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洛笑着摇摇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提洛忽然又开口:“对了,那个背筐的神使,他叫什么?”
伊里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问。”他说。
“你跟他聊了那么久,连名字都没问?”
伊里安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问名字干什么?”
提洛:……
“当我没说。”
许衍找到达里恩的时候,他正蹲在鱼干摊旁边,大筐歪歪斜斜地靠在腿边,里面的草药袋子和无花果干混在一起。
凯亚斯就站在他身后。
“大人!”达里恩看见许衍,蹭地站起来,“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到处找。”
“人多,挤散了。”许衍把背筐往上托了托,没多解释。
“鱼干买了吗?”他问。
“买了买了!”达里恩指着筐里鼓鼓囊囊的布袋,“银皮小银鱼,最好的那种。我还多买了两包,够它吃一阵子了。”
许衍点点头。
他看着达里恩,忽然又多问了一句:“你刚才去哪儿了?”
闻言达里恩愣了一下。
“我?我就往这边走啊。你说要去买鱼干,我就往西边走——”
“我不是说这个。”许衍打断他,“刚才集市上那些士兵,你看见了吗?”
见状,达里恩的表情变了一下。
“看见了。”他说,声音低了些,“他们在路口拦人,专门拦背筐的。我差点被拦住,还好凯亚斯拉我快走了一步。”
“他们问什么了?”
“没问到我这儿。”达里恩摇摇头,“但我听见前面的人说,他们在找一个从埃兰来的年轻人,背筐的,大概…”他看了许衍一眼,没有说下去。
找他。这些士兵在找他。
“大人。”达里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士兵……是不是冲着您来的?”
许衍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四周,人群依旧在走,摊贩依旧在叫卖,那些穿胸甲的士兵还站在路口。
“先回去。”他说,“出了城再说。”
出了城门,阿哥拉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只剩下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阵。
达里恩依旧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背上的大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凯亚斯还是走在最后,步子很轻。
许衍走在中间,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
那个把他拽进墙缝的人,那个躲在兜帽阴影,说话都装的要死的人。
他没有跟达里恩和凯亚斯提起那个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不该说。
走了一会儿,许衍记得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橄榄树,树干上有个很大的树洞。
他找了一下,看见了那棵树,就在前面不远。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村口的方向,有车。
不是村里人用的那种简陋牛车,是真正的马车——两辆,停在那片空地上,车顶是拱形的,蒙着深色的油布,车轮比村里人的腰还高。
马已经被卸下来了,拴在旁边一棵橄榄树上,毛色油亮,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
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深红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什么图案,风把旗子吹得展开了一瞬,交叉的麦穗和三叉戟。
佩拉基斯王国的旗帜。
许衍的脚步慢了下来。
达里恩也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往许衍这边靠了一步。
凯亚斯从后面走上来,站到许衍身侧,目光盯着那两辆马车,下颌绷得很紧。
三个人放慢脚步,往村口走。
快到那几棵橄榄树的时候,许衍看见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
七八个穿深色短袍的士兵站在马车旁边,腰间挂着短剑,有人靠着车轮,有人蹲在树荫下,姿态散漫,但目光不散。
许衍走近的时候,其中两个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但让许衍真正停下来的,不是这些士兵。
是村民。
村口那片平时总有人坐着聊天、孩子追跑打闹的空地上,站着不少人。
几乎半个村子的人。他们站得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围在一起说话,而是三三两两地散着,低着头,或看着地面,或看着自己脚前的某一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平时最闹腾的那几个孩子,此刻都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己母亲身边,一声不吭。
老卡戎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腰弯得更厉害了。
缇娅婶婶抱着她最小的那个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动不动。
其他人也是,都站着,都安静,都不动。
达里恩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他站在许衍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大人…”
许衍没有回答。
他看了那些士兵一眼他们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靠在车轮上,蹲在树荫下,有人甚至打了个哈欠。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三个背着筐从集市回来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祭司欧鲁。
欧鲁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子比平时慢,背也比平时驼。
他身后跟着村长,还有两个长老,都低着头。
欧鲁走到那些士兵面前,说了句什么,许衍听不清。
一个靠在车轮上的士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说了句什么,又低下头去了。
欧鲁就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许衍把背筐往上托了托,低声对达里恩和凯亚斯说:“走吧。过去。”
脚步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达里恩跟在他身后,呼吸有些急促,大筐里的东西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走近的时候,欧鲁看见了他们。
老祭司站在那些士兵前面,背对着村口,正跟一个靠在马车轮子上的士兵说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士兵的肩膀,落在许衍身上,然后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欧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许衍这才看清马车前面还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些散漫的士兵,他骑在马上,马是枣红色的,鬃毛修剪得很整齐,马具是深褐色的皮子,边缘压着花纹。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袍,外面罩着半身皮甲,皮甲上钉着铜钉,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柄缠着皮绳,磨损得很厉害。
他大概三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他没有下马,就那么坐在马上,一只手搭在鞍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许衍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
许衍感觉那视线不太舒服。
欧鲁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干涩:“大人,这位是——”
“埃兰的神使?”马上的人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他的目光从许衍脸上移到他背着的筐上,又移回他脸上。
许衍站在那儿,背筐压在肩上,筐里的小龙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村民的目光,从眼角、从低垂的眼皮底下、从假装看向别处的方向,悄悄地、密密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紧张,有担忧,有害怕,连那几个靠在车轮上的士兵也抬起头了。
“我是。”许衍说。
马上的人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菲隆。”
他说,报了自己的名字,可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王都来的。奉国王之命,接神使入都。”
许衍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马上那个叫菲隆的人,脑子里转得飞快。
王都的人,奉国王之命,接他入都。
镇上那些士兵也是王都来的,在集市上到处搜背筐的年轻人。
那这个人呢?他是从王都直接来的埃兰,还是跟那些士兵一起来的?
“什么时候走?”许衍问。
菲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一早。”他说,“今晚你们可以收拾东西。需要带的带上,带不下的到了王都再置办。”
他说完,拉了一下缰绳,准备转身。
这时候达里恩从许衍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有些意外:“我们?我们也要去?”
菲隆的手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达里恩一眼。
“凡是与神使同行之人,一并随行。”
达里恩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许衍知道,他是在担心他的母亲。
菲隆已经转过去了。
他朝那几个士兵挥了一下手,有人开始往马车上搬东西,有人去牵剩下的马。
动作很快。
欧鲁还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大人…”
他看着欧鲁,欧鲁也看着他。老人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去了。
“走吧。”许衍对达里恩和凯亚斯说,声音不高。
他转过身,往石屋的方向走。
达里恩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好几次想开口,都被凯亚斯拉住了。
走出几步,许衍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就这几个?埃兰的神使,就带这么两个人?”没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橄榄树的沙沙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
石屋的门一关上,达里恩就绷不住了。
他把大筐往地上一放,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转身看着许衍,脸涨得通红。“是欧鲁祭司。”
“是他告诉王都的。肯定是他。”
许衍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背筐从肩上卸下来,靠墙放好。
筐里的小龙动了一下,他隔着布按了按,没让它出来。
“除了他还能有谁?”
达里恩的声音更急了,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村里知道您身份的就那么几个人,村长、几个长老,还有——”他看了凯亚斯一眼。
“还有我们。村长和长老不会自己往王都递消息,他们没那么大胆子。只有欧鲁,他跟外面的人有来往,他知道怎么递消息。”
“达里恩。”许衍叫了他一声。
达里恩停住了,胸口还在起伏。
许衍靠在墙边,看着他。“就算欧鲁不说,王都那边迟早也会知道。”
闻言达里恩愣住了。
“一个从风暴里活下来的人,手腕上带着发光的印记,村里人都看见了。”许衍说,“这种事瞒不住。就算欧鲁不说,也会有别人说。就算没人说,王都那边也会派人来查。早晚的事。”
达里恩张了张嘴,脸上的涨红慢慢褪下去一些,但嘴唇还是抿得很紧。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凯亚斯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门边,背靠着墙,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不用去。”许衍说。
达里恩猛地抬起头。
明天我自己走——”
“不行。”达里恩打断他,声音比刚才还急。
许衍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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