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青云影中,刺眼飞火蜿蜒而下,顷刻间长出尖利爪牙盘踞天边。
“轰隆”重响声紧随其后。
地牢大门甫一打开,雨水便疯狂倒灌。
“还没想好吗?”
“你父母明日午时便要斩首示众了,这是你最后救他们的机会。”
牢房内传来中年男子病中浑厚嘶哑的声音,“无耻之徒,她只是个孩子!”
旁边的妇人隔着牢门,紧抓着那女孩的手,“阿凝,听阿母的话,不能答应他们。”
三两狱卒站在一旁,忍不住看了眼这悲凉光景。
被县尉带进来??的人儿跪在牢房边,隔着牢门与父母相聚。
她眼底是急剧的悲切与茫然,“可是我该怎么办。”
斜风急雨已然淋透了她的裙角,反倒衬得她姿容清隽。
在雨后如碧波云影间摇荡的芙蕖。
而她身后的县尉年余四十,大腹便便,能做她父亲的年纪却贪婪地望着那娇俏身影。
恨不能将她吞吃入腹。
父亲宽慰她,“此案是冤案,总会有办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岂能容这宵小之辈目无王法,制造冤狱。”
此话一出,县尉就大笑出声,“诶呦,桑大人您虽然曾经是御前的红人。”
“但您已经被流放到岭南了,是罪臣。”
“岭南天高皇帝远,有贵人想要你的命,我就算杀了你,陛下会知道吗?”
“来人,给我打!”
话音刚落,旁边狱卒便上前。
“不,”桑凝赶忙阻拦,“不要,阿父……”
她不等起身就被县尉身侧的下人按住。
板子落在父亲皮肉上的闷响,钝痛又刺耳,桑凝咬唇挣扎起身,却被一只粗粝的手握住下颚。
县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好孩子,若是心疼就早些应下。”
“那可是缉影卫指挥使,给他做小,又不委屈了你。”
县尉虽是这么说,依旧贪婪地想着。
把人送去之前,他可也得好好享用一番。
总不能替人办事,还没有酬劳。
桑凝动弹不得,刚要开口,耳边又传来父母的呵止声。
男人的手肆意亵玩她脸颊,“快点,你父亲可要撑不住了。”
又是“轰隆”而过的雷鸣声!
桑凝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吓得旁边折月都微微一颤。
她呼吸起伏剧烈,带着身上单薄的衣衫时起时落。
眼尾是迷蒙水色,看得人不免疼惜。
折月一看便知,“姑娘又梦魇了?”
桑凝缓了许久,轻“嗯”一声。
折月安抚她,“别怕,还好陛下亲回的旨意及时赶到,救了主君和主母。”
“岭南那些恶官酷吏,也都已经枭首示众。”
“眼下我们已经入了陛下南巡回京之列,不会再有事了。”
桑凝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
圣旨驾临,却只有岭南那些恶官做了替死鬼。
始作俑者依然高枕无忧。
桑凝问,“眼下行进到了何处?”
“没走多远,”折月解释着,“山路上一直在下雨,咱们还困在这。”
车外小厮突然敲了下车门,恭敬提醒,“国公府遣的教习嬷嬷来了。”
桑凝闻言应声,“请嬷嬷进来吧。”
她说着起身,放下内室卧榻的帘子见客。
车门打开,雨丝横斜而入。
嬷嬷进门轻叹了一句,“前几日不见,今日怎的这么大雨。”
桑凝斟了一杯暖炉温着的红枣龙眼茶,“嬷嬷请用。”
嬷嬷打量着眼前小姑娘,“昨日教你的,今日可还记得。”
“记得。”
此番南巡,皇帝提了不少地方官员入京,京中的官邸不够。
肃国公得了消息,洒扫庭院,供新任官员借住。
国公礼贤下士的贤名闻于乡野。
父亲回京赴任,就是暂住在国公府。
沿路都有国公府遣的教习嬷嬷,提点他们。
嬷嬷语调拖长,“国公府不比寻常人家,言行举止样样需要注意。”
“明日到了国公府,我教你的礼数规矩可千万别忘。毕竟你们曾是流放罪臣,还是从穷乡僻壤之处归京,需得谨慎规矩些。”
桑凝应声,“是。”
“国公府的几个主子也得分清,除了国公爷,夫人,下面还有几个小主子。”
桑凝垂着眼,状似很认真地在听,实则已然神游天外。
这些话嬷嬷说了许多次。
无非是国公夫人是继室,生了二公子和三姑娘。
那位大公子裴湛,是已故的先夫人所生,两边关系并不亲近,莫要说错话。
除此之外,桑凝这阵子偷偷打探到了更多。
说到底还是这位肃国公长子,裴公子名声赫赫。
清贵君子,铁面霜威。
而他身世颇惨,母亲早亡,年幼重病。
看似是被肃国公送去清云观十数年调养生息,实为遗弃。
还是一场民间疫病,京中官贵无人敢去。
裴湛一封请柬书深入腹地,龙心大悦请回长安。
此后更是因其功绩卓绝,品行端正而仕途顺畅。
位至巡按使司,统管缉影卫和明镜司,上达天听。
统管缉影卫……
桑凝思及此,不免想到了那个想要强娶她为妾的缉影卫指挥使。
裴公子,算是那人的长官。
嬷嬷也恰好说到这里,贬损道,“大公子只是名声好听,但性情孤僻冷淡,不喜人近前。寻常也见不到他人。”
“二公子倒是好说话……”
她瞥了桑凝一眼,“不过有些姑娘因着二公子好说话,不知轻重、不知礼数,不知身份生出其他贪念。惹人心烦,也容易给家里招惹祸端。”
桑凝知道,这嬷嬷是国公夫人身边的。
这话一听便是国公夫人的敲打。
这位继室夫人,是很在意二公子的婚事前途了。
也对,桑凝听大家私下里都说,起先肃国公的爵位都定给了二公子。
谁料裴湛突然带功回京。
肃国公自然欢喜,谁能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与脸面,他更属意谁。
嬷嬷突然敲了下她面前的桌子,“你可有听我在说什么?”
桑凝微微回神,顺着她说,“嬷嬷说……不要生出贪念。”
嬷嬷瞧着她还算听话的样子,略略轻蔑。
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胆子小,“懂事的孩子,公府都是喜欢的。”
“就怕有些不懂事的。”
不过嬷嬷依然觉得,这姑娘姿容明丽柔润,有失清骨。
实在是过于招人。
时下京中虽然教导女子要有清骨,不惹男子眼光的才是好女娘,但嬷嬷身为过来人最是懂。
这样瞧着白软如绵糖,身形玲珑,才让人心痒。
岂止男子爱,她这般女子见了也忍不住捏捏碰碰。
好试试她会否如所见一般柔软。
揉捏她会有何喜人的反应。
该交代的交代好,嬷嬷便下了车离开。
桑凝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略略松开。
她倚在马车软椅上问折月,“明天便要入国公府了吗?”
折月又煮了一壶龙眼茶,“若是雨停了,脚程就快了。”
桑凝回想着方才嬷嬷连翻敲打,轻啧一声,“到底谁想要去国公府啊。”
这些人都怕她父亲回京。
毕竟她父亲当年被算计流放岭南,就是因为手里拿着太多人的罪证。
什么国公爷惜才,洒扫庭院,居新僚。
没地方住,哪怕寻一间百姓空置院落也好。
无非是急切地把他们一家放在眼皮底下。
一举一动都要监视他们、控制他们。
他们明明都在欺负人,却又端得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
桑凝又想到了那个如今还逍遥的缉影卫指挥使。
岭南的那个晚上。
他明明是在胁迫她,却好似大发慈悲一般,“想清楚,你现在跟了我,尚能保全双亲。”
“不过,若实在不愿意,我也不逼你。”
“等你父母双亡,沦为孤女在这……遭人啃食。”
“本官也会赶来‘救’你。”
桑凝深吸了一口气。
可偏偏,回京路上,还是缉影卫护送他们。
她时常能感觉到。
他依然不想放过她。
这会儿天色渐黑,雨越下越大。
外面的喧闹与嘈杂被大雨瓢泼声遮盖得严密,噼里啪啦地敲打在马车上。
呼喝声来来往往,但队伍却鲜少挪动。
开春这场南巡,分为几队人马层层行进。
眼下,他们这一行人不小心被大雨困在了山路上。
不知过了多久,车前折简突然火急火燎地前来禀报,“姑娘,不好了。”
“我们与主君主母的车马走散了。”
“走散了?”桑凝立马坐直了身子,起身要下车,“那阿父阿母……我去看看。”
“这外面乱着,我替姑娘下车看看吧。”折月说着,拿伞下车问折简,“怎的突然走散了?”
折简越说越生气,“雨下得看不清路,更何况盯车马了。”
“这些人都想往前赶,见人下菜,咱们脚程一慢就有人塞进来,都不知道给姑娘挤到哪一支队伍里了。”
桑凝听着,掀开帘子。
四周车马都挤在一起,基本谁也分不清谁家。
桑凝刚刚放下帘子,忽然听到了缉影卫的声音,“指挥使,今晚这一队怕是不好再赶路了。”
“前面有一家林间客栈,可供各位大人和家眷暂时歇脚避雨。”
桑凝不自觉地捏紧了车帘。
“嗯。”一个熟悉的幽然嗓音响起。
官靴沉闷的脚步声缓缓而来,他问,“这个落在最后的车马,是谁家的。”
那应声的下属好似在装傻,“属下不知,可要去问问?”
桑凝屏息。
外面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像是故意在折磨她敏感的神思。
直到桑凝听到了一声指令。
“那就最后安置她。”
桑凝轻轻咬唇,安静了片刻。
等他们走远,立刻拿了一把伞打开车门。
折月看见桑凝下来,不免上前,“姑娘怎么出来了。”
桑凝心下有数。
八成和父母走散,就不是意外,“叫折简看着车马,你随我去前面看看。”
“找不到父亲母亲,就看看有没有相熟之人能做伴也好。”
折月应下来,随桑凝往前走。
等他最后来安置她,岂不是想让她去哪就去哪。
桑凝虽然知道,他不至于那般明目张胆,强迫她做什么。
但即便只是住在他旁边,桑凝都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万一最后就剩下院落边边角角、无人涉足的厢房。
她更加不要。
暴雨如瀑,四下拥挤,周围不乏被滞留在原地下车查看的官贵。
桑凝和折月不得不分开寻人。
即便如此,小小一柄油纸伞也根本遮不住她。
桑凝避着雨,沿路看周围车马有没有熟悉的人家。
就算是国公府那个凶巴巴的嬷嬷也好。
可惜都没有。
还是无处不在的缉影卫先发现了她。
桑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多人都认得她,说着令人不安的话,“这位姑娘是与家人走散了吗?”
“不如随我缉影卫安置……”
桑凝装作听不见去找人,身后来寻她的人却越来越多。
细密的雨点模糊了她的视线,桑凝脚步加快。
一个不察,猛地撞到了人!
桑凝手里的伞被撞掉,但头顶却没有落雨。
周围人皆是骇然、诧异,连身后缉影卫们都止住脚步,毕恭毕敬见礼。
道,“裴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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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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