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酒真的很好喝。
这才是最令人恼火的地方。
卡西安·德·蒙特雷这样的人,连恶行都像经过精心陈酿。
酒液入口时先是玫瑰与黑樱桃的甜,随后才慢慢泛出一点辛辣,像薄刃贴着舌根划过。
她本该因此警惕,或者至少做出几句不屑的评价,好证明自己并没有被蒙特雷家的酒窖轻易讨好。
可她喝完第一杯后,只是沉默了片刻。
卡西安坐在她对面,单手支着下颌,笑意温和得近乎无辜。
“如何?”
莉维娅放下酒杯。
“勉强能入口。”
他笑意更深。
“那就是喜欢。”
“蒙特雷大人对‘喜欢’的标准未免太宽容。”她冷淡道,“难怪府上失踪人口这么多。或许他们临死前只要没有立刻尖叫,您也会当作他们乐在其中。”
这话说得很轻。
轻到仆人端着银盘从旁经过时,也只会以为她在同未婚夫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私语。
卡西安却没有立刻接话。
烛火在他蓝色眼底晃了一下,很快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吞没。
“莉维娅小姐。”他慢慢道,“有时我真分不清,您是在指控我,还是在引诱我承认。”
莉维娅抬眼看他。
“区别很大吗?”
“很大。”他微笑,“前者需要证据,后者需要勇气。”
她笑了一声。
“那您大可以放心。我一向不缺后者。”
“是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那只手方才端过酒杯,指节纤细,血管浅浅浮在皮肤下,像被霜冻过的青色藤蔓。
那目光停留得太久。
莉维娅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适。
不是恐惧。
至少她拒绝称之为恐惧。
她只是厌恶卡西安这种眼神。
厌恶他像在看一件珍贵、易碎、迟早会落入他掌心的器物。
更厌恶的是,她竟然能从那眼神里感到一种阴冷的兴奋。
像站在断崖边,知道下一步就是深渊,却偏偏想低头看看底下究竟有多黑。
她把酒杯往前一推。
“再倒。”
卡西安看着她。
“您不是说勉强能入口?”
“是啊。”她道,“所以我得确认它究竟能勉强到什么程度。”
他低笑,亲自替她添酒。
那晚之后,莉维娅便偶尔去蒙特雷府上。
名义上是未婚夫妻之间必要的往来。
实际上,他们都知道不是。
卡西安请她看书,请她品酒,请她听他用那副圣徒般的嗓音,念些被教廷删改过的旧法条。他似乎很喜欢观察她的反应。喜欢看她读到残酷判例时眉梢微挑,喜欢看她拆穿某位贵族祖先在条款里藏下的私心,也喜欢看她在读到刑罚细节时,明明觉得不适,却偏不肯移开眼。
他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莉维娅看得出。
这人喜欢她的聪明。
更喜欢她的恶意。
他见过太多畏惧他的人,顺从他的人,奉承他的人。
那些人跪得太快,哭得太整齐,毫无趣味。
莉维娅不一样。
她会坐在他藏书阁最深处的长椅上,翻着一本帝国处刑史,抬头问他:“大人觉得这一页边角折过,是因为前任主人勤奋,还是因为您实在偏爱这一种死法?”
卡西安那时便会笑。
“您总爱把我想得很坏。”
“难道我想错了?”
“错在太保守。”他说。
她看着他,片刻后也笑。
“真遗憾。我原本以为您至少懂得谦逊。”
“在您面前谦逊,未免显得虚伪。”
“您也知道自己虚伪?”
“当然。”卡西安温声道,“只是多数人不配听我承认。”
她那时便觉得,这个人实在讨厌。
讨厌得很有意思。
后来她常常在他家待到夜深。
蒙特雷府的藏书阁比黑泽尔家的更阴冷,窗帘厚重,壁炉常年烧着,却仍散不去石墙里的寒意。
书架高得几乎压迫下来,像一排排沉默的审判席。
她在那里看过旧帝国法典初版,看过被划去名字的贵族审讯记录,也看过几本封面干净、内容却阴暗得令人发笑的**。
有一次,她抽出一本皮面书册,翻开后看了两页,便抬头看向卡西安。
“您把《贵族肢体完整性研究》包在《圣徒箴言》的书皮里?”
卡西安微微一顿。
他的笑意停了一瞬。
很好。
她就喜欢这一瞬。
喜欢那层温文尔雅的外壳因为她的一句话出现裂纹。
别人看卡西安,只看见白衣、蓝眼、谦和的礼仪、恰到好处的悲悯。
她却知道那悲悯下有什么。
她甚至觉得,能看穿这一点是她少数没有被命运夺走的特权。
她身体不够好。
她没有阿德里安的继承权。
可她至少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得见阿德里安体面下的傲慢。
也看得见卡西安圣洁下的腐烂。
于是她常常忍不住伸手去碰那腐烂的边缘。
“您这样的人,竟然也读圣徒箴言?”她问。
卡西安走近,从她手中拿过那本书。
“我为什么不能读?”
“我只是好奇,您读到宽恕那一章时,会不会觉得作者缺乏想象力。”
他轻轻笑了。
“宽恕是一种很奢侈的权力。只有能决定是否惩罚的人,才有资格谈宽恕。”
“听起来不像圣徒箴言。”
“圣徒死后,活人总要替他们把话说得更实用些。”
莉维娅看着他。
他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过书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段脖颈。
她忽然想起被倒挂在城门上的基恩伯爵。
想起地下室门后那股说不清的冷意。
想起他看人时那种判断哪里更容易折断的眼神。
她没有退开,反倒靠着书架,笑得轻慢。
“卡西安。”
这是她少数几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的手指停住。
她说:“您知道自己最像什么吗?”
“愿闻其详。”
“像一尊被供奉在教堂里的银像。”她道,“信徒吻您的手背,向您祈祷,赞美您洁净无瑕。可他们不知道,银像里面是空的,空腔里藏着刀、铁钩、骨头,还有一只不肯闭眼的乌鸦。”
卡西安静静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许久。
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爆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却不是平时那种训练有素的温和。
“莉维娅小姐。”他说,“您若继续这样说话,我会很难保持礼貌。”
她听见这句话,竟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那就别保持。”她道,“我一直很好奇您失礼时是什么样子。”
卡西安的目光落下来。
从她的眼睛,落到她因病色而略显苍白的唇,又落到她抵在书脊上的手腕。
“您不会想知道的。”
“您又替我决定?”
“我只是在提醒您。”他说,“有些门一旦打开,不会因为您后悔就重新关上。”
莉维娅抬起眼。
“蒙特雷大人,您家的地下室也是这样吗?”
他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几乎只是一眨眼,那位白衣圣徒便从皮囊下退开了半步。
剩下的东西阴冷,清醒,带着被冒犯后的危险。
莉维娅承认,那一瞬她心跳快了些。
可她没有移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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