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神秘的存在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到这个世界,并且为他“准备”了这个身份。
他不知道这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现在生存是第一要务。
他现在需要获得这些人的信任和帮助。
“你可以叫我萨瑞尔。”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
达里恩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许衍,眼神里原本的恭敬和一丝隐约的好奇,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不是夸张的狂喜或膜拜,而是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的神态。
他放下手中的布条,慢慢站直身体,比起之前那种态度更加端正。
“萨瑞尔大人。”
他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也更慎重,“祭司和长老们的判断……没有错。您果然……是那位预言中提及的‘萨瑞尔’。”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许衍的表情,然后才继续道:“这个名字……在埃兰,尤其在祭司和年长者之中,并非秘密。”
“古老的羊皮卷上记载,当塞拉菲姆的王权面临迷雾,当意志需要彰显时,一位名为‘萨瑞尔’的使者将会自风暴与海浪中降临,带来新的指引。只是……”
他斟酌着词句,“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许多人只将其视为古老的诗歌。直到三天前那场风暴,直到您出现时海面的异象……祭司大人才重提那个名字。”
许衍完全愣住了。
达里恩看着许衍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太多。
他连忙收敛了神色,重新垂下目光,恢复了最初那种恭敬但略显疏离的态度。
“萨瑞尔大人,您伤势未愈,需要静养。我先退下了。祭司大人和村长稍后会来正式拜见您。”
达里恩说完,行了一礼,便端着用过的陶盆和布条,安静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那扇简陋的木门。
许衍躺在坚硬的床榻上,望着粗糙的石质天花板,大脑一片混乱。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滚,试图拼凑出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图景。
他无意识地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室内的光线并不明亮,只有从狭窄窗户透进的些许天光。
然而,就在这昏暗之中,他左手腕内侧那一圈繁复的淡金色纹路,却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叩击声,没等许衍回应,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个年长的妇人端着木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色的长裙,头发用布巾包着,面容和善但带着拘谨。
“萨瑞尔大人。”
妇人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声音很轻,“祭司大人吩咐,为您送来干净的衣物。您原先的……衣物需要浆洗修补。请您……更衣。”
许衍看向托盘。
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
最上面是一件柔软的、未经染色的米白色亚麻长袍。
样式简单,长度及踝,肩部有用于固定的别针。
布料虽然粗糙,但看得出是细心挑选过的,洗得很干净。
妇人放下衣物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手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等待。
许衍明白,这是要他换上的意思。
他此刻还穿着那身格格不入的现代服装,在这个环境下确实扎眼。
“谢谢。”
他低声说,尝试坐起身。
肋部的疼痛让他动作迟缓。
妇人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小心地搀扶了他一把,帮他坐稳,然后迅速退开,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许衍拿起那件亚麻长袍。
布料比他想象的更柔软一些,虽然纤维粗糙,但贴肤并不难受。
他脱下自己脏污的T恤。
在妇人的协助下,有些笨拙地将长袍套上,调整好长度,然后用那两枚青铜扣针在肩部固定。
当他终于穿好这一身,赤脚站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时,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宽松的长袍遮掩了他稍显瘦削的现代人身形。
妇人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欣慰的放松,仿佛他终于“看起来”更像他们期待中的样子了。
她将许衍换下的现代衣物仔细叠好,放在托盘上。
“大人,您是否需要铜镜?”妇人轻声问。
许衍摇了摇头。
他现在不太想看自己这副模样。
妇人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端起放着旧衣物的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关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许衍走到屋内唯一一面打磨得较为光滑的青铜板前,模糊的影像中,一个穿着古朴亚麻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脸色因为失血和伤痛依旧有些苍白,黑发略显凌乱。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对这个既陌生又似乎早已为他安排好位置的异世界。
换上那身米白色亚麻长袍后,许衍的“神使”身份似乎更加被坐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一种被精心照料却又无形中隔离的状态中休养。
伤势在草药和静养下好转。
除了每日送饭的村民,最常与他接触的就是达里恩。
年轻人每隔一日会来为他检查伤口、更换药膏和绷带。
达里恩手脚麻利,话不多,但讲解草药用途时很认真。
几次接触下来,两人之间那种因“神使”身份而产生的紧绷感,略微松弛了一丝。
许衍也开始尝试在有限的范围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照料。
有一次,他看到负责送饭的老妇人提水时步履蹒跚,便主动接过了陶罐,帮她提到屋外的水缸边。
老妇人手足无措,连连道谢,眼神里是受宠若惊的敬畏交织着不安。
达里恩来换药时,不小心将一罐备用药膏打翻在地,陶罐裂开,绿色的药膏洒了一地。
达里恩脸色瞬间发白,显然这药膏采集不易。
许衍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清理时,顺手用木片帮忙将还未完全污染的药膏刮回另一个干净的碗里,并递给他一块布巾。
达里恩怔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大人”,耳根有些发红。
那之后,他换药时偶尔会多提一两句岛上的趣闻。
这些细微的互动,是许衍在这片陌生土地上仅有的、稍微接近正常人际交往的时刻。
但更多时候,他依然被无形的界限隔离着。他能透过窗户看到外界鲜活的生活。
渔归的喧闹、孩童的嬉戏、傍晚炊烟袅袅。
这种被供在透明罩子里的感觉,随着身体一天天好转,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这天下午,达里恩照例来检查伤口。
他轻轻按压许衍已经消去大半青紫的肋部:“愈合得很好,大人。”
“骨头正在长拢,再过些时日,只要不做剧烈动作,日常行走应当无碍了。”
许衍点了点头。
当达里恩收拾好东西,准备像往常一样告退时,许衍叫住了他。
“达里恩。”
“大人有何吩咐?”达里恩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衍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和晃动的海面。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像是一个简单的请求,而非命令:
“在屋里待久了,有些气闷。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你……方便陪我一起吗?”
许衍的目光掠过窗外那片熟悉的、只能看到一角的沙滩和海面,转而投向石屋后方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郁郁葱葱的山坡和林地。
他来这儿几天了,看到的除了海就是村落边缘,对这里内陆一无所知。
那种被圈禁在狭小视野里的感觉,比身体的伤痛更令人烦躁。
“在屋里待久了,有些气闷。”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我想……去后面山上看看,不走远,就在林边透透气。你……方便陪我一起吗?”
他没有提海滩,那里人多眼杂,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的眼睛注视着。
山林边缘或许能更自在些。
达里恩显然有些意外。
达里恩脸上的表情明显犹豫起来,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看向屋后那片茂密的植被,喉结动了动:“大人,那片山林……平时村里人除了采集草药和猎取少量野味,不太常深入。路径有些崎岖,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地方传说不太安宁。您伤还没好全,不如就在村边走走?”
“大人,那片山林……村里人除了必要的采集和狩猎,平时不太会去。路径难走,蛇虫也多。”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有些……不太好的传言。您身份尊贵,伤也没好全,还是……”
“传言?什么传言?”许衍追问。
达里恩的畏惧似乎不仅仅是针对崎岖的地形。
达里恩张了张嘴,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最终只是含糊道:“就是些老人吓唬孩子的故事,说林子里有古老的‘东西’,会迷惑路人。
“没什么根据的。总之,那里不安全,大人。”
他越是这样含糊其辞,越是回避,许衍就越觉得那片山林藏着什么。
他的反应让许衍更加好奇。
那山林里有什么?危险的野兽?
还是别的什么让当地人忌讳的东西?
“就走林边,不上山,也不走远。”
许衍坚持道,“我待在屋里太久了,需要活动一下筋骨,看看不同的景色。有你在旁边,应该无妨。”
“就走林边,有你带路,我们小心些。实在不行就立刻回来。”
许衍放缓了语气,但态度依旧坚决,“我需要活动一下,老闷在屋里,对恢复也不好,不是吗?”
他看了看许衍已经好转许多的脸色,又瞥了一眼窗外,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祭司和村长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神使”外出,但显然也不鼓励。
不过,“神使大人”亲自提出的请求,而且伤势也确实允许慢行,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片刻权衡后,达里恩点了点头,态度谨慎而恭敬:“那……好吧,大人。但我们只在外围转转,太阳偏西前一定得回来,请您务必跟紧我。”
“好。”
两人离开了石屋。
穿过村落边缘时,有村民注意到他们的方向,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担忧,但没人敢上前询问。
沿着屋后一条明显少有人走、几乎被野草掩盖的小径,他们进入了林地。
空气瞬间变得阴凉,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
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浓重。
达里恩走在前面,步伐明显放缓,变得极其警惕,耳朵似乎都竖了起来,仔细倾听着林间的每一丝声响。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结实的木棍,与其说是拨开枝叶,不如说是当做武器防备着什么。
“你好像很紧张。”许衍跟在他身后,低声说。
达里恩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很安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安静得有点过头。连鸟叫都很少。”
许衍这才注意到,除了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林子里确实异常沉寂,缺乏森林常有的那种虫鸣鸟叫的背景音。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深了?”许衍问,他也开始感觉到气氛的诡异。
达里恩正要回答——
“沙沙——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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