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关心您的亲妹妹?”莉维娅笑道,“放心,我又不会吃了她。”
阿德里安终于看向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冷停了一瞬。
“我只是怕你打扰她和蒙特雷大人。”
“那您来得可真及时。”莉维娅道,“再晚一点,我怕自己已经坏了他们用诗集交换心跳的雅兴。”
罗莎琳德脸颊又红了一些。
莉维娅看见了。
她心里的烦躁再次被挑起来。
她忽然觉得那点绯色刺眼极了。
健康的人连脸红都如此轻易。
不像她。
她的血色总在发热、咳嗽、愤怒或痛苦时才会被逼到脸上,像一场不体面的败露。
卡西安的视线似乎也落在罗莎琳德脸上。
那一瞬,他的笑意柔和得恰到好处。
莉维娅忽然很想把这场温和撕碎。
罗莎琳德太碍眼了。
她的明亮碍眼,温柔碍眼,毫不设防的脸红碍眼。
她夺走了黑泽尔小姐这个位置,夺走了母亲的眼泪,夺走了父亲迟来的慈爱,甚至让阿德里安那张冷脸也学会了像兄长一样说话。
现在,她还要用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被卡西安这种东西迷住。
可笑。
她难道看不出来吗?
卡西安那双手,未必只会翻诗集。
他的地窖,未必只藏酒。
她怎么能这样毫无知觉地站在那里,像一朵刚被移进毒土里的花,还以为阳光都是干净的?
莉维娅忽然开口。
“罗莎琳德。”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罗莎琳德转头看她。
“嗯?”
“你不是喜欢射箭吗?”莉维娅道,“后园那边有靶场。刚好我也想看看,商人家养大的小姐,手到底有多稳。”
父亲不在场,没人立刻呵斥她失礼。
罗莎琳德却也没生气,只是笑了笑。
“可以。”
她答应得太快。
快到莉维娅反倒更不悦。
于是几人移步后园。
春日的阳光正好,风却还带着一点冷。
庭院尽头的池塘泛着细碎的光,水面上映着花架和白石栏杆,漂亮得像一幅专门为了供贵族小姐散步而铺开的画。
罗莎琳德让仆人取来了弓。
她拉弦时,动作比上午更稳。
箭飞出去,扎进靶心边缘。
“不错。”阿德里安道。
他的声音不算亲昵,却比对莉维娅时温和太多。
莉维娅站在一旁,指甲陷进掌心。
卡西安看着罗莎琳德,轻声道:“您比我想象中更擅长这个。”
罗莎琳德笑:“养父以前教过我。他说商路上不太平,至少要有保护自己的本事。”
“很有远见。”
“也许只是担心我太会惹麻烦。”
卡西安笑了。
阿德里安也似乎弯了下唇。
莉维娅看着他们,只觉得这画面荒谬得几乎刺眼。
多和谐。
多像一家人。
多像她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影子。
罗莎琳德又射了一箭。
这次正中靶心。
掌声响起。
莉维娅忽然说:“靶子是死的,当然容易。”
罗莎琳德放下弓,看向她。
“那您想看什么?”
莉维娅走近几步。
“我想看,你若落了水,还能不能这么从容。”
话音落下时,她已经伸手推了过去。
她原本只是想让罗莎琳德狼狈。
想看那张总是明亮舒展的脸上出现惊慌,想看她湿透衣裙,失去体面,像她一样难看一次。
可罗莎琳德比她想象中稳得多。
她被推得后退半步,反而下意识抓住了莉维娅的手腕。
莉维娅的身体太轻。
她甚至来不及挣开。
两个人一同跌进池塘。
冷。
极冷。
水一下子漫过头顶时,莉维娅几乎失去了所有声音。
礼裙沉重地缠住她的腿,胸口像被冰冷的手猛地攥紧。
她想挣扎,却发现力气很快从四肢里流走。
耳边是沉闷的水声。
天光在水面上碎成晃动的白。
她忽然意识到,她真的可能会死在这里。
不是死在议政厅的权力倾轧里,不是死在阿德里安的剑下,不是死在卡西安的地下室。
而是死在一场拙劣又可笑的嫉妒里。
太难看了。
太荒唐了。
下一瞬,有人从后面托住了她。
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小臂。
那怀抱温暖,有力,带着与水截然不同的热意。
罗莎琳德。
莉维娅怔了一瞬。
她被拖出水面时,猛地呛了一口,咳得几乎把肺都咳出来。
空气重新灌进胸腔,疼得她眼前发黑。
岸边混乱一片。
仆人惊呼。
阿德里安的声音冷得发沉。
卡西安似乎也说了什么。
莉维娅什么都听不清。
她趴坐在岸边,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侧,手指按进草地里,指尖发白。
她余光看见罗莎琳德站在不远处,正在拧裙摆上的水。
她也湿透了,却并不狼狈。至少不像莉维娅这样,像一只从阴沟里捞出来的、快要断气的动物。
罗莎琳德看着她。
那眼神复杂。
没有愤怒。
没有胜利。
甚至还有一点担忧。
莉维娅低下头,盯着自己苍白的手。
被冷水泡过后,血管和骨节更明显。
手腕上多了几处淤青,或许是刚才挣扎时被抓出来的,或许是撞到了池壁。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可笑得厉害。
她想让罗莎琳德出丑。
结果出丑的是她自己。
她想把那朵明亮的花拖进泥水里。
结果被对方救上了岸。
最可笑的是,她现在竟然还记得刚才那个怀抱。
柔软,又坚实。
温暖,又有力。
多好的一副身体。
好得让她嫉妒得想笑,又想吐。
她没有抬头。
也不想抬头。
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难看极了。
湿发、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还有那一点藏不住的羞耻。
她宁愿所有人都滚开。
就在这时,一双手将她打横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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