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卡西安来拜访。
他似乎格外打扮过。
白色常服,银色袖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干净得像圣经里传话的天使,倘若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会以为他连踩过泥水都要向神忏悔。
莉维娅站在二楼廊下,看着他走进前厅。
她的目光先扫过他的袖口,再扫过他的衣摆,最后落到鞋底。
没有血点。
没有腥味。
没有泥污。
可惜。
她竟然一时找不到可以挖苦他的地方。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罗莎琳德面前装模作样。
他夸她美,夸她笑起来像春天落在银杯里的光,问她过去的生活,问她是否习惯帝都,问她平时喜欢读什么书。
罗莎琳德说诗集。
卡西安便当场念了一段艾里乌斯的诗。
“我的心跳,就像斑驳的树影落在肤上。”
莉维娅抱着手臂站在后面,几乎想笑。
多老土。
多庸俗。
多像一条训练过无数次、专门用来讨好年轻贵女的缎带。
她正想看看究竟谁会为这种话心动,下一刻便看见罗莎琳德脸颊微红。
莉维娅唇边的嘲讽顿住了。
她看着罗莎琳德那点绯色,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愚蠢。
竟然真吃这一套。
她终于开口。
“斑驳的树影落在肤上?”
卡西安侧过脸。
莉维娅慢慢走下楼梯,语气轻慢。
“我还以为大人说的是斑驳的烛泪落在肤上。看来您书架上那些人体解剖和刑罚研究的书,只是书皮而已。”
她停在他们几步外,笑了一下。
“里面包的,原来都是情诗。”
卡西安的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
莉维娅心情终于好了些。
卡西安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她笑着说:“莉维娅小姐今日听错了。”
卡西安的笑仍旧温和。
可莉维娅看得出,那笑意有一瞬没有抵达眼底。
他慢慢道:“我说的是树影,不是烛泪。”
“是吗?”莉维娅轻轻挑眉,“那大概是我听错了。毕竟蒙特雷大人的声音一向很会骗人,像圣歌,也像忏悔室里最后一声喘息。”
罗莎琳德微微一怔。
卡西安看着她,眼中那点暗色又深了一分。
“您把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了。”他道。
“哪两种?”
“阳光下的温柔,和阴影里变质的折磨。”
他转回身,看向罗莎琳德,语气竟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优雅。
“树影落在肤上,是爱人从午后经过时,不忍惊扰的一点停留。烛泪落在肤上,则是太靠近火焰后,才会得到的惩罚。两者自然相似,都是触碰,也都留痕。只是前者叫人想起春天,后者……”
他顿了顿,似乎笑了一下。
“后者容易叫人想起某些不肯远离火焰的人。”
莉维娅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她知道他在说她。
罗莎琳德却像是真被这段话打动了。
她眼里亮了一点,脸颊那点绯红没有褪去,反而更明显。
她甚至很轻地说:“您这样解释,比原诗还好。”
莉维娅胸口忽然涌上一阵烦躁。
愚蠢。
诗句愚蠢。
解释愚蠢。
被这种解释打动,更愚蠢。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卡西安说这话时确实好看。
白衣,垂眼,声音低缓,像神明在给信徒讲述一种更温柔的受难。
若她不是早知道这人手上沾着什么,恐怕也会被他这一瞬骗过去。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作呕。
“罗莎琳德小姐若喜欢这种解释,倒不妨多听听。”莉维娅懒懒道,“蒙特雷大人最擅长把疼痛说得像恩典。”
卡西安看向她。
“您也最擅长把恩典听成冒犯。”
“那得看是谁给的恩典。”她说,“若是从绞刑架上递下来的,我难免会觉得不太吉利。”
“您总对绞刑架念念不忘。”
“因为它和您很相称。”
罗莎琳德看看她,又看看卡西安,似乎终于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不对。
她却没有像寻常贵女那样露出尴尬或畏惧,只是微微垂下眼,把手里的诗集合上。
“莉维娅小姐似乎不太喜欢艾里乌斯。”
莉维娅冷笑。
“我不喜欢把无聊的东西说得太高贵。”
“也许不是诗无聊。”罗莎琳德抬头看她,“只是您不喜欢它说得太直白。”
莉维娅一顿。
她忽然看向罗莎琳德。
那女人仍是柔和的神情。
没有挑衅,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尖锐。
可这句话偏偏像一枚细小的针,落点准得令人恼火。
不喜欢它说得太直白。
什么直白?
春天?爱人?心跳?肌肤?
这些轻飘飘的词有什么值得她喜欢?
她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阿德里安的声音。
“我倒不知道,今日前厅这么热闹。”
莉维娅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一定是那副冷淡、得体、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控的模样。
她甚至能想象他走近时,衣料轻轻摩擦,靴跟落在地毯边缘,步伐稳得像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阿德里安停在她身侧,目光先落在罗莎琳德身上。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还习惯吗?”
罗莎琳德笑了笑。
“很好。蒙特雷大人刚刚在讲诗。”
“是吗?”
阿德里安这才看向卡西安。
两人目光相接。
那一瞬,莉维娅忽然觉得有趣起来。
阿德里安的冷意从来不是外放的。
他的敌意像封在银器里的毒酒,平时安静清亮,只有真正靠近时,才嗅得到那点阴冷的苦味。
卡西安则不同。
他总在笑。
笑得像愿意为所有人宽恕所有罪。
可莉维娅知道,他的笑越温柔,越说明他心里已经把对方摆上了某张看不见的解剖台。
“黑泽尔大人来得正好。”卡西安道,“罗莎琳德小姐对艾里乌斯很感兴趣。”
阿德里安淡淡道:“罗莎琳德刚回来,若有不懂之处,我自会让府中教师安排。”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道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
卡西安笑意未变。
“诗倒不必劳烦教师。若只剩解释,便失了情趣。”
“情趣?”阿德里安看着他,“蒙特雷大人果然擅长这些。”
“比起黑泽尔家的军需账本,诗总要轻松些。”
“轻松的东西,也未必安全。”
“那倒要看是谁在读。”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
甚至礼貌得过分。
罗莎琳德似乎有些茫然,只觉得他们在闲谈。
莉维娅却听得几乎想笑。
真好。
一个虚伪的公爵继承人,一个拥有她可望不可即之物的准侯爵。
他们此刻明明站在同一片地毯上,衣冠楚楚,语气温和,却像两只隔着玻璃互相亮出牙齿的兽。
为了什么?
为了罗莎琳德?
很好。
太好了。
她简直乐意为此再倒一杯酒。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