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不该这样。
她和卡西安之间的婚约本就是交易。
蒙特雷家看中黑泽尔家的军需资源,黑泽尔家看中蒙特雷家与皇室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她不该试探他,更不该一再把手伸向那层看似洁白的皮。
可她忍不住。
她厌恶虚伪。
也厌恶自己对虚伪下的黑暗如此敏锐。
像一个久病的人,偏偏对腐烂的气味最先察觉。
卡西安最终没有发作。
他只是重新笑起来,将那本书放回架上。
“您今晚喝得太少,所以才这样清醒。”
“清醒不好吗?”
“对别人好。”他说,“对您未必。”
莉维娅冷笑。
“这算威胁?”
“关心。”
“您的关心和威胁,界限实在不清楚。”
“那就看您愿意怎么理解。”
她觉得无趣,转身去抽另一排书架上的书。
那一排大多是法律、神学、战争史。蒙特雷家的藏书极杂,却又不像普通贵族那样为了门面堆砌。许多书都被翻过,批注细密,某些页边甚至有用刀尖划出的痕迹。
她顺着书脊看过去,目光停在几本没有署名的黑皮书上。
《刑讯与忏悔记录》
《骨骼断裂后的供词可靠性研究》
《异端标记与疼痛阈值》
还有一本名字更长,像某个疯子披着学者外衣写下的论文。
她抽出来翻了两页。
里面的图绘精确、冷静,甚至堪称优雅。
人体被拆解成线条、比例、可施加压力的位置,旁边还有旧式拉丁文标注。
她看着看着,胃里泛起一点不适。
但她没有立刻合上。
卡西安站在她身后,声音近得像贴着耳侧落下。
“那本不适合您。”
莉维娅反而又翻了一页。
“为什么?怕我学会以后,用在您身上?”
“我只是怕您夜里做噩梦。”
“我夜里做的噩梦,可比这有趣多了。”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想起,她确实常做噩梦。
梦见议政厅里所有人都在笑,梦见父亲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刮掉,梦见阿德里安站在高处,冷冷看着她挣扎,梦见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碎开,像摔在地上的薄瓷。
她讨厌这类联想。
于是她立刻合上书,换上轻慢的表情。
“不过您放心,我对蒙特雷大人的消遣并无兴趣。”
卡西安看着那本书。
“消遣?”
“否则是什么?”莉维娅回头看他,“学问?信仰?还是您排遣无聊的高雅艺术?”
他并不生气,只是笑了笑。
“您今晚格外刻薄。”
“您今晚格外心虚。”
“我没有什么可心虚的。”
“那真可惜。”她将书塞回架上,“我还以为您至少会有一点羞耻心。”
卡西安垂眸看她。
“羞耻是给口是心非的人准备的。”
这句话说得很别扭。
别扭到几乎不像一句辩解。
莉维娅知道卡西安并不是没有裂缝。
他只是把裂缝藏得很深,藏在礼仪、白衣、祈祷和漂亮话之后。
偶尔被她撬开一点,里面露出的也并不全是残忍。
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她忽然有一点不愿细想。
于是她别开脸,重新看向书架。
“说到底,蒙特雷家的藏书确实比黑泽尔家有趣。”
卡西安问:“这是夸奖?”
“算是。”她道,“至少您没有把书房布置成满墙骑士传记,好让客人一进门就知道主人祖上曾英勇到何等无聊。”
“您若喜欢,可以常来。”
莉维娅挑眉。
“您这样邀请未婚女子,礼法上不太妥当吧?”
卡西安微笑。
“您什么时候在意过礼法?”
“我不在意,不代表我不喜欢用它嘲笑别人。”
“那您可以继续嘲笑。”他说,“我愿意听。”
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温和,神情也温和,像真心觉得她的讽刺是一种值得品尝的乐趣。
莉维娅忽然觉得无聊。
或许不是无聊。
是她意识到,不管她怎么刺他,卡西安都不会像普通人那样狼狈。
他会受影响,会露出裂缝,可那裂缝下面不是羞愧,而是更深的兴味。
这让她既厌恶,又不合时宜地感到一点胜负欲。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撕开他那张圣徒皮囊,让他真正失态一次。
像阿德里安从马上滚下山坡那次一样。
像宴会上酒水从他额发滴下来那一瞬一样。
她想看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摔进泥里。
想看他们的优雅、权力、体面和自制都碎掉。
因为她已经碎过太多次。
凭什么只有她难看?
凭什么只有她被病痛、嫉妒和不甘拖得面目全非?
卡西安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递来一杯酒。
“还喝吗?”
莉维娅看着那酒色。
深红,清亮,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仍然很好喝。
这让她更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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