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许衍僵住了。

没有再挣扎，只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如果真想对他做什么，刚才那一拽就不只是拽进墙缝这么简单了。

他侧过头，余光扫见一片深色的布料。以及那布料边缘，有几缕头发垂下来，搭在肩侧。

银白色的。

许衍盯着那几缕银白色的头发，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

深色斗篷，压低的兜帽，银白色的头发——刚才在人群里被他撞了一下的那个人。

是他。

“怎么是你？”许衍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人没说话。

兜帽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几缕银发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偏头看他。

巷口，士兵的脚步声响过来。

“人呢？”

“往这边跑了。我看见他拐进来的。”

“那边是死路，跑不掉。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衍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下意识地又要挣扎，肩膀上的那只手却微微收紧了一点，不重，但稳得很。

那声音又贴着他耳朵响起来，比刚才还低：“别动。”

就两个字。

许衍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上，一动不动。

背筐筐口的布已经滑开了半边，他能感觉到小龙在里面不安地动着，尾巴尖卷上他的手指，又松开，又卷上。

身后那个人也一动不动。

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力道却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放松，像是在调整。

在找一个既能控制住他又不会弄疼他的角度。

那手的温度很低，指尖是凉的，掌心却有一点微弱的暖意，贴在许衍的腕骨上。

脚步声停在巷口。

许衍的心跳的很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跳动，就在那个人指尖按住的地方。

那个人也应该感觉到了。

因为那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又像是觉得有趣，轻轻按了按那跳动的脉搏。

“这边没有。”

“去那边看看。巷口留一个人，别让他跑出去。”

“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脚步声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一个拐角后面，再也没有回来。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墙头鸽子咕咕叫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集市模糊的喧嚣，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身后那个人平稳得不像话的呼吸。

攥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

指尖离开他腕骨的时候，许衍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已经被攥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他猛地转过身，后背撞上对面的墙壁，背筐发出一声闷响。

筐里的小龙被这一撞惊了一下，从滑开的布口探出半个脑袋，冰蓝色的眼睛警觉地扫了一圈，又被许衍一把按了回去。

他抬头。

深色的斗篷，压得极低的兜帽，几缕银白色的头发从边缘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那人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兜帽阴影里那一小截下巴的轮廓，近得那股冷冽的香料气息又扑面而来。

许衍盯着他，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怎么是你？”

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兜帽的阴影晃了晃。

过了几息，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撞了我。”

许衍愣了一下。

那人又说：“不记得了？”

许衍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记得。

就在刚才，他在人群里找达里恩和凯亚斯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裹着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被他撞了也不出声，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就是这个人。

“那是意外。”许衍说，声音有些干，“我——”

“我知道。”那人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不然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儿？”

许衍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人，想从兜帽的阴影里看出点什么，但那道阴影遮得太严实了，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看见那一小截下巴，和那几缕银白色的头发。

“你为什么要帮我？”许衍问。

那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闲的。”

许衍：“……”

那人似乎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意思，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许衍就是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许衍脸上移到他按着筐口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那目光不快不慢，像是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许衍的手在筐沿上收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对面的墙，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跟着我？”

“路过。”他说。

路过？

两次路过同一个地方？

一次撞到他，一次把他从士兵眼皮底下拽进墙缝？

“你筐里的东西，”他说，目光往下移了一瞬，又收回来，“动静不小。”

许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按在筐口上，隔着布能感觉到小龙正蜷在里面，一动不动，像是在听。

那人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对面的墙，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隐约可见，不紧不慢地看着许衍，看着他按着筐口的手，看着他微微发白的指节。

然后许衍感觉到筐里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颠醒后不耐烦的翻身，也不是被按住时委屈的挣动。

是一种更主动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动作。

小龙的尾巴尖扫过筐底，身体微微弓起来，脑袋往上顶，隔着那层灰布，顶向外面。

许衍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它。拇指按在它冰凉的额头上，用力往下压。

小龙顿了一下。

然后它又顶了一下。

比刚才更用力，更坚决，甚至带着一种许衍从没在它身上见过的急切。

它的前爪扒住了筐沿，把灰布顶开了一道缝，露出半个银灰色的小脑袋，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对面那个裹在深色斗篷里的人。

见状许衍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小龙从筐里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伸得长长的，盯着那个人看。

它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惊人，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辨认什么。

只看见小龙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从筐里探出前爪，朝着那个方向伸了一下。

那人一直没动。

靠在墙上，兜帽压得低低的，像是根本不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但许衍注意到，在小龙探出脑袋的那一瞬间，他的眸光微微眯了一下。

小龙的前爪在空气里抓了抓，够不到。它回头看了许衍一眼，又转回去看那个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委屈的呜咽。

那人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

那手悬在半空，停在离小龙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动了。

小龙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从筐里探出更多的身子，前爪搭上那人的指尖，冰凉的小爪子贴上那同样冰凉的皮肤。

它凑过去，鼻尖碰了碰那人的指节，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咕噜。

许衍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小龙，从东境绝壁带回来的、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天的小龙，此刻正趴在另一个人的手上，像认出了什么似的，亲昵地蹭着那人的指节。

那人低头看着趴在自己手上的小东西。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许衍能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小龙的额头。

小龙发出一声欢喜的轻鸣，整个身子都从筐里探了出来，攀上那人的手腕，顺着他的小臂往上爬，银灰色的鳞片在深色的斗篷上格外显眼。

它爬到那人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来，尾巴搭在那人颈侧，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巷子里又安静了。

许衍站在对面，背筐还挎在肩上，筐口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他看着蜷在陌生人肩头睡得安稳的小龙，又看着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的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

兜帽的阴影里，那双眼睛看向许衍，里面映着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你的龙。”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似乎更喜欢我。”

许衍：……

许衍盯着他，盯着他肩头那条睡得香甜的小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管这个叫喜欢？

这特马就是你的龙吧！

此时此刻许衍突然想到，东境绝壁，月光下骑在黑龙背上的那个人。

那个居高临下看着他被银辉追杀、最后仓皇逃走的人。

他说过什么来着？这条龙有主人。这条龙不是野生的，它有主人。

现在不就是他吗？

“你就是它的主人。”许衍说。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银白色的头发从兜帽边缘滑下来一缕，垂在肩侧，正好落在小龙的尾巴尖旁边。

小龙在睡梦中动了动，尾巴卷上那缕头发，缠了两圈，又不动了。

“你早就知道？”许衍问，“知道它在我这儿？”

那人靠在墙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肩头，指尖刚好碰到小龙的背脊。小龙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咕噜。

“知道。”他说。

许衍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下去，又吸了一口。

“那你——”

“来取。”那人打断他。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睡得正香的小龙，又抬起眼看向许衍，兜帽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它好像不太想走。”

许衍愣了一下。

不想走？

他看向那条小龙。

它蜷在那人肩头，尾巴卷着那缕银白色的头发，睡得安稳极了，呼吸平稳，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银光。

它看起来那么舒服，那么自在，像是终于回到了本该在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那你带它走吧”，比如“它本来就是你的”。

“它现在变成这样。”

那人忽然开口，声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在许衍的预料里。

“刚变这个形态没多久，就如此依赖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小龙，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额头。

“它现在认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