒是承认得痛快。粮食确实到了,不过只来了二百石。他们自个儿先留了一批,只放出一半到庙里去。

确如云黛所说。陆昭宁倚在庙中的柱子旁,看着灾民端着半碗粥来来往往。说是给灾民的,但流落到百姓手中的,经过层层剥削,还能剩下五成,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天灾之下,谁还能顾得上旁人呢?与她做交易的是莹娘,而非丘洛的百姓。无可厚非的行为,但陆昭宁的心却更沉了。

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莹娘的面色是红润的,同茗山说话时还能微微带着笑。他们盯着簌簌的雪景说美,顺口唱起耳熟能详的曲段来:

“大雪飘,扑人面,

朔风阵阵透骨寒。

彤云低锁山河暗,

疏林冷落尽凋残。”

以往在京都,陆昭宁兴许还能说出几句美来,可如今,她鼻塞头疼,眼前的景象也是耄耋老人、垂髫小孩们日日夜夜排队领着稀粥的情形。

推己及人,这向来是人的惯性。

可初来时,她以为这种日子只有几天,很快就会过去了,但如今风雪加大,却是一天比一天艰难。

而陆明钰那边的粮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送到。

但她如今的任务并不是这些,她只需要拿到朱嶂那些人欺瞒的证据,弄清整个县衙多少人参与其中,然后查出莹娘的故意引导她的动机,再找机会溜之大吉,便完成了李泓吟的交代。

但她感觉自己一时之间没有心思去做这些。

“姐姐,你喝粥吗?”

一个蓬着头的小丫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还舍不得喝的粥,她舔了舔边沿闪着亮渍的粥水,望着陆昭宁惨白的脸色,犹豫一二,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陆昭宁艰难地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你喝吧——别乱跑,你爹娘呢?”

小丫头摇摇脑袋:“他们不让我说。”

陆昭宁没放在心上,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粥碗。许是粮草刚到的缘故,里面的粥比前几日的浓稠了些,但还是能照出人的影子。

“小姐,咱们还带有些面——”

“给她一块,”陆昭宁伸出手,用五根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将一蓬杂草捏成一团小啾啾,回头低声嘱咐道,“别让旁人瞧见了。”

她们虽然备了粮食,但这么多天,剩的也不多了,对于这么庞大的人群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你这几天有去过长歌班吗?”

“去过,”云黛用袖口掩着一片面饼,塞到小姑娘手中,睫毛轻轻眨了眨,“同他们说了小姐生病的事,想寻些药,可他们没给。”

陆昭宁点点头,看着自己完成的发式,拍拍小女孩的屁股:“去吧。”

“那几天可有什么异常之处?”陆昭宁扭过头,“比如他们哪天运来的粮食,可能放在什么地方?”

“按照这几日布施的粥水来看,应是昨日运来的,”云黛抿抿唇,“不过既然长歌班与县衙有勾结,那一百石粮食八成早被官吏权贵们瓜分了,他们不可能还能藏放在某处。”

陆昭宁点点头。若是全部堆放在一个粮仓倒还好动作,但是分在几十户人家里,恐怕没偷出一二家便被他们通风报信了。

她愁眉苦脸地抚上了太阳穴。

“先去把长歌班私藏的运出来。”良久之后,她终于做了决定。莹娘既然并非听命于朱嶂,自然会事事以自己为先,长歌班所存放的粮草,必然是最多的。

“今晚便动手。”

冬日的天黑得早,尤其对于燕州这类偏北的地带,才到酉时,夜空便已经黑鸦鸦一片了,见不半点天光。

陆昭宁让云黛下午又去了长歌班一趟。她与莹娘互相提防,但对方似乎瞧不上云黛,对她倒不怎么设防。

此刻借着一根干巴巴的木柴,两人在雪地上瑟瑟发抖地看着云黛画的草图。

“这边是西厢房,茗山和莹娘几乎在这一块活动,主厅在这儿,正房是长歌班的班主与他们的师娘,不过两位年纪大了,膳食都是往里边送的,似乎都不怎么出门,东厢房这边是一群师弟师妹,还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娃娃……”

她事无巨细地说着,陆昭宁掀起眼皮看了看她,以往倒是没发现她还有这般妙处。

“库房、仓房在这儿,里西厢房近,不过门上都有锁,他们的下人不多。”云黛停下圈圈画画的枝条,抬头望向她。

“咱们把马牵上,我翻进去,一匹马背三袋大米。”

“好!”

风雪交加的夜里没了月亮,未眠人也辨不出时刻。风声雪声掩盖了马蹄无力的步伐。小探花是被精细的草料喂养惯了的,自打离了京都,吃不好睡不好的,精气神都差了许多。

陆昭宁在宅院西边停下,将缰绳交给云黛,自己踩着马背,几步攀上墙顶。

北风呼啸,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杈像被鬼魂附身一般,呜呜地摇着。陆昭宁轻巧地落了地,拔出髻间的一根素银簪,摸上门锁。

她飞速动着手腕,簪子在锁孔里乱窜着。她的手法并不熟练,以往都是陆晏听……开锁带着她溜出去的,她只负责拔出发簪,在一旁看着便是了,谁知今日竟轮到她亲自上手了。

风声催得紧,把额角刮出冷汗来。她回头瞧了一眼,身后似乎仍是静悄悄的,一如方才落地时的漆黑。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对方听不见她的动静,她自然也无法察觉对方的动作。

“咔哒”一声,锁开了。陆昭宁心头一喜,两手把锁取开,迅速钻进库房里。

几道身着戏服的人影高高飘荡在空中,粉的蓝的,水袖舞动,乌黑黑的鬓发间还有着金碧灿烂的头饰,在黑雾中闪着幽暗的光泽。

陆昭宁的瞳孔猛然放大,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碰到身后的木门,磕出一声响,空灵地飘荡在房间内。

她拼命压下喉间的尖叫,闭上眼,稳了稳脚步,摸出腰间的火折子来。

火苗跟在手指后猛地蹿出来。陆昭宁睁开眼,松了一口气。

里边空空荡荡,所谓的人影,不过是为了装神弄鬼,特意吊起来的几套戏服头面罢了。

只是,这儿没有半点粮米的影子。

她不死心,几步上前,摸了摸那些戏服,里面确实空荡荡的,只是戏服而已。

莹娘他们是察觉了吗?

她反应过来,猛然盖灭了火折子,摸上门框,打算推门出去。

猛烈的风声下,忽然突兀地出现了几道轻巧的脚步声。

陆昭宁一愣,几步跑开,摸上窗框

——已经封死了。

瓮中捉鳖?

陆昭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成了这只鳖。

门锁开始响了,“叮当叮当”,像是黑白无常捧着催命符一般,摇着铃铛来招将死的鬼魂。

陆昭宁拧着眉,回头看了眼飘荡的戏服。

“嘎吱——”

“吁!”

墙外的马嘶声骤然惊起,门口的脚步一顿,紧接着,便响起了女人的声音:“已经走了?”

回应的是急速朝外边走去的脚步声。

陆昭宁听着动静,又见外边没了人影,迅速溜了出去,朝东边跑去。

云黛既然能察觉不对,必然不会等在原地了。

只是……东边会不会也被安排了人手?

她来不及犹疑,只能跟着直觉朝东边跑去。

“姐姐,”那个给她们开门的小丫头不知从哪里闪了过来,红红的衣裳,盖着白白的雪,扬着一张年娃娃似的脸,“班主有请。”

陆昭宁一愣,犹疑地盯着面前愈发诡异的女娃娃。

她仍然持着一抹盈盈弯月般的笑,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莹娘姐姐快要来了哦。”

陆昭宁抿抿唇,一把提上她的领口,将人鸡仔一般拎起来:“带路。”

小丫头瞬间没了方才的诡异,胡乱动弹两下腿,却只是在半空中乱晃:“你放我下来!”

“不放。”

万一有什么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好歹得留个人质。

“左转左转!”

她顿了一下,脚尖顺从地拐了个方向。

正房里没有点灯,陆昭宁迟疑一瞬,小丫头已经率先伸出手,从半空中把门推了开来。

“师父!”她轻轻唤了一声。陆昭宁紧紧扣着她的脖子,紧接着,眼前闪了闪光,半支红烛被一只干瘪苍老的手放在烛台上。

“小人长歌班班主,敢问贵人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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