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远处海浪的声音若有若无。
许衍睡不着。
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最后还是睁开了眼。怀里的小龙睡得很沉,蜷成小小的一团。
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那些细密的银灰色鳞片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微凉的、柔和的光泽。它的胸口微微起伏,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呼噜声。
许衍盯着它看了片刻,轻轻把手抽出来,把它挪到枕头边。
小龙在睡梦中不满地动了动,尾巴甩了一下,又蜷缩起来,继续睡了。
他披上外袍,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走了出去。
屋外的月光很亮,洒在村落的屋舍间。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随即又归于平静。这个时间,整个埃兰村都沉浸在睡梦中。
许衍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夜风,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屋顶上的那个人。
凯亚斯坐在屋脊上,离边缘不远不近的位置,一条腿曲起踩在瓦片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屋檐边。
他没有带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弓,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瓦片上,仰着头,正看着满天的星斗。
许衍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凯亚斯在上面坐了多久,但从那副姿态来看,应该不是刚刚才上去的。
他绕到屋后,踩着几块凸起的石头,攀上低矮的屋檐,又踩着屋脊一步步爬了上去。
瓦片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凯亚斯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夜空。
许衍在他旁边找了个平整的位置坐下,两条腿伸开,也学着凯亚斯的样子,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
夜空中繁星密布,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深蓝色的天幕,有些亮得刺眼,有些则若隐若现。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风声,听远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听村落里偶尔传来的、不知哪家狗在梦中的低吠。
过了好一会儿,许衍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睡不着?”
凯亚斯“嗯”了一声,依旧没有转头。
“我也是。”许衍说。
又是一阵沉默。
许衍偏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身边的少年。
十七八岁的年纪,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算半个成年人了。
“你经常晚上坐在这儿?”许衍问。
凯亚斯这次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幅度不大。
“睡不着的时候就上来。”
“看星星?”
“不是。”凯亚斯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看村子。”
许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这间石屋的屋顶望出去,几乎整个埃兰村都能收入眼底。
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大概是家里有病人或是婴儿,在这深夜还不得安睡。
更远处是黑沉沉的海面,一望无际,与夜空在极远处连成一线。
“一整个村子。”许衍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少年,“挺大的责任。”
凯亚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接话,但许衍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我每天巡逻的时候,也会看。”凯亚斯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村口走到村尾,从东边的林子边走到西边的礁石滩。每一家住在哪里,谁家的孩子多大,谁家的老人身体不好,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一户还亮着微弱灯火的人家。
“那是老卡戎家。他儿子出海的时候出了事,现在就剩他一个人。腿脚也不好,晚上起夜容易摔着。”
他指了指另一处方向。
“那边是缇娅婶婶家,她男人去年病死了,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小的那个夜里总是哭,所以她家灯经常亮着。”
许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那边…”凯亚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没再指过去。
许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户人家已经熄了灯,隐没在夜色中,和周围的屋舍没什么两样。但他大概猜到了那是谁家。
“达里恩家。”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凯亚斯没应声。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许衍收回目光,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换了个话题,随口问起村里的日常:“你们巡逻怎么排班的?”
凯亚斯似乎松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正常:“白天两个人,晚上三个人。白天的从村口到林子边转一圈就行,晚上的要更仔细些,特别是东边靠山的那片,还有西边的礁石滩——那边晚上容易有人偷着出海。”
“偷着出海?”
“晚上潮水急,但有些鱼夜里有,能卖好价钱。”凯亚斯说,“太危险,出过事,所以不让。”
“管得住吗?”
凯亚斯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管不住。他们偷着去,我们只能看着点,真出了事能及时发现。”
许衍点了点头,又问:“哪片林子野物最多?”
“北边那一片,靠近水源。野猪和鹿都爱往那边跑,运气好还能碰上山羊。”
“不过也得小心,有一年有人在那边遇见过熊。”
“熊?”
“嗯,不过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几年没再见过,可能跑到更深的林子里去了。”
凯亚斯顿了顿,又补充道,“村里人去打猎都是结伴的,不会一个人去。”
许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越扯越远,从野物说到鱼汛,从鱼汛说到天气,又从天气说到今年海风特别大,有几户人家的屋顶被掀翻了,村长正在组织人重修。
凯亚斯渐渐话多了一些,虽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至少愿意多说几个字了。
聊着聊着,许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我之前在山里碰到过一个人,骑着一条黑龙,看起来完全听他的话。你们这边……没有人养龙吗?”
凯亚斯的表情变了。
几不可察的僵硬。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目光从远处的村落收了回来。
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的沉默。
久到许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凯亚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以前有。”
“大概……十几年前吧,有人试着养过。不是我们村,是西边那个镇子,有几个家族从王都那边弄来了龙蛋,孵出来,从小养大。”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几年,偶尔能看见有人骑着龙从天上飞过。挺威风的。”
他顿了顿。
“后来出事了。”
许衍静静听着。
“有一条龙,不知道是没训好还是出了什么问题,突然就发狂了。”
凯亚斯的目光依旧盯着远处,但眼神有些空,“当时正好路过我们村附近的山林。它伤了不少人。”
“我那时候还小。刚学着跟大人们一起巡逻,什么都不懂,胆子倒挺大。”
话毕,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林子里。本来不该去的,大人说了不让单独行动,但我想着……就在边上转转,能有什么事。”
“那条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
凯亚斯的声音没有起伏,“它发现我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盯着我。”
“我想跑,但腿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然后达里恩的父亲就来了。”
“他本来不该在那边的。那天他休息,是去山上给达里恩采草药的,那种草药只有那片林子里有。”凯亚斯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听见动静跑过来,挡在我前面。”
“他让我跑。我没动,他就推了我一把,吼我,让我跑。”
凯亚斯闭上眼睛。
“我就跑了。”
“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对着那条龙,手里只有一把刀。”
“那条龙没追我。”
“它只追他。”
沉默。
许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本来不用死的。”凯亚斯忽然又说,“他要是没管我,他完全可以跑掉。他知道那片林子,他比那条龙熟悉地形,他…”
“没能跑掉。”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许衍沉默了很久。
达里恩的父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凯亚斯的命。
而凯亚斯,带着这份活下来的愧疚,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达里恩,守着这份永远还不完的债。
所以凯亚斯才对银辉那么怕了。
不是怕银辉本身,是怕龙这种存在。
那种恐惧已经刻进骨头里,哪怕明知道银辉是无辜的,身体还是会本能地僵硬。
“你不恨银辉?”许衍问。
凯亚斯终于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眶确实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许衍看不懂的东西。
“恨它干什么?”他说,语气平平的,“又不是它做的。”
许衍愣了一下。
凯亚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弓磨出来的茧子。
“那条龙,是金色的。”他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颜色。金色的鳞片。”
他顿了顿。
“跟银辉没关系。它一直在东边睡着,从来没伤过人。村里老人说,它比我们所有人的曾曾祖父年纪都大,但从来没出过事。”
“我恨的是那条金色的。”凯亚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但我分不清。后来只要看见龙,不管什么颜色,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
他抬起眼,看向远处。
“达里恩他爸本来可以跑的。不是被龙追上了,是他没想跑。他要看着我跑远,他要确定我安全了。”
许衍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金龙后来呢?”
“被杀了。”凯亚斯回答得很简短,“王都那边来人,围了好几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从那以后,就不让养了。已经养了的也都要交上去。”
“所以你想当守护者?”许衍问。
凯亚斯抬起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听达里恩说过。”许衍解释,“说你从小就想当保护村子的勇士。”
凯亚斯没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总要有人看着。”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看着山那边有没有东西过来,看着海那边有没有船回来,看着不该来的东西别来,看着该回来的东西都能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身边的许衍能听见:
“看着…想保护的人,别再出事。”
许衍没再问了。
许衍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陪这个少年看了一会儿月亮,看了一会儿那沉睡的村落,看了一会儿那扇熄了灯却还亮在人心里的窗户。
过了很久,凯亚斯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点,像是在刻意转移话题:
“大人,你问这些干什么?”
许衍看着远处的海面,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随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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