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干摊在阿哥拉的另一头,靠近西边城门的地方。
达里恩说那家的银皮鱼干好吃,晾晒的火候刚刚好,鱼皮不硬肉不柴,搁上一年都不会坏。
许衍听了只想笑,搁一年?就银辉那个吃法,这趟买的能不能撑过十天都难说。
“这边这边!”达里恩抱着装满了草药的背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他的筐本来就大,现在塞得满满当当,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好几次差点撞到旁边的摊子。
而凯亚斯紧紧跟在他身后。
许衍走在最后,背筐压在肩上,里面那团小小的、微凉的身体依旧安静地蜷着。
从药铺出来后,小龙再没动过,像是又睡着了。
他把筐往上托了托,加快脚步跟上。
人越来越多。
阿哥拉这个时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陶罐的、卖草鞋的、卖青铜小刀的、卖染料和香料的、卖无花果和椰枣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驴子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把人淹没。
许衍侧身从两个正在争论价格的妇人中间挤过去,再抬头——
达里恩不见了。
他脚步一顿,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搜索。
到处都是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个个移动的背影,就是没有那个背着大筐、走路一晃一晃的身影。
“凯亚斯。”他低声喊。
没人应。
许衍转身,身后也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哪里还有凯亚斯的影子。
他站在人流中间,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周围的人从他身边擦过,有人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手伸进筐里,轻轻按了按。
小龙动了动,蹭了蹭他的掌心,又安静下来。
许衍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散就走散,鱼干摊在西边城门附近,达里恩肯定往那边去了。
他只要往那个方向走,总能碰上。
人群越来越密。
许衍侧着身,从两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妇人中间挤过去,又被一个扛着陶罐的脚夫撞了一下肩膀。
他稳住身形,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军队那种整齐的、压迫性的动静,而是人群被什么从后面挤开的声音,伴随着低低的惊呼和不满的嘟囔。
许衍没回头。
他只想快点穿过这片拥挤的区域,找到达里恩和凯亚斯。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绕过前面那个卖羊毛的摊子。
然后他撞到了一个人。
不是擦过,不是碰了一下,是整个后背实实在在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许衍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身——
“对不……”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人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很高。
许衍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如果能看清的话。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但不是普通的那种,质地看着就很贵,布料厚实,边缘隐约能看见暗纹。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脖颈。
那下巴的线条很好看,流畅、利落,肤色很白,白得不像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兜帽边缘,有几缕头发露出来,垂在肩侧。
银白色的。
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般的光泽。
那人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被撞了也不出声,也不后退,只是微微低着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什么都看不清。
许衍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那一小截下巴,和那几缕银白色的头发。
但那一瞬间,他浑身都僵住了。
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是那个人站得太近,近得有些不舒服。
可能是那个人被撞了却一动不动,安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可能是那几缕银白色的头发太过显眼,太过特殊。
也可能只是某种直觉——被注视的直觉。
尽管他看不见那人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透过兜帽的阴影,落在自己身上。
一秒。
两秒。
许衍的手还按在筐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的人群依旧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但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
那人终于动了。
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许衍看见了。
然后那人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深色的斗篷从他身边擦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某种香料的味道。
许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直到有人撞了他一下,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手还按在筐沿上,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把布重新掖好。
掌心底下,那团小小的、微凉的身体动了动,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许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涌动的、陌生的人群。
什么也没有。
只有无花果干的甜味,混杂着人群的汗味和尘土的气息。
许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鱼干摊在西边城门附近,达里恩说过,往那边走总能碰上。
他定了定神,认准方向,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余光忽然扫到几个穿胸甲的身影。
阿哥拉里偶尔会有士兵走过,大多是三两个一起,沿着主路慢慢走,眼睛看着前方,对周围的摊贩和行人并不怎么在意。
但这几个不一样。
他们站在路口,不是经过,是停在那里。
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头盔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正往人群里扫,目光不快不慢,像是在找什么。
许衍的心微微一提。
他低下头,把筐往上托了托,借着人群的遮挡往边上挪。不要慌,就是几个士兵,跟他又没关系。
他只是个从村里来赶集的,买了点草药,筐里装的是鱼干。
他只要正常走过去,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他侧过身,往旁边一条人少些的通道走。
“那个背筐的。”
声音从侧面传来,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清晰。
许衍的脚步没停。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
“站住!背筐的那个!”
声音更近了,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许衍加快脚步,侧身挤进旁边一条稍窄的巷口。
巷子不宽,两侧是土墙,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砖。
地上散着几片干枯的橄榄叶,被风一吹,贴着地面沙沙地滚。
身后传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沉,很快,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
“别跑!”
跑。
见状,许衍不再犹豫,背着筐就往巷子里冲。
背筐压在肩上,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颠,筐里的小龙被颠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不满的咕噜。
他一只手按在筐沿上,隔着布用力按住它,另一只手扶着筐底,不让它晃得太厉害。
巷子越来越窄。
他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两侧的墙越来越高,头顶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有几只鸽子蹲在墙头,被他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前面又是一个弯。他冲过去——
死胡同。
一堵高墙横在面前,墙根堆着几个破陶罐,还有一个散了架的背筐,歪歪斜斜地靠在那儿,像是被人扔了有些日子了。
墙很高,至少有两三个人高,表面光滑,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许衍猛地转身,刚想往回跑——
巷口已经出现了士兵的影子。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士兵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正往巷子里看。
他身后的两个士兵一个举着长矛,一个半蹲着身子,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头和墙根的杂物。
许衍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墙。
手按在筐沿上,能感觉到里面那团小小的身体已经完全醒了,正在动。
它的尾巴尖扫过筐底,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被许衍的手按住了,又不安地挣了一下。
“在那边。”高个子士兵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回声,“进去看看。”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许衍能看见他们的胸甲在昏暗的巷子里反着暗淡的光,能看见矛尖上的一点寒芒,能看见头盔下那一双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筐沿上收紧,指节泛白。
筐里的小龙又挣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比刚才大,他能感觉到它的背脊弓起来,鳞片微微张开。
那是它被惊动时会有的反应。
在东境绝壁下,它对着那个骑黑龙的人也是这样,弓起背,张开鳞片,随时准备扑出去。
不行。
不能让它出来。
许衍的手隔着布按下去,整个手掌覆在它背上,用力压住。
小龙的身体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委屈和不满的呜咽。
脚步声停在巷口。
“出来。”高个子士兵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背筐的那个,出来。”
许衍没动。
“我再说一遍,出来。”
士兵的手已经从剑柄上移开,直接抽出了半截剑身,金属摩擦剑鞘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刺耳。“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许衍深吸一口气,手从筐沿上移开,慢慢举起双手,想走出去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结果刚刚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从旁边的墙缝里伸出来,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抓,是拽。
那力道大得惊人,许衍整个人被拉得往旁边一歪,背筐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筐里的小龙惊叫了一声,被他本能地一把按住。
他踉跄着被拽进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窄缝——两堵墙之间的夹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背筐被挤得嘎吱作响,筐沿的布被蹭开了半边,他来不及去掖,只能死死按住筐口。
“别出声。”
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传进来的。
许衍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不是墙,是人的胸膛。
硬邦邦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轮廓。
他的手肘往后顶,想挣开那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被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整个人被钉在墙面上,动弹不得。
“不想被发现就别动。”
首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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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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