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许衍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他这具身体虽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背着装了小龙的背筐走了一个多时辰，肩膀还是开始发酸。
见状他把筐换到另一边，继续跟着达里恩往前走。
达里恩走在最前面，完全就不像之前刚见到许衍那样。
凯亚斯走在最后，脚步很轻。
他什么也没背，只是时不时扫一眼路边的林子，偶尔抬头看看天，像是在估算时辰。
路越走越宽，周围的庄稼地渐渐多了起来。
偶尔有赶着驴车夫经过，车上堆满了一袋袋的谷物或一罐罐的橄榄油，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快了快了。”达里恩回头喊，“翻过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见镇子！”
许衍加快脚步跟上。
翻过坡，视野豁然开朗。
一道不算太高但很绵延的城墙横在眼前，土黄色的石砖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城门口人来人往，驴车、行人、牵着羊的牧人、扛着货物的脚夫。
城墙上飘扬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帜，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图案——交叉的麦穗和三叉戟，是佩拉基斯王国的标志。
“阿哥拉在里面。”达里恩指着城门，“穿过这条街，走到中心广场就是。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正热闹。”
许衍点点头，跟着人流往城门走。
城门口的守卫只是随意地扫了他们几眼，三个披着旧布、背着筐的年轻人，一看就是附近村子来赶集的，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进了城门，街道一下子热闹起来。
脚下是铺得不甚平整的石板路，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房屋和店铺。
烤面包的炉子飘出焦香，有个妇人正把刚出炉的扁面包摞成一摞。
旁边是卖橄榄的摊子，青的紫的黑的，分门别类盛在陶碗里，油亮亮的。
再往前是卖奶酪的，一大块一大块的羊奶酪泡在盐水里，有人正拿着小刀切下一角让客人尝。
达里恩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睛四处乱瞟，嘴上还不忘念叨：“待会儿得先去药铺，不然东西卖完就没了……不过那边那个卖无花果干的，他家的特别甜……”
凯亚斯走在他旁边，没接话，但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许衍正要说什么，背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紧接着，筐底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
窸窣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许衍侧过身，借着人群的遮掩，飞快地把手伸进筐里。
指尖触到微凉的鳞片，那鳞片正在轻轻翕动，银辉醒了。
他轻轻按了按，拇指在鳞片上抚过，就这样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
窸窣声停了。
过了几息，又响起来，这次还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像是打哈欠似的细鸣。
许衍的手又伸进去，这次直接覆在小龙背上，轻轻拍了拍。
鳞片下的身体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那声细鸣变成了低低的咕噜，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怎么了？”达里恩回头，一脸疑惑。
“没事。”许衍收回手，把筐沿的布重新掖好，“它醒了。”
闻言，达里恩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压低声音：“它不会……想出来吧？”
“不会。”许衍又拍了拍筐，“应该只是想换个姿势。”
达里恩将信将疑地看了筐一眼，最后还是没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哥拉集市到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四周被各种摊贩围得满满当当。
许衍还没来得及细看，背筐里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静比刚才大，筐身都跟着晃了晃。
他赶紧侧身避开人群，把手伸进去，这一次直接摸到了小龙探起来的脑袋。
那小东西的鼻尖正顶着他的手心，冰凉的，带着点湿润的触感。
“别动。”他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按住它的额头，“外面人多，不能出来。”
小龙的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吟，但到底没有再往上顶。
许衍又揉了揉它的额头，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才慢慢收回手。
“没事吧？”凯亚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他胸前的筐。
“没事。”许衍把筐沿的布重新盖好，“就是好奇。”
凯亚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达里恩已经跑到一个卖蜜饯的摊子前，正踮着脚往里看。
“大人！这边这个无花果干真的好吃！”他回头喊，嘴里已经塞了一个，说话含含糊糊的，“你要不要尝尝？还有用蜂蜜浸过的杏仁，也特别香！”
许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先办正事。”他说，“药铺在哪儿？”
达里恩恋恋不舍地从摊子前挪开，伸手指向广场东边：“那边，过了那个卖羊皮的摊子就是。老头儿脾气怪，但药是真的好。”
三个人穿过人群，往东边走去。
许衍的手始终搭在筐沿上，隔着那块旧布，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微凉的身体正安静地蜷着，偶尔动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小东西，还挺懂事。
药铺在阿哥拉东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说是药铺，其实不过是个半露天的棚子，几张木板搭成的台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亚麻布袋。
棚子后面挂着一束束晒干的草药，薄荷、鼠尾草、迷迭香的气味混在一起，浓郁的有些呛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鹰钩鼻，深眼窝，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植物的根茎，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要什么？”
达里恩显然来过不止一次，熟门熟路地凑上去，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摊开在柜台上。
“欧格拉罗斯老伯，还是那些。”他指着纸上的字，“止血草，蓍草根，干薄荷叶，还有驱蛇的芸香散——要你上次配的那种，管用。”
老头这才抬起眼皮，扫了达里恩一眼，又扫过他身后的许衍和凯亚斯。目光在许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也没问。
“等着。”
他站起身，走到后面那排架子前，开始翻找。
达里恩趴在柜台上，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又开始往旁边摊子上的无花果干瞟。
许衍把背筐靠在腿边，手搭在筐沿上。
筐里一直很安静，从进城到现在，小龙再没动过，大概是又睡着了。
他隔着布轻轻按了按，感觉到那团小小的、微凉的身体正安稳地蜷着，稍稍放下心来。
“客人从埃兰来？”
许衍抬起头。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布袋，正往柜台上放。
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看达里恩，是看他。
“是。”达里恩抢着答，“我们从埃兰村来。”
老头点点头，把羊皮袋一个个推到达里恩面前：“止血草，蓍草根，薄荷叶。驱蛇的芸香散，要现配，等一把干草烧完。”
达里恩接过布袋，打开一个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钱袋。
许衍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柜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有几个陶罐上贴着标签，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字。
还有一个敞口的罐子里泡着什么东西，液体浑浊，隐约能看见里面浮着几片形状奇怪的叶子。
“那个是什么？”他随口问。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罂粟膏。止疼的，很烈，不卖外人。”
许衍点点头，没再问。
老头继续低头配药，手上动作很快。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眼，看向许衍。
“最近路上不太平。”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往东去的官道上，多了不少巡逻的。”
达里恩愣了一下：“巡逻的？什么人？”
“穿甲兵。”老头把配好的芸香散倒进一只小皮袋里，系紧，“王家的人。”
许衍的手在筐沿上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老头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三四天前吧。”他把皮袋推到达里恩面前，“好了，五个奥波勒斯。”
达里恩一边数着银钱一边嘟囔：“王家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老头没接话，只是又看了许衍一眼。
那目光浑浊，却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年轻人。”他说，声音低低的，“身上带的东西，藏好点。”
闻言，许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削他那根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茎，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走吧走吧。”达里恩把钱付了，把几个皮袋塞进自己的大筐里，转身就走。
凯亚斯一直站在棚子外面，背对着人群，目光扫视着四周。
见他们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许衍把背筐重新挎上肩，跟着达里恩往人群里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依旧坐在那儿，低着头削东西，像是从未抬起过眼。
许衍收回目光，把手伸进筐里，轻轻拍了拍那团微凉的、安静蜷着的小东西。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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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集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