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乾那晚回去时被袭击了。

手冢收到消息时正往挖好的第三个陷阱里撒草绒,来报信的堀尾在一旁手舞足蹈也许还有添油加醋地说着乾的惨状:

“太恐怖了!就在外面那片树林里,对方出手简直快如闪电,那不是人类的速度,少爷完全来不及反抗。要不是眼镜挡着估计就瞎了,现在他浑身裹满了绷带在床上动也不能动,这里真的有鬼吧,手冢大人我们快逃吧!”

手冢闻言看了看天色,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是不早,你该走了。”

堀尾大大地咽了下口水,讪讪地搓手:“大人,一……一起逃啊……”

“我还有事。”

“大人!”堀尾上前两步,“可是……”

“你要实在不敢回去,”手冢淡言道,堀尾胆小如鼠,真不知是如何来的胆量一人经过那片树林进来的,“就留下来帮我吧。”

没想刚打发他去溪边钓鱼,他就急急忙忙大呼小叫地跑了回来:

“大人!!大人!!不得了了!!!”

手冢正用草木灰掺了草加上土做了泥浆,打算把厨房里被抓出爪痕的墙好好修理一翻,看到他跑过来的样子皱眉:“堀尾,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该改了。”

“大人!不好了大人!!”堀尾刹不及,整个噗通一声跪在手冢面前,抓着他襟脚脸都白了,“熊……有熊!!!”

习习凉风穿越枝间确有引啸,娑娑树影遥看仿似山魅。堀尾引着手冢至溪边,缩在后面闭目横指:“那……就在那……”

远远看去是有一物端坐溪石仿似人姿,及至方现一熊,拾了堀尾落下的渔具垂玩。手冢目观四周,摘矮树一横枝上前,熊有惊觉,扔了东西站起来嘶声怒吼。日没将晚,路有湿滑,手冢稍不慎跌落溪间,水花片片,堀尾大惊,急急上前搀扶:

“手冢大人,你没事吧?”

手冢摆手,再看那熊,也被惊到般躇躇着向林深处走去。

隔日,手冢再得风寒。

堀尾打了热水给他擦脸。也不知对方是何体质,姜茶喝着被子捂着也不见好转,身体却越发的冰凉。虽此人平日无甚表情气质清冷,病中虽无娇弱之姿却亦不至如此,若不是仍有气息呼吸,便跟尸人无异。

细细替他敷好毛巾,堀尾提着水盆出去,照着早前手冢曾吩咐的去巡看一番各处陷阱,在其中之一处发现张细小的动物皮毛,用树枝挑着急急往回走。

“大人,有了有了!!陷阱……”

声音戛然而止,堀尾刚跨进门槛,身子一软噗通摔下,晕了过去。

手冢听得声响睁开眼来,精神仍有恍惚,见得堀尾躺在门边心有迷惑,正想起身上前查看,却见一人从门外逆光而进,纤瘦的身影投射于幔上,阳光在其身后打上淡淡光晕,如梦似幻。

淡淡的花香绕体。对方行至身前,盘坐地下,头搁床沿看他,良久轻笑一声。

“呐,为什么不来找我玩?”声音仿若带来夏日清风,柔和轻润,又如冬之寒梅,清傲凛然,“我一直在等你呢。”

对方见他不应抬手推揉,触及到冰凉的肌肤后收回手,露出困惑的表情,而后便又使劲推揉着。

手冢有点难受地眯起了眼睛,病中身疲无力,又被耍弄着像筛子般摇晃。他闭上眼叹息一声,抬手抓住那只作怪的手。

“够了。”

“呐,跟我玩吗。”

对方面露喜色,拖着他掀了被就要起来,手冢被折腾得头晕眼花,眼一闭就要晕过去。见状,对方忽的停下动作抽出手来。良久不见动静,手冢睁眼,却看到幸村坐在床旁,跟旁站的堀尾哭得肝肠寸断。

“醒了啊。”幸村喝住堀尾,“你还哭什么。”

手冢撑起身子揉揉眉心,头脑还有些混沌,低着嗓子询问什么情况。

“前天堀尾跑着来找我说你被精怪吸了阳气命悬一线,”幸村慢慢道,语气淡然仿似晨间邻里一般客套,“现如今倒可惜了……”尾音却又婉转哀怨,实不知其到底是可惜了他没死成还是没法证实是否被吸了阳气。

堀尾哭着补充道:“那天,我刚进门闻到股异香就晕了,后来迷迷糊糊看到画里走出来的人在床边,待我醒来就看到大人脸色发青,怕是不行了……”

幸村听着有趣,已然取了墙上画来细细看着,啧啧称奇:“我道是冤魂厉鬼闹事,原来却是画灵美人,手冢真是艳福不浅。”

“幸村,来此非我本意。”手冢提醒道。当初以自己无妻妾老少为由,搬弄道士命法那一套让自己走这一遭的正是眼前这人。

“所以呢?”

“所以乾死了?”

“嗯?”幸村不解,见他看着堀尾目光森然,了然笑道,“我只玩笑一句你身无长物,死后亦孤苦无靠,怕是需寻一殉人以作陪同,堀尾便自己吓自己,哭得停不下来。”

幸村说话向来三分真七分假,也懒得去猜想他的话意,手冢捻着左手,若有所思。

“闻言京都玩偶师手艺出神入化,手作皆栩栩如生。幸村,你跟真田关系如何?”

“点头之交。”

“怕是交颈同衾之情。”

“手冢,你该懂得谨言慎行的道理。”

“人太谨则无知。”

手冢直视对方,目光凛冽。四目相对,空中火花相撞。堀尾被吓着止了哭,缩在一旁抽抽搭搭,想劝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良久,幸村叹息一声,似落败般坐于桌旁自斟自饮:“你知道多少。”

手冢捻着左手,沉声道:“那少年并非画灵精怪,他内息看似缥缈虚无实则细腻绵长,功夫不弱。乾曾提到过将军府上之事,幸村,这少年与将军与我与这皇陵,到底有什么关系,那内息,并不是随便哪家都有。”

“的确,毕竟是手冢家秘学。”幸村赞赏地鼓掌,“分析细致观察入微,我都怀疑你这病是不是装的了。”

“啊。”手冢大方承认,掀开被子下床,已丝毫不见病态,“他想引起我注意,却又一直躲着不出来,我只好出此下策,只是不明白……”凌厉的眼神直指堀尾,“你又是听谁的命令对我下药?”

“我……”堀尾眼神飘忽,弱弱地看了幸村一眼。

“嘁,真是最不好糊弄的人。”幸村扔了茶杯站起来,掸掸身上根本没有的灰尘,再次睇着那画中人,“他是皇子,淑妃所出。”

“原来如此。”

淑妃是前朝遗孤,一个不管何时都是敏感存在的身份。

“将军倒也是个多情种。”

“他跟祖父又是何关系?”

“这个你该比我更清楚。”幸村说着,过去领了堀尾出门,“既然你无碍,我也该走了。”

是夜,手冢推开主殿大门,殿里灯火未明,烛台高悬。他借着月色慢慢巡查,行至一处石墙前轻扭其中一个烛台,墙壁应声而开露出通道。通道下去不过数级台阶,两边有灯蜡照明,顺阶而下,转角便是一处宽大的石室,桌椅床凳一应俱全。桌上三三两两放着些散碎物件,角落一熊皮错乱堆放着。

手冢拾起熊皮,又被桌上一物吸引视线。

那是约摸半巴掌大小银制长命锁,下方刻有歪歪扭扭的小小的一个周字,拿起正想翻转查看,察觉身后异响,转身便看到一袭白衣随着掌风飘然而至,手冢抬手格挡,双方来回数招,终是把对方制住控于桌前,看着这被传作画灵的少年打斗间凌乱了的衣衫,手冢心下一动,抬手褪开对方衣襟,露出光洁的肩头。

“你就是那孩子。”手冢肯定道。

自古强者为王,而成王败寇,朝代变更中败者一如忠贞殉国一如蝼蚁偷生,前者或可歌可泣,后者若被发觉,有心人亦可掀轩然大波。

手冢家非开国功臣亦无世袭官位,祖父往上不过是绿林武行,只是于京都渐渐名气大了,又因着一身侠气,祖父便被邀了去当捕头,十数年前某次外出公务数天后,却突然带回来一个出生数月的婴儿,视如己孙尽心抚养。

手冢当年尚幼,婴儿占了他的床时呼呼而眠时泣似恶魔,使人心生烦躁。他想让他移居别处却不得法,提物般挽了襁褓外的绑带便走,绑带宽松,婴儿肌肤脆弱,拉扯间裹衣尽散,婴儿摔了下床碰到床板边燥棱角,左肩处划了道血痕,在那形状奇特的胎记上加上一画,形若游龙。婴儿嚎啕大哭引得祖父前来,虽无责备他却也是非常自责,此后对他便小心翼翼,小孩名唤周助,他便取了自己的长命锁刻了对方名字挂他身上,如亲弟般照料,然五年后,祖父留言带他外出,一去不返,再数日,传来遇难噩耗。

年幼不知事,手冢想着查明遇难真相而进入仕途,现下想来,当年皇子新诞却逢先帝归天,淑妃遗孤身份暴露,各王侯蠢蠢欲动,一时朝中大乱,虽有将军竭力尽保,为免纷争,淑妃毅然抱子**。而祖父一向广交天下,当年与一不二家私交甚密,与幸村家更可称得上世交,而幸村家是外姓王爷,淑妃父姓不二,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而当年出走,也是因为孩子渐长,除了容貌越发相似淑妃的缘故外,还有那宛如前朝皇族象征的,漂亮的蓝色眼眸。而初到此处所见那画中少女亦是棕发蓝眸,虽未曾识得,想也是当年淑妃之姿——所以那时手冢心下便有些猜测,现下终是一切了然。

如今那稚嫩小孩已然长成一顽劣少年,手冢把那玩偶扔至他身旁:“周助,多年不见,这却是为何?”

周助拉扯着衣襟,脸颊羞红,声弱如蚊蝇:“你……先放开我……”

手冢方觉刚才举动太过失礼,忙放开对方。

“我只是想再见见你。”周助整理好衣冠,凝眸浅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是忘了。”手冢道,“现在想起,也不过是个软绵绵的肉团子。”

“真是无情,我可是一直记挂着我的小哥哥呢。”

“这便是你装鬼吓人的理由?”手冢道,“看来并不是什么好的挂念。”

“呐,你在生什么气?”周助轻笑着凑近手冢,以指抚其眉,“是我装鬼吓到你了?”划过眼角,“还是扮熊害你摔到水里?”落至颔间,“总不会……是因为那个叫乾的人吧?”最后,带有要挟意味地握住他的脖子。

“你不该出手伤人。”

“呵……”周助放开他,转身坐至石凳上,却不见那副笑眼盈盈的样子,“即使命悬一线?”

谈话间,室外有吵杂脚步声,一直淡若自然的周助脸色一变,转而怒视手冢:“你出卖我?”

手冢面容不惊,转身看到鱼贯而入十数名士兵队列分开,迎出后面是坐着轮椅被推进来的将军,以及更后面的乾贞治。

“哟,赶上时候了。”迎着手冢森然的目光,乾却如老友寒暄一般态度轻松,“别这样看我手冢,我只是比较识时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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