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侯爷!恭喜夫人!”
道贺齐声响起,惊飞了树杈绿影中躲藏的乌鸦,乌拉拉地现了翅膀。
陆昭宁松了口气。
几步远的地方,陆晏听也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阿宁。”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陆昭宁侧脸,看见了久违的面孔。
对方的眉眼微微耷拉着一分,但又浮动着些许期许:“这些日子忙着春闱,没去瞧你,你……”
陆昭宁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程怀新并非没去瞧她,春闱结束十几日,他几乎日日登门拜访,只是陆昭宁都以不在府中给推拒了。
她答应了桂允不为难他,但也没有让他继续踩着自己往上爬的义务。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过几日皇榜就出来了,你该离开侯府了。”
“是,我听闻,你去了丘洛县——”
“阿宁!愣着做什么,快进去瞧瞧你母亲与弟弟。”
姚姨娘的话打断得及时,陆昭宁点点头,转身跟了上去。
屋子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些,通往里间的门被挂上了厚重防风的帘子。陆昭宁皱皱眉,看着被产婆抱出来的弟弟,她将孩子放到奶娘怀中,又转身进去了。
新生儿受不得风,被襁褓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隔着些距离,只能瞧见花花绿绿的锦缎。
“侯爷,您快近些瞧瞧。”姚姨娘拉着陆吾山到跟前去。陆吾山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堆起来。
“真可爱啊……”姚姨娘凑上前,用手指逗弄着。陆吾山虽不说话,但脸上满是慈爱。
“母亲怎么样了?”陆明钰拉住一个从里边出来的丫头,却是个有些眼生的,“可还好?”
“小姐放心,这回不比上回早产,一切都正正好着呢,只不过夫人有些累,方才那一会儿功夫便睡着了,小姐还是待会儿便进去看望吧。”
陆明钰点点头,抓住了陆昭宁的手:“方才生产时那叫声真是太可怖了……”
“这孩子怎么还闭着眼呢?”姚露轻轻碰碰他的额头,“没什么问题吧?”
“说的什么话?”陆吾山不满地斥责一句,眼神却同样关切地看向孩子闭上的眼皮。
“这刚生出来,还没适应外边的太阳呢,侯爷再等等……诶,您看,这不就——”
奶娘的话语戛然而止。紧接着,姚露发出声惊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一阵悚然的沉默从脚底升起,迅速笼罩了整个屋子。外边忽然刮来一阵风,拍打着窗子,不知何处而来的乌云黑沉沉地压入屋内,将整座屋子变成了暴风雨前的山林。
陆昭宁同陆明钰疑惑地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却被一条手臂倏然拨开,往后一按。
陆晏听宽大的身影挡在二人身前,眼神沉沉垂下去,看向奶娘怀中睁开眼的婴儿。
一双碧玉的眼睛,很亮,很亮。
十六年前,他也看过这样一只眼睛,流光溢彩的绿,似乎将世间所有夏竹春叶、碧池青苔都容纳在里边,灵动活泼。
可这抹绿,不该再出现在这个孩子的眼眶里。
“怎么回事?”陆吾山皱紧了眉头,“怎么是绿色的眼睛?”
他扭过头,望向方才接生的产婆丫头,眼中带着深重的怀疑。
闻言,陆昭宁心头一跳。
“这,小公子生出时还没睁眼,小的也不知啊……”
产婆跟丫头们一个个跪下来,陆晏听瞥向中间两个微悄悄抬眼窥探的丫鬟,对方眼中也满是疑惑。
“妾身记得,五月时,府上好像来过一个西域人,也是绿色的眼睛——”
“娘,你说什么呢?”
陆明钰吼出一声,打断了姚露发颤的声音。
陆昭宁撇开陆晏听的遮挡,瞧见了奶娘怀中颤颤巍巍的婴儿。
“姨娘慎言,”陆昭宁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很稳,但说出口,却仍像泛起微波的水流,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跪了一排的丫鬟,“孩子出生时,你们谁都没瞧见他的眼睛吗?”
方才窥探的丫头抬起脸:“奴婢……奴婢瞥了一眼,当时小公子眼睛睁了一条缝,是墨黑的。”
“你瞎说什么呢?”产婆扭过头骂她,“小公子分明一直闭着眼,我包好就送出来了,你从哪儿看见的?”
陆昭宁看着这产婆,突然想到什么,朝姚露看去。
陆吾山常年不在府内,永安侯府也就只姚露这一个姨娘,自她诞生的十六年来,府中一向和睦,从未有过话本里的后宅相争之事。
姚露被她盯得身子发凉。
“小公子在哪儿?”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说话的产婆。
“小姐说什么呢?小公子不就在这儿,您若不信,大不了滴血验亲便是了。”
“我乃圣上亲封的从一品郡主,现任北衙第十一军飞骑尉,”她扫过产婆,眼神如寒冰一般沉沉压下来,“你再说一遍。”
那产婆连忙低下脑袋磕头:“小人失礼,还请郡君恕罪!”
“阿宁——”
“姨娘还是管好自个儿的嘴吧。”
言罢,她掀开厚重的帘子,钻了进去。
她一走,身后便又闹起来了。产婆在哭诉自己冤枉,丫鬟在争论自己所言为真,姚露一边假装求情一面拱火,陆明钰拼命拦着她娘,陆吾山终于反应过来,也想跟上来,但似乎被陆晏听拦住了。
陆昭宁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就连她也不能确定姜鸾琴所生的究竟是谁的孩子。
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将贺兰鸢那双眼睛挥散。
进了小门,首先见着的便是一扇沉香木雕花嵌青珠的宝座插屏,屏风外的墙侧是一座红木蝙蝠纹的万福柜,对面是一扇掩得严实的花窗,窗边立着个漆木博古架,摆了些精美的瓷器。
姚露没那么大能耐能把接生的所有人都买通。生产后下人们都在床边照顾姜鸾琴,她一个人将孩子抱出来,能动手脚的便只有被屏风拦住的这一小块地方。
陆昭宁开窗瞧了瞧,外边是一片花地,没有踩踏的痕迹。她转过身,一扇扇打开了万福柜的柜门。
这里放的都是些衣裳和一些做衣裳的料子,陆昭宁打开中间一扇,看见绿绸上泛起的层层叠叠的褶皱。
绸缎本就不易皱,况且姜鸾琴向来对这些细节颇为注意,身边的丫鬟也不是毛手毛脚的,怎么会……
但这算不上什么证据,只有找到那个孩子,才能把那些议论压下去。
她本不想再管姜鸾琴的这些事,可姚露这番做派,分明是要将人连骨带皮地撕下来。
撕下来的,不止是姜鸾琴,还有她。
恩义可以断绝,可血缘,是永远斩不断的。
“小姐,”留英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眉宇间的不安蔓延到整张脸上,“外边……”
“将夫人叫醒。”她关上门,绕过屏风,走进里边。
姜鸾琴原本睡得很沉,但外边的动静实在是大,留英和眠儿轻轻推了推她,她便睁开了眼。
“你怀的是陆吾山的孩子吗?”
姜鸾琴猛然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是陆吾山还是贺兰鸢的?”
“当然是陆吾山的,”她说得很坚定,也立马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发生什么了?”
“你的孩子现在是一双绿眼睛,现在外边要滴血验亲。”她说着,一边扫过里边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怎么可能?”姜鸾琴睁大了眼。陆昭宁细细摸索着房间里一切能藏人的地方,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凝视。
说不上什么感觉,但那股凝视像几分躲闪,几分恐惧,又带着几分迟疑,但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她。
她扭回头,看向掩饰着转移目光的姜鸾琴。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事瞒着我?”
她紧紧抿住唇,捏住了手边一个冰凉的物件。
姜鸾琴深吸一口气。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阿宁……”
“别这样叫我!”陆昭宁嫌恶地收回眼神,瞥向手边一个还未收走的铜盆。
里边堆满了染血的白布,高高地漫出盆沿。
这样一个盆,放一个婴儿……
“砰!”
外边突然传来一阵瓷片破裂的巨响,起初的喧闹瞬间沉寂。陆昭宁松开铜盆,快步往外走去。
地上是密密麻麻的碎片,青的白的,红的彩的,全混杂着摔在地上,错落有致的红木博古架倒在上边,摔弯了几根柱子。
陆吾山看着她,神色愠怒,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抬脚,冷静地跨过碎片,看向小方桌上的唯一完整的瓷碗。
瓷碗里盛着水,水中是一片红,分散的,不匀的,漂浮在碗中的各个角落。
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将方才端出去的铜盆一个个原模原样地寻回来。”
“已经让人去截了,连着人也一起抓回来。”
陆昭宁掀起眼皮,看向出声的陆晏听,什么也没说。她转过眼珠,盯着愠怒的陆吾山。
“这……阿宁不会也——”
“闭嘴!”
陆晏听忽然发了脾气,他那双鹰眼一横,凌然杀向姚姨娘:“滚出去!”
姚露脸色陡然白了,她张嘴想争辩,却被徐青捂住嘴,迅速拖了出去。
“我今年十六了,您同她也有十七年了,”陆昭宁看着他,心底对这个父亲涌出无限的失望,“原来夫妻也是这般。”
陆吾山的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直线,但他紧锁的眉间却仍然没有松开。
怀疑一旦留下种子,便会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她脸色一沉,手指翻出腰间的匕首,利索地刺破指尖。
“那你就让人盛水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1章 验亲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