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提洛的黑龙卡尔塔斯几乎是直接砸落在王宫外侧的龙栖台上,巨大的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狂风,将附近几名守卫的斗篷吹得呼呼作响。
提洛从龙背上跳下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顾不上形象,也顾不上安抚疲惫的坐骑,甚至连缰绳都来不及系好,就踉跄着朝宫殿深处跑去。
“提洛大人?!”
一名守卫惊讶地想行礼,却被提洛一把推开。
“让开!”
他穿过外廊,冲进宫殿内侧的长廊。
清晨的阳光刚刚开始,廊柱间光影交错,但提洛什根本没有心思去看,满脑子都是东境绝壁下那一幕:那个蒙面人手腕上发光的金色印记,还有那条缩小到只有臂弯大小的古老银龙。
前方出现了两名身穿铠甲的宫廷侍卫。他们看到来人是提洛—贵族子弟,伊里安殿下的发小——原本抬起准备阻拦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而变成了恭敬的侧身和点头。
“提洛大人,殿下他正在…”
提洛根本没听他们说完,直接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寝殿。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殿内照得通明。
靠窗的位置,一把黑曜石座椅上,伊里安·莱恩正靠坐着。
他还没完全穿戴整齐,白色的内袍松散地披在身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椅背,尚未束起。
一名侍女站在他身后,正小心翼翼地用象牙梳为他梳理长发,另一名侍女捧着装满发饰和束带的银盘,垂首静立一旁。
伊里安闭着眼睛,一只手撑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眉头微蹙,显然对大清早就要起来梳整这件事颇有些不耐。
侍女每动一下梳子,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门被推开的声响让他按太阳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睁眼,只是那两道好看的眉又拧紧了些。
反而侍女们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僵在原地。
提洛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衣袍凌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色苍白得像是见了鬼。
见状,伊里安缓缓睁开眼,那双淡紫色的眸子扫向门口,落在提洛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他靠坐着没动,甚至没改变姿势,只是微微眯起眼,语气懒洋洋的。
“提洛。”
提洛被他这么一叫,下意识站直了些,但还是喘得厉害。
伊里安的目光从他凌乱的衣袍扫到仓皇的脸色,最后落在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一大早。”
伊里安缓缓开口,“你擅闯我的寝殿,吓到我的侍女,连门都不敲。”
他顿了顿,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侍女如获大赦,迅速放下梳子,捧着银盘低头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伊里安的目光重新落在提洛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懒洋洋的。
“你的礼仪…”他慢条斯理地问,“是跟城外那些野狗学的?”
提洛根本没心思接他的嘲讽,几步冲到伊里安面前,双手撑在他旁边的桌案上,喘着粗气开口:
“伊里安!埃兰那边出事了!”
伊里安依旧靠坐在椅子里,甚至没有调整姿势。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淡紫色的眸子落在提洛那张因狂奔和震惊而扭曲的脸上,薄唇轻启:
“嗯。”
提洛被他这副反应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急道:“‘银辉’!你记得吗?你们莱恩家那条老龙!它—”
“记得。”伊里安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继续说。”
提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昨天在东境那边,绝壁下面,看见一个人。蒙着脸,鬼鬼祟祟的,像是要往龙穴里钻。”
“我警告他,让他滚——结果没一会儿,银辉就醒了!从那洞里出来,暴怒,直接要拍死他!”
“但那家伙身上有东西。他手腕上,有个发光的金色印记。银辉看见那印记,突然就停了,不攻击了,还凑过去……”
“然后,就在那光里,它变小了!变得只有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个长度,眼睛瞪得大大的,“就趴在那人手臂上,跟他走了!很温顺,很听话!”
他说完了,气喘吁吁地盯着伊里安,等着他的反应。
伊里安靠在椅背上,听完之后,没有起身,没有睁大眼睛,没有露出任何“震惊”或“急切”的表情。
殿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伊里安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靠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起自己一缕银白色的长发。
“所以…”
他缓缓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是说,有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带着一个我不知道的印记,把我们家那只睡了几百年的老龙,变成了……宠物?”
提洛用力点头。
伊里安看着他,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弧度。
“有意思。”
提洛用力点头,等着伊里安的下文。
然后他发现,没有下文了。
……
提洛:?
伊里安只是那么靠着,指尖还卷着那缕银发,脸上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也没了,恢复了那张万年不变的、仿佛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似的脸。
提洛愣了几秒,眨眨眼,又眨眨眼。
“……就这?”他终于憋出一句。
伊里安眼皮都懒得抬:“嗯?”
“我说了这么多!银辉!变小了!跟人跑了!你就一句‘有意思’?”提洛的声音都劈叉了,双手在空中比划。
“伊里安,那是你们莱恩家守了几百年的龙!它现在变得跟条蜥蜴似的趴在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人怀里!你……你就不着急吗?”
伊里安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在看一只在自己脚边狂吠却完全不值得搭理的小狗。
“急什么。”
他松开那缕卷了半天也没卷出什么名堂的头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它活了那么久,比你我加起来都老。能把它变小的东西,要么是它自己乐意,要么是它认了什么东西。急有什么用?”
闻言提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可是……”
“可是什么。”
伊里安打断他,声音还是懒懒的,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人跑了?龙变小了?那又怎样。它在埃兰,在我莱恩家的地方。那个带着印记的人,也在埃兰。跑得掉吗?”
提洛彻底噎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狂奔、差点把黑龙累死、不顾形象闯进寝殿、对着伊里安说了这么一大堆。
而对方听完,唯一的反应就是“有意思”,然后继续靠在椅子上,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也没有急切。
就……就这么平静。
提洛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傻子。
“你……你真的一点都不急?”
伊里安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急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那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
“你觉得,是我的龙跑了比较重要,还是——那个能让它变小、能让它跟着走的人,比较重要?”
提洛愣住了。
伊里安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是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准备船。”他闭着眼说,声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去埃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急。反正跑不掉。”
提洛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父王那边怎么说?他就让你这么去?”
伊里安闭着眼睛,嘴角那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听到这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父王?”
他顿了顿,像是提起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这个点,他应该刚醒。”伊里安的声音还是那副调子。
“或者说,刚被叫醒。昨晚又是哪个新进宫的舞女吧,据说最近从东方那边来了几个,舞跳得不错,就是话太多。不到中午不会有人敢去敲他门的。”
提洛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毕竟这是整个王宫都知道的事,国王陛下年过四十,对政事的兴趣远不如对美人的兴趣。
“所以呢?”提洛还是忍不住问,“他要是知道了这事,会不会……”
伊里安终于睁开眼看向提洛,里面没什么波澜,“会惊得从床上跳起来?会立刻召集大臣开会?会派人去埃兰把那个人抓回来严加审问?”
他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是在问一件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等他清醒了,听明白怎么回事,再决定要不要管,那得是三天后的事了。三天里他要先召见昨晚那几个舞女‘问话’后补觉。”
“然后跟他的宠臣们喝几轮酒,然后才能想起来:哦,好像有人说了什么龙的事?”
“三天,够我来回埃兰三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提洛问。
伊里安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懒懒地拨了拨垂在肩上的银发,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上。
“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副调子,“我不是说了吗,准备船,去埃兰。亲眼看看那个让银辉变小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被稍微勾起了一点兴致的意味。
“银辉跟莱恩家的盟约,从我曾曾祖父那辈就开始了。几百年了,它没变过,没动过,就这么睡着。现在突然醒了,还变小了,还跟着人走了——”
“他既然还在埃兰,就跑不掉。我亲自去,看看这个‘有点意思’的人,到底配不配得上银辉这一觉。”
他说完,就这么闭着眼。
提洛站在那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有点多余。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伊里安没睁眼,“急什么。先让他们把船准备好,东西收拾好。我梳洗完,吃了早食,再去。”
提洛:“……”
“你不是说三天够来回三趟吗?”
“那是三天后的事。”伊里安依旧没睁眼,“今天才第一天。急什么。”
提洛彻底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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