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一片浓密的蕨类植物和灌木丛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枯枝断裂的声音异常清晰,绝不是小型动物能造成的动静!
达里恩瞬间绷紧了身体,猛地将许衍挡在身后,木棍横在胸前,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晃动的草丛,呼吸都屏住了。
许衍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肋部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谁在那儿?!”一个略显青涩但带着警惕和锐气的声音从晃动草丛的另一侧响起。
紧接着,一个身影敏捷地从灌木后钻了出来。
来人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做工粗糙但保养得当的短弓,弓弦半开,一支削尖的木箭虚搭在上面,箭头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少年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旧皮甲,腰间挂着一个小皮袋和一把短刀,脸上还沾着一点泥污,正充满戒备地扫视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两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满脸紧张、手持木棍的达里恩身上,眉头皱了皱,箭尖略微下垂:“达里恩?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带着……”
他的视线越过达里恩的肩膀,落在了穿着明显不属于村民的、干净的米白色长袍的许衍身上,眼中的疑惑和警惕立刻升到了最高点,“……这个人是谁?”
他显然认识达里恩,但完全不认识许衍。
达里恩看到少年手中的弓箭,脸色更白了,急忙放下木棍,上前一步,急切地低声道:“凯亚斯!把弓放下!不得无礼!”
名叫凯亚斯的少年眉头皱得更紧,箭尖虽然垂得更低,但并没有完全放松,目光依旧狐疑地在许衍身上打转:“达里恩?你搞什么鬼?带个陌生人到这片林子里来?你不知道规矩吗?”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显然对达里恩的行为很不赞同。
“他不是陌生人!”
达里恩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但更多的是焦急,他侧身让开,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和介绍意味的语气快速说道:“这位是萨瑞尔大人!凯亚斯,立刻收起你的武器,向大人道歉!”
“神使?”凯亚斯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紧紧盯着许衍,目光从许衍的面容扫到他身上过于干净的亚麻长袍,最后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
那淡金色的纹路在林间斑驳的光线下,似乎比平时更加显眼。
“哐当!”
凯亚斯几乎是将短弓和箭矢扔在了地上,他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变得急促而充满歉意:“请……请宽恕我的冒犯,萨瑞尔大人!我不知道是您!我……我只是在这里警戒,没想到……”
“起来吧。”许衍平静地开口。
“不知者无罪。你也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他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弓箭,“这片林子……需要这样警戒吗?”
凯亚斯站起身,依旧不敢直视许衍,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达里恩,似乎在寻求帮助或确认。
达里恩脸色依旧不好看,对他使了个眼色。
凯亚斯咬了咬下唇,低着头回答:“是……是的,大人。这片林子靠近……靠近岛上的旧墟和更深的山谷。偶尔会有……不太安全的东西游荡出来。村长和祭司吩咐过,要有人轮流在附近看着,防止村里人或牲畜误入,也……也防备里面的东西出来。”
许衍心中一动。
旧墟?山谷?不安全的东西?这显然不是普通的野兽。
他正想再问得详细些,达里恩却抢先一步,语气急促地对凯亚斯说:“凯亚斯,大人只是出来散散步,透透气,现在该回去了。”
然后他转向许衍,姿态恭敬不容置疑:“大人,时候不早了,林间湿气重,对您伤势不好。我们该回去了。”
凯亚斯连忙点头,弯腰捡起自己的弓箭,退到一旁,让开了道路,眼神示意他们快走。
许衍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好吧,回去吧。”
在达里恩的引导和凯亚斯沉默的目送下,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
直到走出林子,达里恩紧绷的肩膀才明显地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逃离了什么极其危险的区域。
返回村落的路上,达里恩依旧一言不发,脚步匆匆,甚至没有像来时那样顾及许衍的伤处,只是埋头赶路,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
刚走到村落外围,靠近达里恩家那栋低矮石屋时,一个中年妇人就急匆匆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达里恩和他身后的许衍,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达里恩!”妇人显然是达里恩的母亲,声音尖锐,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后怕,“你……你带着萨瑞尔大人去了哪里?有人看到你们往后面山林那边去了!你是不是疯了?!”
她急步上前,一把抓住达里恩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年轻人踉跄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转向许衍,深深地弯下腰,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萨瑞尔大人!请您宽恕!宽恕这孩子不知轻重!他一定是昏了头了!那片林子……那片林子怎么能让您去!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全家、整个埃兰都承担不起啊!”
达里恩被他母亲拽着,低着头,嘴唇紧抿,没有辩解。
许衍看着眼前激动的妇人,她能如此快速得知他们的去向,显然是村里有其他人看到了并通知了她。
“是我坚持要去的,与他无关。”许衍平静地开口,试图将责任揽过来,“我只是想看看岛上的景色,走得不远,很快就回来了。”
妇人抬起头,眼中含泪,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大人,您仁慈……但这孩子作为您的看护者之一,没有坚决劝阻您,就是他的失职!达里恩!”
她又转向儿子,声音严厉起来,“祭司大人信任你,让你负责照料大人的伤势,你怎么能……怎么能带大人去那种地方!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
“母亲!”
达里恩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急促,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和难堪。
他飞快地瞥了许衍一眼,又低下头,“我……我知道错了。不会有下次了。”
妇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连忙收声,只是用责备又担忧的眼神看着儿子,然后又转向许衍,连连道歉。
“请不必过于责备他。”
许衍对妇人说,“确实没发生什么,我也平安回来了。此事就此作罢吧。”
妇人千恩万谢,又狠狠瞪了达里恩一眼,才忧心忡忡地回了屋。
达里恩护送许衍回到石屋前,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大人,今天……是我考虑不周,让您受惊了。请您……好好休息。”
许衍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
肋骨的伤终于彻底好了,连最后一丝酸胀感也消失无踪。
这天,他直接找到了刚为他送来新鲜水果的达里恩。
“达里恩,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许衍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些日子承蒙关照。现在,我想更多地了解佩拉基亚。”
达里恩放下果篮,恭敬地站着:“大人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文字,历史,传承。”
许衍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祭司那里有古老的羊皮卷。我也知道,那些卷轴或许不便轻易示人。那么,有没有其他途径?”
达里恩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他迟疑着,最终,他低声道:“大人,您……真的对那些古老的传闻感兴趣?那些东西,很多都荒诞不经,甚至可能……冒犯神明的威严。”
“正是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闻,有时才藏着被遗忘的真实。”
许衍缓缓说道,“带我去看看,或者,把你知道的、能找到的,带给我。”
“……好吧,大人。”
达里恩终于妥协,“村里确实有位老戈尔,他年轻时曾为莱恩家族的书记官做过一段时间的仆役,耳濡目染认得不少字,也喜欢收集些零碎古怪的东西。
他那里……或许有您感兴趣的物件。但他性情有些孤僻,住处也偏。”
“带我去。”许衍立刻说。
老戈尔的住处果然偏僻,在村落最边缘靠近礁石滩的地方,是一栋低矮歪斜、几乎被海风侵蚀成与礁石同色的石屋。
屋内弥漫着海腥,霉味和一种陈年羊皮纸的气息,周边杂乱地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风干的奇怪海生物、颜色斑驳的贝壳、形状奇特的浮木、以及许多捆扎起来或随意散放的、写满或画满东西的皮子、木片和劣质纸莎草纸。
戈尔本人是个干瘦佝偻、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人。
他对达里恩带着“神使”来访显得既惊讶又有些戒备,但在达里恩低声解释后,他浑浊的眼睛在许衍身上打量许久,最终嘟囔着:“想看就看吧,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
许衍没有在意老人的态度,他的目光立刻被那些写满字画的载体吸引了。
他小心地翻看起来。大部分内容确实杂乱无章:航海谚语、简陋地图、草药图谱、粗俗的船歌歌词……但在翻到一沓用粗糙线绳捆扎的、相对厚实的鞣制皮子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这些皮子的质地明显更好,上面的字迹也更工整古老。
其中一张皮子的边缘,用褪色的暗红颜料勾勒出一个简略但极具特征的轮廓。
修长的脖颈,巨大的翅膀,狰狞的头颅,还有那标志性的、仿佛能喷吐毁灭气息的巨口。
尽管线条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那形态,毫无疑问,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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