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亚斯没说话。
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许衍察觉到那道目光,偏过头看他。
“怎么了?”
凯亚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从哪里来?”
闻言许衍愣住了。
这个问题,自从他降临埃兰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村民们只会用敬畏的目光看他,祭司和村长只关心预言和“神使”的身份。
只有凯亚斯,坐在这屋顶上,用这样平静却锐利的目光看着他,问他从哪里来。
许衍没有立刻回答。
凯亚斯也没有追问,只是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为什么这么问?”许衍反问。
凯亚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落在远处沉睡的村落上。
“大人说话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不是埃兰的口音,也不是附近几个村子的。祭司见过从王都来的人,他们说话也不是您这样。”
他顿了顿。
“您问我村里的事,问巡逻,问野物,问鱼汛……您像是真的不知道这些。但又不像是不懂,更像是……”
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找到了,“像是在学。”
许衍没说话。
凯亚斯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神使是天上来的,不懂人间的事,这说得通。”他说,“但您不只是不懂。您看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
凯亚斯想了想,指向远处的村落。
“村里人看那边,看的是自己的家,是住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地方。闭着眼都知道哪条路通向谁家门口,哪块石头在什么位置。”
他收回手,看向许衍,“您看那边,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的地方。新鲜,好奇,但不属于您。”
许衍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凯亚斯继续说,“您有时候会走神。不是累了的那种走神,是……在想别的事。想很远的事。想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的事。”
许衍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远处的海浪依旧一声一声地拍打着礁石,像这个村子永恒的呼吸。
“你说得对。”许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是从天上来的。”
凯亚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从哪里来……”许衍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许衍看着他的侧脸,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看起来要敏锐得多。
“如果我告诉你,我来的地方,跟你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许衍说,“你信吗?”
凯亚斯想了想,点了点头。
“为什么信?”
“因为您看这边的东西,确实是没见过的那种眼神。”凯亚斯说,“装不出来的。”
许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有些无奈的笑。
“你这眼睛,真是……”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凯亚斯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没问。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村落。
沉默又蔓延了一会儿,但这一次,那沉默里少了些试探,多了些奇怪的……平和。
“大人。”凯亚斯忽然又开口,“您那个地方,有龙吗?”
许衍想了想:“没有。”
“那有什么?”
“很多。”许衍说,“高楼,大船,会跑的铁盒子,能在天上飞的铁鸟。还有……”他顿了顿,“没有太阳的晚上,也能亮如白昼的灯。”
凯亚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象这些东西。最后他摇了摇头:“听不懂。”
凯亚斯没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村落,看着那扇熄了灯却还亮在他心里的窗户,声音淡淡的:
“大人从哪儿来,不重要。您现在是萨瑞尔,是神使,这就够了。”
许衍偏头看他。
凯亚斯没有转头,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达里恩信您。”他说,“那就够了。”
许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也看向远处。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点退去。
“凯亚斯。”
“嗯?”
“你是个聪明人。”
凯亚斯没应声。只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转瞬即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就在这时,石屋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喘:
“大人!凯亚斯!你们在上面吗?”
是达里恩。
许衍和凯亚斯对视一眼,凯亚斯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达里恩正站在石屋门口,仰着头往上张望,一张脸被晨光照得发亮,手里还攥着个空荡荡的小布袋。
“上来。”凯亚斯说。
达里恩显然是跑过来的,三两下就攀着屋后的石头爬了上来,动作比许衍第一次爬的时候利索多了。
他一屁股坐在凯亚斯旁边,喘了两口气,然后把手里的空布袋往许衍面前一抖。
“大人,那个……”他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银辉喜欢吃的那种小鱼干,没了。”
许衍接过布袋看了看,确实空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这几天小龙确实吃得挺欢,每次喂食都意犹未尽的样子,没想到存货消耗得这么快。
“就没了?”他问。
达里恩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您那条龙,别看个头不大,胃口可真不小。一天要吃好几顿,而且只吃那种银皮小银鱼,别的鱼连看都不看。我本来存了小半缸,想着能吃个十天半个月的,结果……”他摊了摊手。
许衍想起蜷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小龙,有些无奈。这小东西,吃还挺挑。
“还有我自己的。”达里恩继续掰手指,“上次跟你提过的驱蛇的药粉,材料也快没了。还有退热的那种皮洛斯草的根,晒干的用完了,新鲜的还没到时候。这些都得去镇上买。”
他说完,看向许衍,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咱们去一趟镇上呗?西风镇,不远,走快点的话半天就能到。刚好今天逢十,有集市!”
许衍心里微微一动。
他刚才还在想着怎么找机会出去看看,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没想到达里恩自己就把理由递过来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
“可以。正好我也想去镇上看看。”
“大人想去镇上?”凯亚斯问,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那眼神分明是在问“为什么”。
许衍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来了这么久,一直闷在村里,想出去走走。而且,”他顿了顿,“银辉的事,还有王都那边的动静,总得打听打听。村里消息太闭塞了。”
凯亚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看向达里恩。
达里恩还在那儿两眼放光地等着答案,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对视。
“你一个人去?”凯亚斯问许衍。
“本来想自己去。”许衍说。
凯亚斯没说话,只是看向达里恩。达里恩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凯亚斯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们两个去镇上,我不放心。”
达里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你跟着一起去不就行了?”
凯亚斯没应声,但也没拒绝。
“那就一起吧。”许衍说,“正好我也不认识路。”
达里恩高兴地一拍手:“行!那就这么定了!等会儿吃了早食就出发!”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看向凯亚斯:“你那边巡逻怎么办?”
凯亚斯想了想:“跟老戈尔说一声,让他今天替我一班。回头我替他。”
达里恩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带点干粮和水”
他说完,利索地翻下屋顶,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顶上又只剩下许衍和凯亚斯两个人。
凯亚斯站起身,低头看向还坐着的许衍。
“大人。”
“嗯?”
“镇上人多眼杂。”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您那个印记,还有银辉,都得藏好。”
许衍点点头:“我知道。”
凯亚斯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下去。
“凯亚斯。”许衍叫住他。
凯亚斯回头。
“谢谢。”
凯亚斯顿了一下,然后翻下屋顶,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也翻下了屋顶。
许衍回到石屋里,把还在睡的小龙轻轻托起来。小家伙不满地哼了一声,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瞥了他一眼,又耷拉下去,任由他摆弄。
达里恩前几天缝的那个布袋派上了用场——粗麻布缝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蜷成一团的小龙。
许衍把布袋放进一个半人高的背筐里,筐底垫了层软草,四周用旧衣物塞紧,确保路上颠簸也不会撞到。
他从窗口扯下那块平时遮光的旧麻布,抖了抖灰,盖在筐口,把整个筐遮得严严实实。
“委屈你了。”他低声对筐里的小龙说。
小龙没理他,继续睡。
手腕上那圈淡金色的纹路也得遮住。
许衍找出一条细麻布带,在手腕上缠了几圈,刚好把印记盖得严严实实。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布带缠得不算紧,不影响活动。
收拾妥当后,他把背筐挎上肩,推门出去。
门外,达里恩和凯亚斯已经等着了。
许衍看到他们俩的打扮,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
达里恩背着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背筐,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盖着。
他自己也披着一块深色的粗布,从肩膀裹到腰,活像个进城赶集的乡下人——虽然本来就是。
三个人面面相觑。
达里恩先开口,上下打量着许衍:“大人,您这打扮……”
“怎么?”许衍低头看看自己,灰布搭肩,麻布缠腕,背着筐,应该没什么问题。
“没,挺好的。”达里恩挠挠头,“就是……咱们三个站一起,像是约好了似的。”
凯亚斯难得地接了一句:“都披着布。”
许衍这才反应过来,看看达里恩,看看凯亚斯,再看看自己——
确实。
每个人都披着一块布,灰的灰,褐的褐,旧得旧,他和达里恩背着筐,凯亚斯空着手,站在一起活像两个进城卖山货的带着个护卫。
他嘴角抽了抽,忍住笑意:“……凑巧。”
达里恩也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行吧行吧,这样也好,不显眼。走吧走吧,趁太阳还没升高,赶路凉快。”
三个人沿着村中小路往外走。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都好奇地打量他们,但看到是达里恩和凯亚斯陪着那位“神使大人”,也没人敢上前问什么,只是远远地行礼。
许衍注意到,凯亚斯走在他和达里恩中间偏前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但那双眼睛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哪怕是在村子里,哪怕只是出门赶集,他也没有放松。
而达里恩则完全相反,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西风镇的阿哥拉集市有多热闹,一会儿说哪家铺子的无花果干最好吃,一会儿又提醒许衍一定要尝尝镇上那个老伯烤的羊串。
“……凯亚斯上次吃了三串!三串!他平时吃什么都只吃一碗的,那次吃了三串!”达里恩说得眉飞色舞,回头看向凯亚斯,“对吧对吧?”
凯亚斯没吭声,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