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桑凝微微一怔。

她立马后撤两步,眼前男人玄色鹤纹衣襟沾染了零星的水渍。

而他长身鹤立,姿容清隽不失锋利,那一小块濡湿在如此端正严整的人身上有些乍眼。

周围人皆是鸦雀无声,连后面赶来的折月看着这一幕也噤若寒蝉。

不等她说话,这位裴大人望着她身后那数名缉影卫先开了口,“何事让各位大人耽搁公务,聚集至此?”

这不阴不阳的肃戾语气,让桑凝身后缉影卫们心口皆是一跳。

看似只是在询问,实则在指他们渎职。

耗费这般人力时间围堵一个姑娘。

为首的缉影卫上前,抬手行礼,“不过是御史中丞家的二小姐落了单,卑职尽快安顿。”

裴湛视线扫过他们,只道,“南巡的案子,叫你们指挥使来回话。”

说完,他转身要走。

却忽而听到一声,“公子留步。”

裴湛停下来,转头看她。

桑凝踟蹰道,“家父御史中丞桑彦淮,明日便去国公府上借住。”

“我与家人走散了,孤身在外心有不安,我……”

桑凝试探道,“我可以住在公子的厢房旁边吗?”

裴湛简单又疏离的一句,“姑娘随意。”

话落,转身离开,腰间短刀都没有因此而发出碰撞声响。

服帖又冷厉地如同他这个人。

桑凝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倒松了一口气,示意折月,“把车马引过来吧。”

折月回过神来,忙道,“好。”

这会儿,客栈里外都是忙着安顿的官贵和官眷。

桑凝的东西不多,有些可以留在车上,只需要挪当日要用的即可。

因而两三趟就能拿完。

这会儿也不乏已经收拾好的官眷夫人们在避雨的环廊处叙旧闲聊。

桑凝闲来无事,在院子里偷偷打量来往的官贵。

打眼瞧过来,发现自己的车马根本不在先前那一列。

难怪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找到。

桑凝略略沮丧,正要回屋忽然被人叫住。

她转过身,两位官眷夫人迎面而来,“就是这孩子,我听说是与家里人走散了。”

其中一位夫人拿了一盒糕点过来,“别害怕,明日咱们下山很快就能找到桑大人。”

桑凝有些意外,“这可不好……”

“糕点有什么不好收的,拿着。”

两位夫人塞到桑凝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是长大了。”

“确实过了太久了,桑大人十二年前获罪流放岭南的时候,你也才四五岁吧。”

桑凝闻言颇为意外,“两位夫人从前,认得我阿父阿母?”

她们笑着,“自然是认得,当年京中可没几个人不知道桑大人,先帝也格外喜爱桑大人。”

桑凝有些印象也曾多次听阿父提起,先帝仁善又喜爱他,赏识提拔重用,但也是因此他成为了一些人的眼中钉。

后来阿父被诬告的罪责依律例当斩首,女眷充为奴役。

幸得先帝宽宥才免除死罪,没让她们入奴籍。

其中一个捏了下桑凝脸颊,“我其实也见过你。”

桑凝被捏得眼睫一颤。

惹得两位夫人笑道,“你瞧,还是跟幼时一样乖巧。”

她们这么说,桑凝记起来了。

小时候母亲带她赴宴,她就是这样被几个夫人围在一处又捏又抱,又不敢反抗。

她们正聊着,不巧,缉影卫声势浩大地从外面进来。

桑凝微微回神,转头看过去。

最前方的男人身影颀长,剑眉星目。

而他身后是一众长身鹤立、束腰劲装的缉影卫。

桑凝认得来人。

那便是想要强娶她做妾的缉影卫指挥使,慕珩。

桑凝蹙眉没有动。

慕珩依从礼制朝诸位官眷行礼,“天色渐晚,为防山间不测,请各位夫人移步回房。”

桑凝受了他这一礼才堂而皇之地转身离开。

这点小心思被慕珩看在眼里。

他缓声道,“卑职护送各位。”

桑凝心说倒也不必,暗自加快了脚步。

但身后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恰好在她能听见的距离。

缓慢而极具存在感地跟着。

桑凝直到厢房门口才停下来。

“大人还跟着,可是想进屋坐坐?”

慕珩也不拒绝,“若你邀请我。”

桑凝嗤笑一声,“我请你滚。”

她说着关上了房门。

慕珩轻笑。

还是那么可爱。

可爱得让人想狠狠……

慕珩后撤两步,正要折返去见裴湛,处理公务。

一转头,正好看到裴湛就坐在隔壁屋的正堂内,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似乎在审视,他刚刚的行为,以及他和隔壁人的关系。

慕珩装作没看见,径直入内,“大人找我议事?”

“你和你的手下,玩忽职守,就为了这个?”

慕珩行礼,“大人多虑了。”

“嫌犯卑职已押来,只待大人审问。”

裴湛眼神示意。

慕珩便将人带上来,随后关上房门。

裴湛的厢房门外是层层的巡安禁军把守。

他们自从进门议事之后,便没有再出来。

因此,桑凝和折简折月收拾的声音也放轻了很多。

折月在屋里整理着东西,不由得感叹,“还好有裴公子,他当真是个好人啊。”

话音刚落,突然之间隔壁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惨叫!

男人的哭喊声紧随其后,“大人,大人饶命!小的该招认的都招认了……我们只是劫财,那般贵公子,我们是万万不敢害命啊!”

闷重的鞭声越来越清晰。

折月的话戛然而止,层层鞭声入耳,听得人发毛。

桑凝也听得出来,这不是一般的鞭刑。

很像是他们在乡野中,见到的一种藤条带利刺,打起来声音不大,是因为会刺入皮肤无法回弹声响。

几鞭下来立马血肉模糊。

“叫折简去后厨问问,有没有热水,”桑凝吩咐折月,“你们都淋了雨,一会儿煮点姜枣茶暖暖身。”

折月应下来出去,赶忙远离了这处刑审。

桑凝在屋子里,去翻自己的包裹,想找点棉花团子,把耳朵堵起来。

不然怪吓人的。

屋子隔音不好,隔壁的鞭笞除了惨叫,问话有点模糊。

但大概能分辨出来。

他们在审的,是多日前,在南巡路上宋太师一家的连环命案。

起因是宋老太师的次孙,在南巡的闲暇之余去喝花酒,喝了个烂醉遭遇劫匪。

结果一夜未归,次日就在秦淮河上发现了尸首。

宋老太师急得头疾发作,暴毙身亡。

而近身服侍他的宋清淮,太师府最有出息的嫡长孙也因为悲痛欲绝,劳累疲乏,不小心从南巡游船上掉进了河里。

虽然有人及时发现,但等把人捞上来也晚了。

宋太师府,一连三命。

太师府早年的确辉煌,自从老太师嫡子病故后,门厅便比往年萧条不少。

好容易培养出来个宋清淮,突然之间也没了。

近乎是一夜之间,原本就没落的太师府更是大不如前,只剩了旁系几支。

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有人觉得,太师府是被人盯上了。

但奇就奇在,缉影卫和明镜司仔细探查半月,只抓到了当时谋害宋启的贼寇。

老太师和宋清淮都是意外身亡。

吃穿用度,包括伺候的人,都样样正常。

更有人论起鬼神,说他们家中许是不干净,有冤魂索命。

桑凝觉得,这倒是有几分靠谱。

毕竟宋氏这几人手里的冤魂,又岂止两三条。

不过桑凝知道不是鬼神干的。

因为……

是她干的。

桑凝找到了一团棉花,拧成细小一支,塞进耳朵里。

听不到被刑讯逼供的声音,让桑凝略略轻松不少。

不然总像是再审问她一样。

做贼到底会心虚啊。

桑凝继续旁若无人地整理衣物,将淋湿的拿出来放在炭火炉边烤干。

不过就算审问,也审不到她头上。

她只不过是知道宋启好色,让他意外听到了花柳巷的名号。

知道贼寇贪财,让他们意外得知有富家公子驾临。

但宋启的确是这些贼寇杀的。

桑凝如是想着。

刚巧,一墙之隔,层层鞭笞夹棍滚针上来,那贼寇终于经受不住酷刑,“大人,我招!我招!”

“我们是劫了宋公子的财,谁知道他是京中贵人,扬言要把我们抓起来伏法,我们定是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一旁行刑手下又补了一鞭,“手上沾过多少人命?”

“也没……”那贼寇下意识呼号了一声,又低低承认,“是。”

“是有一些。”

鞭子再度打了过去。

直到裴湛抬手,才停下来,“为什么想劫他?”

“我们那日只是听说,有一位眼生的富家公子招摇过市,出手又阔绰。”

“我们想着,许是外地来游玩的,好下手。”

“从哪听说?”

“就,路上……好些人瞧见了。”

裴湛听着问不出来更有用的东西,给手下递了个眼色,“带下去,让他交代干净。”

“是。”

手下领命离开。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裴湛和慕珩两人。

裴湛翻着呈上来的案牍,“除了宋启,宋太师与宋清淮都是意外身亡?”

慕珩随口道,“卑职也有此疑虑,只查过他们吃穿用度和身边人,并未发现异常。”

“陛下的意思是巡游途中不便兴师动众,等回京,由您示下。”

裴湛能听出来,慕珩对这个案子的敷衍。

他合拢案牍,“那就把你觉得该审的人,再带到巡按院再逐一审过。如我查到遗漏,你就坐到刑审凳上,等我审你。”

慕珩眼帘轻垂,起身领命,“是。”

而后径直退下。

裴湛就这样静默无声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屋外天色渐晚,疾风骤雨愈发阴寒。

风雨声簌簌而过。

屋内没有点灯,随着光影消弭,男人的身形与浓稠雨夜融为一体。

平添阴森鬼气。

连他的亲信随侍进来禀报,也并不添灯,对这一切恍若无物。

“已叫人先围住了宋太师府邸,查封了宋太师祖孙生前的住处与书房。”

裴湛敛眸,打开火折子淡声道,“你觉得是意外吗?”

随侍低声道,“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该是意外。”

他刚说完,风声撕扯过林间枝丫。

主仆俩近乎同时看向了门外。

门外偷听的小厮半天没听到下一句话,以为是风雨声过大。

他静悄悄地后撤一步,打算换个地方偷听。

不成想一转头,径直被裴湛身形阴影笼罩!

小厮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转头看屋内那火折子燃烧的光影都未动分毫。

裴湛却不知如何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阴翳暗火在他眼底静悄悄地灼烧。

这位贵公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咔嚓”一声,闪电晃过。

山林里外一片惨白!

隔壁房间小丫鬟探出脑袋来,只见回廊一片静谧,悄无声息才收回脑袋,关好窗户。

折月与桑凝说着,“许是山里的声音吧。”

“山里遇到大雨是会有些怪声的,听起来像惨叫或者小孩在哭。”

丫鬟的声音被房门阻隔,渐渐变小。

暴雨如瀑,很快也将地上血水冲刷洗净。

裴湛重新点燃屋内灯盏,像是看不到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

烛火连同血色融进在他古井无波的眼底。

随侍手中拎着那个已经断了气的小厮,“是太师府,宋老夫人埋伏的探子。”

“估摸着是要打探命案审理内情。”

裴湛并不在意刚刚杀的是谁,只问随侍,“刚才说到哪?”

随侍闻言垂眸,回归正题,“许是有人利用此次时机,清算仇怨,伪造成意外。”

“那就守好宋太师府。”裴湛吩咐着,“凡是太师府涉档案件,一律查封,等我好生看看,他究竟有多少仇家。”

“是。”

屋内寂静片刻。

裴湛见随侍没有要下去的意思,“还有事?”

随侍颔首,“属下还打听到,今日拦住大人的那位姑娘。”

“听说,是慕指挥使南巡碰到的……相好。只不过近来和慕指挥闹了点小脾气,所以不大待见他们。”

裴湛随口道,“你倒是挺有闲心。”

随侍立马低头,“他们说如有叨扰,可以交由缉影卫安置。”

“无妨。”

“是。”随侍不再多言,赶忙离开。

慕珩没能把人要回来,虽有遗憾,但也并不介意。

他清楚自己这位长官,冷厉疏离,不近人情。

鲜少与女子有牵扯。

自是不会懂这位桑氏二小姐的妙处。

因而他格外放心桑凝躲在裴湛那里。

隔壁桑凝点好熏香,等折月取来热水,前去沐浴梳洗。

裴湛并未想过一个姑娘住在隔壁有什么问题。

如今也只当她是下属心仪之人,他顺手安置。

却忽略了客栈房间紧邻,一墙之隔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清晰的传入耳中。

包括女子沐浴的水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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