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树影与烛泪

第二天,卡西安来拜访。

他似乎格外打扮过。

白色常服,银色袖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干净得像圣经里传话的天使,倘若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会以为他连踩过泥水都要向神忏悔。

莉维娅站在二楼廊下,看着他走进前厅。

她的目光先扫过他的袖口,再扫过他的衣摆,最后落到鞋底。

没有血点。

没有腥味。

没有泥污。

可惜。

她竟然一时找不到可以挖苦他的地方。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罗莎琳德面前装模作样。

他夸她美,夸她笑起来像春天落在银杯里的光,问她过去的生活,问她是否习惯帝都,问她平时喜欢读什么书。

罗莎琳德说诗集。

卡西安便当场念了一段艾里乌斯的诗。

“我的心跳,就像斑驳的树影落在肤上。”

莉维娅抱着手臂站在后面,几乎想笑。

多老土。

多庸俗。

多像一条训练过无数次、专门用来讨好年轻贵女的缎带。

她正想看看究竟谁会为这种话心动,下一刻便看见罗莎琳德脸颊微红。

莉维娅唇边的嘲讽顿住了。

她看着罗莎琳德那点绯色,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愚蠢。

竟然真吃这一套。

她终于开口。

“斑驳的树影落在肤上?”

卡西安侧过脸。

莉维娅慢慢走下楼梯,语气轻慢。

“我还以为大人说的是斑驳的烛泪落在肤上。看来您书架上那些人体解剖和刑罚研究的书,只是书皮而已。”

她停在他们几步外,笑了一下。

“里面包的,原来都是情诗。”

卡西安的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

莉维娅心情终于好了些。

卡西安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她笑着说:“莉维娅小姐今日听错了。”

卡西安的笑仍旧温和。

可莉维娅看得出,那笑意有一瞬没有抵达眼底。

他慢慢道:“我说的是树影,不是烛泪。”

“是吗?”莉维娅轻轻挑眉,“那大概是我听错了。毕竟蒙特雷大人的声音一向很会骗人,像圣歌,也像忏悔室里最后一声喘息。”

罗莎琳德微微一怔。

卡西安看着她,眼中那点暗色又深了一分。

“您把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了。”他道。

“哪两种?”

“阳光下的温柔,和阴影里变质的折磨。”

他转回身,看向罗莎琳德,语气竟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优雅。

“树影落在肤上,是爱人从午后经过时,不忍惊扰的一点停留。烛泪落在肤上,则是太靠近火焰后,才会得到的惩罚。两者自然相似,都是触碰,也都留痕。只是前者叫人想起春天,后者……”

他顿了顿,似乎笑了一下。

“后者容易叫人想起某些不肯远离火焰的人。”

莉维娅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她知道他在说她。

罗莎琳德却像是真被这段话打动了。

她眼里亮了一点,脸颊那点绯红没有褪去,反而更明显。

她甚至很轻地说:“您这样解释,比原诗还好。”

莉维娅胸口忽然涌上一阵烦躁。

愚蠢。

诗句愚蠢。

解释愚蠢。

被这种解释打动,更愚蠢。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卡西安说这话时确实好看。

白衣,垂眼,声音低缓,像神明在给信徒讲述一种更温柔的受难。

若她不是早知道这人手上沾着什么,恐怕也会被他这一瞬骗过去。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作呕。

“罗莎琳德小姐若喜欢这种解释,倒不妨多听听。”莉维娅懒懒道,“蒙特雷大人最擅长把疼痛说得像恩典。”

卡西安看向她。

“您也最擅长把恩典听成冒犯。”

“那得看是谁给的恩典。”她说,“若是从绞刑架上递下来的,我难免会觉得不太吉利。”

“您总对绞刑架念念不忘。”

“因为它和您很相称。”

罗莎琳德看看她,又看看卡西安,似乎终于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不对。

她却没有像寻常贵女那样露出尴尬或畏惧,只是微微垂下眼,把手里的诗集合上。

“莉维娅小姐似乎不太喜欢艾里乌斯。”

莉维娅冷笑。

“我不喜欢把无聊的东西说得太高贵。”

“也许不是诗无聊。”罗莎琳德抬头看她,“只是您不喜欢它说得太直白。”

莉维娅一顿。

她忽然看向罗莎琳德。

那女人仍是柔和的神情。

没有挑衅,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尖锐。

可这句话偏偏像一枚细小的针,落点准得令人恼火。

不喜欢它说得太直白。

什么直白?

春天?爱人?心跳?肌肤?

这些轻飘飘的词有什么值得她喜欢?

她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阿德里安的声音。

“我倒不知道,今日前厅这么热闹。”

莉维娅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一定是那副冷淡、得体、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控的模样。

她甚至能想象他走近时,衣料轻轻摩擦,靴跟落在地毯边缘,步伐稳得像在丈量自己的领地。

阿德里安停在她身侧,目光先落在罗莎琳德身上。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还习惯吗?”

罗莎琳德笑了笑。

“很好。蒙特雷大人刚刚在讲诗。”

“是吗?”

阿德里安这才看向卡西安。

两人目光相接。

那一瞬,莉维娅忽然觉得有趣起来。

阿德里安的冷意从来不是外放的。

他的敌意像封在银器里的毒酒,平时安静清亮,只有真正靠近时,才嗅得到那点阴冷的苦味。

卡西安则不同。

他总在笑。

笑得像愿意为所有人宽恕所有罪。

可莉维娅知道,他的笑越温柔,越说明他心里已经把对方摆上了某张看不见的解剖台。

“黑泽尔大人来得正好。”卡西安道,“罗莎琳德小姐对艾里乌斯很感兴趣。”

阿德里安淡淡道:“罗莎琳德刚回来,若有不懂之处,我自会让府中教师安排。”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道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

卡西安笑意未变。

“诗倒不必劳烦教师。若只剩解释,便失了情趣。”

“情趣?”阿德里安看着他,“蒙特雷大人果然擅长这些。”

“比起黑泽尔家的军需账本,诗总要轻松些。”

“轻松的东西,也未必安全。”

“那倒要看是谁在读。”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

甚至礼貌得过分。

罗莎琳德似乎有些茫然,只觉得他们在闲谈。

莉维娅却听得几乎想笑。

真好。

一个虚伪的公爵继承人,一个拥有她可望不可即之物的准侯爵。

他们此刻明明站在同一片地毯上,衣冠楚楚,语气温和,却像两只隔着玻璃互相亮出牙齿的兽。

为了什么?

为了罗莎琳德?

很好。

太好了。

她简直乐意为此再倒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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