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衍彻底愣住了。
那人收回手,把肩头的小龙轻轻拨下来,递给许衍。
许衍抱着那团微凉的、软乎乎的小东西,站在巷子里,看着面前这个连脸都不肯完全露出来的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他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人没有等他组织好语言。
他抬手把兜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那几缕过于显眼的银发,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朋友在西边鱼干摊。已经等很久了。”
许衍以为他要走了。
但他没有。
那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动斗篷的下摆,也吹起兜帽边缘那几缕没能完全遮住的银发。
“还有。”那人忽然又开口。
他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他才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斗篷的下摆扫过墙根那些碎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就被巷口的风吞没了。
许衍站在原地,抱着怀手里的小龙,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小龙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尾巴尖卷上他的手腕,轻轻地,缠了一圈。
巷口传来达里恩的声音,远远的,带着急切:“大人——!大人你在哪儿啊——”
许衍回过神。
他把小龙轻轻放回筐里,把布重新盖好,背筐挎上肩,往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
只有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动墙根几片干枯的橄榄叶,贴着地面沙沙地滚。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巷子深处比外面更暗。
两堵墙在这里收得更窄。
中间只剩下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头顶的天光被挤压成细细一道,灰白白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伊里安往里走的时候,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他的斗篷下摆扫过墙根那些碎陶片,带起一点声响。
远处,提洛正靠在拐角处的墙上。
他没有站相,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左肩上,右腿曲起来蹬着墙根,左腿随意地伸出去,脚踝松松地交叠着。
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枚银币,在指间翻来翻去,那枚银币不大,比指甲盖宽不了多少,边缘被磨得发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得飞快,在昏暗的光线里闪出一弧一弧的细亮。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像是早已预判到。
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嘴角先动了一下。
往上翘了翘,带着点欠揍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意味。
“哟。”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窄巷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拖长的尾音,“回来了?”
伊里安没应他。
他走过去,伸手把兜帽往后一掀。
动作不大,手腕一翻,兜帽就滑下去了。
那几缕一直被遮着的银白色头发终于彻底露了出来,在巷子里仅有的一点天光下泛着的光泽。
他没有整理的意思,任由它们披散在肩侧,有几缕落在胸前,在深色的斗篷上格外醒目。
他靠着提洛对面的墙站住了。
那面墙比这边的矮一些,他的肩膀刚好抵在墙檐下方,整个人往墙上一靠,姿态是放松的,甚至有些懒散。
但那种懒散里带着一种天生的、刻进骨头里的矜贵,像是随便往哪儿一站,那地方就自动变成了他的地盘。
见来人,提洛这才抬起眼看他。
银币在他指间停了一瞬,银币的边缘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动了。
然后继续转起来,从手背滚到手心。
“挺久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
笑意已经从嘴角溢到眉梢了,连眼睛都跟着弯了一点。
他的眼尾天生有点往下走,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这会儿那两道弧就挂在那里,亮亮的。
“说什么了?说这么久。”
伊里安瞥了他一眼。
淡淡的,透着点不耐。
“你话很多。”他说。
眼神带着点嫌弃,像看一只蹲在墙头聒噪个不停的鸟。
提洛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对这种眼神早就免疫了。
“我话一向多,你今天才认识我?”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一副“我就等着你开口”的样子。
“倒是你,什么时候学会跟人聊这么久了?我还以为你走过去,把龙一拿,转身就走。结果呢?我等得腿都麻了。”
“没说什么。”伊里安说。
“没说什么?”提洛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声音拖得老长。
银币从他指尖弹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重新落回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他把银币攥住,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着,歪着头看伊里安。
“那你盯着人家看了那么半天,就‘没说什么’”
伊里安没说话。
他垂下眼,把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去。
动作很轻,指尖从发尾滑过,将那缕细软的银丝拢到耳后。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
做完这件事,他的手落回身侧,搭在斗篷的边缘,不动了。
提洛看着他,也不急。
他把后背往墙上又靠了靠,两条胳膊抱得更紧了,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上往下地打量着伊里安。
“让我猜猜,”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你上去就说——‘这龙是我的,还我。’然后呢?他没给?还是你不忍心要了?”
闻言,伊里安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
那双眼睛在兜帽摘下来之后显得格外清晰,此时此刻那股不耐烦的劲格外明显。
“你的脑子。”伊里安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是不是跟你的腿一样,蹲久了就不好使了?”
提洛被噎了一下,但那点被噎住的表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就被他惯常的笑给盖过去了。
“行行行,我的脑子不好使,那你倒是说说,你的龙呢?”
伊里安没说话。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肩头。
刚才那里还趴着一团银灰色的的小东西,尾巴卷着他的头发,睡得昏天黑地。
那小家伙的爪子勾在他的斗篷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打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的。
现在那团小东西不在了,肩头的斗篷上还留着一道被压过的褶皱,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手把那褶皱抚平了。
指尖从肩头滑到锁骨,动作很轻。
“没要。”他说。
提洛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站直了身体,看着伊里安。
“没要?”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那是你的龙。”
“我知道。”伊里安把手收回来,搭在斗篷边缘,语气平平的,“它现在认的是他。”
提洛看着他,眨了眨眼,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所以你就……送他了?”
“不是送。”伊里安说,“放着。”
“放着?”提洛把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又被他迅速压下去了,怕是惊动了什么。
提洛看着伊里安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高兴就好。”
“对了,今天集市上那些士兵,你注意到了吧?”
伊里安靠着墙没动,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你父王知道了。”提洛说。
“知道什么?”他问。
“知道埃兰那边有个‘神使’。”
提洛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埃兰村的祭司,叫什么来着……欧鲁。”
“他派人往王都递了消息,说风暴平息那天从海里漂上来一个人,手腕上有发光印记,能平息风浪,能按照他们的说法——‘显圣’。村里人已经在拜了。”
“消息递到王都的时候,”他继续说,“正好赶上你父王新纳的那个舞女在宫里闹什么幺蛾子,没人管。但有人管了。”
“大祭司那边的人截住了消息。没经过陛下,直接递到了神殿。”
伊里安的手指在斗篷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然后?”
“然后大祭司召见了埃兰来的人,问了好几个时辰。出来之后,那人的脸色不太好看。第二天,你父王那边就有人出发了。”
提洛顿了顿,看着伊里安的表情,“打着国王的旗号,说是‘奉旨迎接神使入都’。”
“带队的是菲隆,就是那个,你父王身边的,脸很长、说话很硬的那个。已经出发好几天了,按脚程算,这会儿应该快到埃兰了。”
伊里安没说话。
提洛又开口了:“但是今天这些士兵,跟菲隆那拨人不是一起来的。”
伊里安抬起眼看他。
“你父王后来又知道了别的事。”提洛说,目光在伊里安脸上转了一圈,“知道那位‘神使’最近可能会来镇上买东西。”
伊里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提洛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埃兰那边递消息的人,嘴不严。”
提洛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两条胳膊抱得更紧了,“跟菲隆的人说了,神使前些日子提过,要到镇上来。日期没定,但大概就是这几天。”
“菲隆的人不敢直接去埃兰怕扑空,也怕打草惊蛇,就先在镇上布了人,各个路口,各个集市,等着。”
他顿了顿,看着伊里安。
“但菲隆的人还没到。你父王先派了另一拨人过来。”
“为什么?”伊里安问。
“因为你父王觉得这事有意思。”
提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点讥诮的弧度,“一个从海里漂上来的‘神使’,能平息风浪,手腕上还会发光,他觉得新鲜。”
“比舞女新鲜。所以他自己派了一队人,先过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闻言,伊里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提洛说,“比菲隆的人早出发了两天。所以今天集市上那些士兵,就是你父王派来的。”
“他们不知道神使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年轻男人,从埃兰来的,可能背着筐。所以看见背筐的年轻人就拦,一个一个查。”
他说完,看着伊里安。
伊里安依旧靠在墙上。
“所以,”提洛压低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刚才跟那个背筐的…”
“嗯。”伊里安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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