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偶尔想,自己与卡西安的婚约若不是被家族利益束着,大概也会以另一种更糟糕的方式纠缠下去。
她厌恶他的暴虐,他欣赏她的恶意;她想揭穿他的伪善,他想看她在危险里仍不肯退让。
某种意义上,他们都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反而能坐在同一间藏书阁里,把一杯酒喝到深夜。
这大概就是她为什么在听见自己很快不再是他未婚妻时,并没有立刻感到遗憾。
交易要换人而已。
蒙特雷家要的是黑泽尔家的女儿。
只要罗莎琳德回来,卡西安自然可以继续娶一个更健康、更明亮、更体面的侯爵小姐。
而她——
她这个赝品,大概只剩下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想到这里,她在走廊里抬眼看向卡西安,笑意很淡。
“很快,您就不必再来黑泽尔家看我出丑了。”
卡西安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她,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哪一部分是讽刺,哪一部分是事实,又有哪一部分,是她自己也不肯承认的狼狈。
“哦?”他道,“您有更好的选择?”
“不是我。”莉维娅说,“是您。”
她没有再解释。
越说越像在提醒自己,她手里握着的一切正在像沙一样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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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罗莎琳德·黑泽尔回府前,莉维娅在房间里摔了三天的杯碗茶碟,骂走了三个女仆、两个管家,在餐桌上泼了四次汤。
其中三次泼在阿德里安身上。
还有一次泼在来黑泽尔家蹭饭的卡西安身上。
可惜他们的反应都不如她想象中有趣。
阿德里安只是眯了眯眼,手指在餐刀边缘收紧一瞬,然后冷笑着离席。
卡西安则低头用手帕擦干衣袖,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问她:“今日的汤底是雉鸡?”
莉维娅看着他,冷冷道:“您若喜欢,下次我让厨房熬得浓些,最好能让您从头到脚都品尝清楚。”
卡西安笑了。
“那我会提前换一身深色衣服。”
无趣。
他们对羞辱的耐受度似乎都变高了。
这让她心情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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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罗莎琳德下马车前一秒,莉维娅都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她准备好了挑剔她的礼仪,准备好了嘲笑她商人家庭养出的见识,准备好了看她如何局促,如何讨好,如何在真正的贵族秩序前露出破绽。
可罗莎琳德走下马车时,莉维娅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尖刻话语,全都失去了落点。
那是怎样一张容光焕发的脸。
不是皇宴上那些贵女谨慎修剪过的美,也不是被珠宝、礼服和家族头衔堆出来的美。
罗莎琳德的美是舒展的。
像春日里被风吹开的树冠,像猎场上刚刚跃过溪涧的马,像阳光落在肩颈上,连影子都带着生命力。
她的脸色红润,腰背挺直,手指纤长有力。厚重的礼服没有压住她,反而被她穿出一种近乎轻盈的姿态。
莉维娅在马车铜扣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苍白,瘦削,眼尾泛着病态的红,瞳眸里总是燃着一点阴暗的火。
像某种躲在华丽宅邸缝隙里的东西。
脆弱。
扭曲。
见不得光。
她猛地别开脸。
阿德里安走上前,扶罗莎琳德下车。
他的笑很得体。
假。
父亲迎上去,神情温和。
假。
母亲捂着帕子,几乎落泪。
莉维娅原本也想在心里说一句假。
可她忽然说不出来。
因为那一刻,母亲眼里的泪大概是真的。
这比任何虚伪都更令人难堪。
“莉维娅。”母亲忽然叫道。
罗莎琳德抬起头。
莉维娅也抬起头。
短暂的错位像一柄细刀,轻轻割开了空气。
母亲顿住,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叫错了谁。她擦了擦眼角,低声改口。
“罗莎琳德,欢迎回家。”
罗莎琳德看了莉维娅一眼。
那一眼并不挑衅,也不轻慢,甚至称得上柔和。
可正因如此,莉维娅更觉得刺眼。
她在心里冷笑。
欢迎回家。
好一句欢迎回家。
她倒要看看,这个真正的黑泽尔小姐,多久会发现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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