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许衍和那条银辉之间，终于形成了一种勉强能维持的日常。

说是“日常”，其实更像是许衍单方面被这小东西占据了大半精力。

小龙醒着的时候要吃东西，要晒太阳，要扒拉着他的衣袍爬上爬下；

睡着的时候要蜷在他怀里或者枕边，偶尔还会发出细微的、像小兽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许衍好几次半夜被它冰凉的鳞片贴醒，睁眼就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地发光，每次差点吓得叫出声。

但最让他头疼的，还不是小龙本身，而是那两个被迫加入“保密小队”的本地人。

达里恩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第一次见到小龙时，达里恩差点直接晕过去，脸色白得跟墙似的，手抖得连草药都拿不稳。

但几天下来，他来给许衍送草药（顺便观察小龙状态）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它…今天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达里恩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想戳又不敢戳的样子。

“没有。”许衍头也不抬，“你昨天也这么说。”

“是吗…”达里恩讪讪地收回手，但眼睛还是黏在小龙身上，“它的鳞片颜色好像更深了些，你看这里，阳光下有点发蓝—”

小龙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对达里恩的打量毫不在意，甚至懒得抬眼。

许衍看着达里恩这副越看越入迷的样子，有些无奈。

达里恩从一开始的“他真的不会吃我吗？”到现在的“它今天有没有多吃一条鱼”，转变速度快得让他都反应不过来。

但凯亚斯就不一样了。

这个少年每次来，都站在离小龙最远的地方。

不是门边就是墙角，手里永远握着他那把短弓，虽然没拉开，但那姿势随时准备拉开。

“凯亚斯。”达里恩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你能不能过来一点？它不会咬你的。”

凯亚斯没动，只是盯着窗台上那条甩尾巴的小东西，表情复杂得很：“我知道它不会咬我。”

“那你还站那么远？”

“我站在这里也能说话。”

达里恩还想说什么，被许衍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需要时间。”许衍后来对达里恩说，“你别逼他。”

达里恩点点头，但下次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对凯亚斯招手。

“真的没事，你看—”他大着胆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龙的尾巴尖。小龙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连头都没回。

凯亚斯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手里的短弓握得更紧了。

但他也没走。

许衍注意到，凯亚斯每次来，站的位置都会比上一次稍微近那么一点点。

虽然还是贴着墙，虽然手里还是握着弓，但确实——近了那么一点点。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一个胆子大得没边，一个谨慎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能凑到一起守着这个秘密，也挺不容易的。

窗外传来村民的交谈声和海浪的拍打声。

阳光正好，小龙趴在窗台上，冰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达里恩蹲在旁边，一脸认真地观察它的鳞片。

凯亚斯站在门边，绷着一张脸，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许衍靠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看看眼前这诡异又莫名和谐的画面，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算了。

至少现在，是平静的。

许衍收回目光，正准备闭眼歇一会儿，余光却扫到门边—

凯亚斯还是站在那个位置，手里握着短弓，姿势依旧紧绷。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他最警惕的那条龙身上。

他落在达里恩身上。

达里恩正蹲在窗台边，侧着脸跟许衍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专注的神情。

他说话时偶尔会偏一下头，被阳光晒成深棕色的头发滑到一边，露出一小截后颈。

凯亚斯的目光就那么盯着那截后颈，盯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落在墙角一个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破陶罐上。

许衍眯了眯眼。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继续闭眼假寐，耳朵却竖着没放。

过了一会儿，达里恩又开口了：“凯亚斯，你过来看看，它今天真的不一样—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比昨天亮一点？”

凯亚斯没动，声音硬邦邦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过来嘛。”

达里恩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央求，甚至还朝门边招了招手，“就一眼，看完你再站回去也行。”

许衍睁开一只眼。

凯亚斯站在那儿，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去”四个字。

但他握着弓的手指紧了紧，脚底下——脚底下往门的方向挪了半寸。

就半寸。

然后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迅速挪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更僵硬了，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

达里恩没注意到，他已经转回去继续研究那条小龙了。

但许衍注意到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后面，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多留个心眼。

凯亚斯每次来，站的位置确实在变——虽然变化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今天比昨天近了那么一巴掌的距离，后天又比今天近了那么一脚掌。像是在用某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

但他的目光，从来没近过。

每次只要达里恩抬头看他，凯亚斯的目光就会瞬间移开，移得那叫一个迅速，仿佛达里恩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有时候移得太急，差点把自己脖子扭了。

达里恩倒是一点没察觉，还傻乎乎地问他：“你脖子不舒服吗？”

“没有。”凯亚斯硬邦邦地回，脖子僵得跟块石头似的。

许衍在旁边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有一次，达里恩蹲得腿麻了，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凯亚斯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瞬间从门边冲了过来，手伸到一半，却在达里恩自己站稳的那一刹那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退得比刚才还远，速度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达里恩站稳后，回头看他，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怎么。”凯亚斯站在墙边，声音比平时还冷，但耳根红得藏都藏不住。

达里恩“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看那条小龙。

许衍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什么也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自己还一堆烂摊子没收拾清楚。怀里这条龙的来历没弄明白，手腕上这个印记的真相没找到，王都那边随时可能来人把他“请”走——他哪有闲心去点破两个小年轻自己都没搞明白的心思。

而且……

许衍看了看达里恩，又看了看墙边那个耳根通红却硬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凯亚斯，嘴角微微勾了勾。

这种事，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他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他只是偶尔会在凯亚斯的目光又偷偷落在达里恩身上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就当没看见好了。

这种平静的日子，在某一天差点被打破。

那天午后，许衍只是打了个盹。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让他疲惫不堪，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小龙安静地盘在他脚边，他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

脚边空了。

许衍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坐起身，四下扫视。

床上，没有。

窗台，没有。

桌子底下，没有。

门，开了一条缝。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该死——”

见状，许衍几乎是弹起来的，冲出门外。

屋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四处张望，却看不到那抹银灰色的影子。

村里人来人往，孩童在远处追逐，妇女们在水池边洗衣，一切如常。

如果它被人看见……

许衍不敢往下想。

他压住狂跳的心脏，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沿着屋后的阴影寻找，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

还是没有。

他越找越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准备冒险去更远的地方时，余光瞥见了村后那片通往林子的矮灌木丛边，有两个人影。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站着的是凯亚斯。

他背对着村子，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没拿弓，两只手臂环着什么。

蹲着的那个，露出半个肩膀，是达里恩。

许衍快步走过去，拨开灌木——

然后他愣住了。

凯亚斯的怀里，正趴着那条银灰色的小龙。

它蜷在凯亚斯的手臂间，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松松地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姿态惬意得像是找到了什么舒服的窝。

凯亚斯整个人僵得跟石头一样，两只手僵硬地托着它，动也不敢动。

达里恩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它居然让你抱。”达里恩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一点点羡慕，“我来这么多次了，它从来没让我抱过。”

凯亚斯没说话，喉结动了动。

达里恩歪着头看他：“你手怎么这么僵？放松点，它会不舒服的。”

“我……”凯亚斯开口，声音干得不像话，“我没抱过。”

“那你现在抱了。”达里恩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它好像挺喜欢你的。”

凯亚斯没应声，但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

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许衍站在几步外的灌木丛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他找这条龙找得急出一身冷汗，结果人家在这儿被人抱着，还抱得挺舒服。

他正准备开口，达里恩却先发现了他。

“萨瑞尔大人！”达里恩站起来，朝他挥手，脸上一点紧张都没有，“它跑出来了，不过凯亚斯刚好巡逻到这里，一把就把它接住了——谁都没看见！”

许衍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凯亚斯怀里那条一脸享受的小龙，又看了看凯亚斯那张依旧僵硬的脸。

“它没乱跑？”

“没有。”达里恩抢着答，“就溜到这边来晒太阳，被凯亚斯发现的。它看见凯亚斯，还朝他爬过去呢！然后凯亚斯就——”

“够了。”凯亚斯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耳根红得发烫。

达里恩被他这么一噎，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衍看了看达里恩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又看了看凯亚斯，明明一直板着脸，却偏偏没把怀里小龙放下的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小龙从凯亚斯僵硬的手臂间接过来。

小龙被转移的时候，还不满地哼了一声，尾巴甩了甩。

“回去再跟你算账。”许衍低声对它说，然后抬头看向两人，“多谢。”

“应该的。”达里恩笑呵呵的。

凯亚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飞快地从达里恩身上掠过，又迅速移开。

许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凯亚斯。”

“……嗯？”

“你抱得挺好。下次它再跑，还你负责。”

凯亚斯没应声。

但许衍分明听见，身后达里恩又笑出了声。

副cp感情线会晚开很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11章 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