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饭,她又去村子里瞎晃悠,想找找有什么线索。晃到中午还是无功而返,正打算回大婶家吃午饭,路上有个人拦住了她。
那是个女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属于这个村子,黄以宁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明白遇到同事了。在梦境里两个人能不期而遇,概率不比在地球上瞎转悠一圈撞见熟人高多少。虽然此前并不认识,但黄以宁还是有点激动。
“前辈,”她声音里带上了点鼻音,像是终于找到了亲人,“你怎么在这儿啊?”
女人安慰地抱了抱她。“没事啊没事啊,我在呢。”她动作轻柔,“我在这儿接了个愿望单子。”
黄以宁想起自己的任务,赶紧问:“您在这儿这么久了,有没有见过肢体异常的动物?”
女人想了想:“没有。”
黄以宁心想,那可能真是系统出故障了。
“先别急着走。小姑娘,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这地方的村长要嫁女儿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家的女儿不想嫁,所以向我许了愿,要逃婚。”
黄以宁暗暗觉得这事越来越精彩了。
“但是她爸妈看得严,我一个人弄不出来。我想你帮帮我。”
“怎么帮?”
“你把她换出来,待在房间里。”
“这不是很快就会露馅吗?”
“他们办的是中式婚礼,新娘子用盖头盖住的。婚礼前一天换出来,不说话,谁都认不出来。”
黄以宁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为什么啊?”她嗫嚅着,尽量把话说得不那么尖锐,“我去不合适吧?”这不是她接的愿望单,没必要自己出力。
“你们身量差不多,所以我才希望你来。要不是我和她差太多,一眼就被看破了,我就自己上了。”前辈尽量说辞,“没事,路上我会接应你。再说了,咱们只能在这儿待不到一年,时间一到系统直接就把你踢出去了。”
见她还在犹豫,前辈的声音放得更软了,循循善诱:“而且你真的忍心看一个小姑娘被逼婚吗?”
确实。自己最多只会留一年,可换了那个女孩子,就得搭上她的一辈子。
婚礼前一晚,她换上了新娘的嫁衣,静静坐在屋子里。
前辈还给了她一瓶药水,是用奖励积分兑换的。
她叮嘱道:“你记着啊,这药水可以短时间改变容貌,但是一旦开口说话就没效果了,所以你一定记着别说话。”
深夜她听到窗外有动静,赶紧把盖头盖上。
那个脚步走了进来,看到新娘已经盖上了盖头,他奇怪道:“怎么这么早就盖上了?”
他说着要来扯盖头,黄以宁微微往后倾拒绝。
他的手放下了。
“你不愿意见爸爸,那也行,盖着就盖着吧。”
他关上房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又站起来问道:“雯雯,你真的不和爸爸说话了吗?”
她在袖子底下紧紧绞着手,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发现。
见新娘不回话,他继续道:”爸爸打听过了,那个大公子虽然……身体上有残缺,但是人好。只要你能嫁到他们家,那家底够你几辈子吃穿的,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姻缘。你到了那,爸爸才能安心。”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她还是安静的坐在那,秦老头想,以后她会明白自己的苦心的。
黄以宁坐了一整晚没敢动,她打着瞌睡,腰酸背痛,而且头脑发昏。
凌晨四点的时候,一帮子人涌了进来,帮她梳妆打扮。她眼睛花的厉害,分不清谁是谁。她们吵吵嚷嚷又手脚麻利的帮她上妆。忽然她听着一个极熟悉的声音说:“丫头啊,你今天漂亮极了。”
是大婶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看向她——婶子笑的慈祥,像是要出嫁的是她的孩子。
她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然后拿起梳子为她梳头发,缓缓念道: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黄以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不是她的脸上,眉毛被描得又细又长,像两弯新月;脸颊上打了胭脂,淡淡的粉,从颧骨晕开到耳际;嘴唇是正红色的,饱满的,像一颗刚熟透的樱桃。
很漂亮,似乎她真的在被她的母亲送出嫁。
话在喉咙里滚动了几圈,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屋外开始放鞭炮了,然后是唢呐、锣鼓吹吹打打。宾客开始入席,有人来接新娘子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前辈会在这个时候趁乱把她带走,但是流程还在正常继续。
这不对,为什么没有人来接她。她去摸腰间放着的机器,发现它已经不见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已经被前辈卖了。
黄以宁挣扎起来要跑,几个大汉眼疾手快压着她。
村长也跑来了,先是好言相劝,但是新娘不为所动还要挣扎。
终于他使劲按住她吼道:“秦雯雯!你还要闹什么!我养你这么多年,从没亏待过你,你非得在今天这种日子让我丢人?!你就非得任性?人这辈子哪有什么都如意的,你就当帮帮你爸成不?”
她像是忽然被言语禁锢住了。
是啊,哪有什么都如意的。
黄以宁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但是此刻他们好像就在她身边说着这些话。
“你为什么要任性?为什么总是不顾我们的死活?”
是啊,今天就权当是报答他们了。
孩子总是主动或被迫用自残的方式报恩或赔偿。
她逐渐安静下来。
见新娘放弃挣扎,宾客们又开始推杯换盏,婚礼得以顺利进行。
眼前只有红色,她被人推上接亲的车子,被牵引着到堂前。
一拜。
二拜。
三拜。
沉默着,一次次向天地神灵递出自己一生的许诺,但是没有一个动作是她自己愿意做的。
就这样吧,这一生权当报答。
她安静的坐在婚床上。
只要等到一年后,她就能被系统自动清除了。但是这一年怎么办?
盖头遮住了所有的光。
红色的绸缎,金线绣着鸳鸯和并蒂莲,密密的针脚扎出一对交颈的鸟。她低着头,从盖头下摆的缝隙里看到自己的手——指甲被染成了喜庆又好看的红。
她相信今天是她最好看的时候了,但是如果她真是秦雯雯的话,那也会是她最悲伤的时候。
外面一直吵闹到很晚,她感到有些饿了,掀开盖头的一间观察这间屋子。
屋内使用电灯照明,她有点意外。
盖着盖头的时候,她看到有两簇烛光一直晃,还以为大户人家的中式婚礼真就纯走中式风。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古色古香,电灯被隐去了,所以得到了充足照明的同时,整体风格并不突兀。
正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杆喜秤,和一封婚书。
房间里只有她,她轻轻走过去,翻看那封婚书。上面写着新郎新娘双方的信息,还有吉祥祝祷的话。
她的手摸着那个新郎的名字,觉得有点耳熟。
詹珩礼。
好像听人提起过。
她想起来今天接的第一份任务,遇到的小男孩说他叫这个名字,没想到缘分使然她的新婚对象会是他。
她松了口气,吃了点糕点,又蹑手蹑脚的坐回去。
隔了一会,一阵车轮撵动的声音驶进房间。声音在桌子旁停下,然后是杯盏被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那个车轮声又响起了,它在她面前停下。
黄以宁的手绞紧了,不管对方是谁,在这一瞬间她不可避免有一种命运被绑在悬空丝线上的窒息和紧张感。
盖头被掀开。
她抬眼看去,是一张极俊美的脸,但是神色冷漠。
他坐在轮椅上,穿着婚服,手里拿着那杆喜秤,眼睛无神。
黄以宁哑然道:“你……”
他一直垂着眼睛,完全不看她的方向。黄以宁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也是看不到的。
故人相见竟然是这样的光景。
两人相顾无言,良久男人冷冷说了一声“睡吧”。
黄以宁觉得程序有些不对。
从知道他是那个孩子开始,她的戒心就消了一大半。毕竟当年这么天真可爱的孩子长大后能坏到哪去呢?
她好心提醒:“我们是不是还没喝交杯酒?”
他冷淡道:“你想和我喝交杯酒?”
她其实不该说这句话的,应该迅速逃离才对。
“……你不想喝吗?”
但是他现在看起来需要帮助。
他垂着眼,像一条被冷雨打湿的湿漉漉的小狗。
他思考了一下。
“你在可怜我?”声音低沉冷漠,“与其可怜我,不如可怜你自己,你要和一个废人过一辈子了。”
詹珩礼走了,似乎结婚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有过来掀开新娘盖头的必要程序。
一下子轻松下来,她反而觉得困倦非常,靠着床边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没亮,但是她已经又饿了。
这一整天下来她才吃了两块糕点。
房间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小心翼翼的起来,继续拿起桌子上的糕点填肚子,边吃边慢慢再仔细的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里有不少木架子,摆放着詹珩礼从小到大的照片。
她捏着糕点,到那些架子前一张一张的看过去。
从他婴儿开始,到幼年,开始上学,青少年,再到大学毕业,直到现在,这长长的照片框似乎就代表了他到现在走过的短短人生路途。
她看到他六岁时的一张照片,孩子正捧着一只小鸟冲着镜头笑。
果然是他。
黄以宁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上孩子的脑袋,像是隔着时间和他重新打招呼。
可是那个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她又拿起一张照片。里面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十四岁,但是他第一次坐上了轮椅,也是第一次,他在照片里没了笑容。
此后的每一张照片,他都没有笑容。
直到十八岁左右,他坐在轮椅上低垂着头,双眼不再直视镜头。
木架子的尽头摆放着一个带数字密码锁的小盒子。
密码是四位数。
盒子很小,只有一个拳头般大。
黄以宁把它拿了下来。
四位数……,如果是詹珩礼的话……
她尝试着拨入“2765”。
咔嚓,锁开了。
锁打开的声音不响,但是黄以宁的手指却随之蜷缩了一下。
机械钟咔哒咔哒规律走动。
整个房间静的只有钟表声和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当年的那个孩子原来一直有记得她。
锁已经开了,盒盖还虚掩着。只要她再轻轻的一个动作,就能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她垂着眼,把盒子放了回去。
但是那样做不对。
锁也被她再次轻轻扣上,继续守卫那个孩子的一个秘密。
如果她曾经有幸当一个神明的话,那么神明大人不应该用神力去窥探信徒的隐秘。
天色已经隐隐擦亮了。
黄以宁在新房里静坐着,可等到中午也没人来找她安排事情。
门外没有人的走动声、交谈声,偶尔只有一两声鸟叫。
她忍不住悄悄推门探出头去看——这地方附近完全没有人走动,冷冷清清,连带这屋子上贴着的“囍”字都显得怪异。
简直犹如一个恐怖故事里的怪异老宅,她简直要怀疑昨天房间外的热闹是不是真的。
黄以宁没敢出声,退回到屋子里。
现在她没有机器,不能直接选择回去。而且她目前还不能回去。
她想知道詹珩礼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目前最好是找到詹珩礼,至少现在他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总得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等她安定下来一切好说。
可身上这身嫁衣太沉,再说了她总不能穿这个出去溜达打听詹珩礼在哪。
没办法,她从屋子的衣柜里挑了件常服——这房间应该是詹珩礼的卧室,柜子里头都是男装,她穿上显得太大了,裤子直往下掉。
她翻找了一会。好在有钱人都喜欢把东西分门别类的堆在一块,所以她马上又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一根皮带给自己别上。
詹珩礼昨晚离开以后先去饭店听了半晌戏,有睡意了就直接住在他包月的套房里。一晚上过得舒舒服服。第二天吃了早饭才慢悠悠回詹家自己个的小院里待着,消磨光阴。
黄以宁找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小院的池塘边悠闲的钓鱼。
中午日头晒,他撑了把遮阳伞,戴着墨镜,轮椅锁着,坐在安全区内。
饶是黄以宁脾气再好,见了他这幅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气冲冲走上前,想把那些钓竿装备都给砸了,临了手碰到那些东西又只是轻轻放下。
她不敢。
她就像一只充满气的橡皮罐子,本想砸个轰轰烈烈,最后还是自己安静的放完了所有的气。
詹珩礼没反应过来有人会突然出现,还动他的东西,他来不及阻止对方。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一个又瘸又瞎的人能阻止得了谁呢。
他坐在那不动声色,似乎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直到来人似乎没有动作了,他冷淡开口:“好了吗。”
“詹珩礼。”黄以宁已经又累又饿又怕,此时忍不住哭起来,“你不能对我这样。”
“你是……”男人似乎想了一会,才记起自己的院子里多了一号人,“我的……新婚妻子?”
詹珩礼完全不记得她的名字,对他来说只要记得这个人的身份就好了。
反正迟早是要离开的。
半个小时后,院子外停了一辆餐车,不停有正冒着热气的菜肴往院子里送。
黄以宁坐在餐桌前,此时看着那些美味佳肴直咽口水。但是她没敢先动筷子。
詹珩礼驾着轮椅,在客厅外的院子里喂鸟。等伺候的人都走了,餐桌上还是安安静静的。
自从他失明以后,这些年听觉比以前灵敏。
他听到那个女孩子小心翼翼的离开座位,向他走来。
她小声问道:“你不吃吗?”
他没有回头,还在喂那些鸟,有小鸟停在他的掌心吃食。
“我不吃。”
他说。
“你去吃吧。”
得了首肯,女孩子才又回到餐桌前享受起美味。
小鸟完全不怕人,站在他的手上蹦蹦跳跳的。他往地上又撒了一把鸟食,它们完全没有戒心,围在他的轮椅边啄食。
他的脸上看不出神色,鸟儿们叽叽喳喳,但是似乎吵不醒这座冰山。
黄以宁捧着碗,边吃边看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小鸟是一样的,都是他随手喂养的对象。
“詹珩礼,”她怯生生的说,“我得有衣服穿才行。”
她身上的男士t恤宽松的有点滑稽,一边的袖子好不容易搭上肩,另一边的就总往下掉。
休闲裤也是宽的过分,她用皮带扎了两圈才保证腰身牢靠不掉。这条裤子裤腿短,穿在她身上长度却刚刚好。
詹珩礼看不见这些,现在才想起来,养一个人还得给她穿的衣服。
他给了一张银行卡,声音冷淡。
“想要什么就自己买。房间给你住,不要乱跑。”
詹珩礼从来不在家里过夜,但是白天会回来待着,有时候发呆,有时候钓鱼,或者喂喂小鸟,但是从不爱说话。
这院子里除了他们俩就再没别人,平时安安静静,只会每天固定有做大扫除和送餐的人过来。
黄以宁不止买了自己生活需要的东西,还买了很多花种,各式各样的花,先摆在自己居住的屋子外面,见詹珩礼不反对,逐渐将其他的屋子也妆点上。又悄悄做了鸟架,安在院子里方便它们休息。
她每做一件事情都会看看詹珩礼的反应,在他全都默许的情况下忙上忙下。
后来她发现詹珩礼根本不干涉她的生活。他对黄以宁的态度就像这个院子里又加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不知道詹珩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她希望至少今后他能生活的快乐些,所以她仔细的帮他打理他的家。
詹珩礼钓着鱼,她在一旁捧着现下最热销的小说读给他听。
刚开始,他们待在一起是不交流的。偶尔几句也就是“饿了”“累了”。后来一次黄以宁看着书睡着了,书砸到地上,他帮她捡起来,主动问她里面在讲什么,她才知道詹珩礼喜欢听故事。
于是她开始给他念故事。
天南海北的故事。
他听着,从一旁的手托木架上端过水杯——黄以宁按照他的习惯,在等候处高度适宜的地方,默默安了一个方便放东西的架子。他第一次摸到这东西的时候,手搭在上面顿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光从她的书页上慢慢爬走,爬到他的轮椅上,爬到手托的木头上,爬到池塘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他们待了一下午,还是没有鱼上钩。
自从她到了这,就没见他钓上过鱼,大概詹珩礼也只是拿它当成个修身养性的娱乐活动。
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个月,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但是今天黄以宁收到了秦雯雯爸爸的来信。信上埋怨她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希望她回去看看爸妈。
黄以宁当然接不到他们打给秦雯雯的电话,她被骗上婚车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
现在的问题是,一但娘家来人或者她回去一次,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不是真新娘。
她没有机器,没有办法再兑换到药水——虽然她愿望积分攒得少,但好歹积少成多且一直没用过。而且她并没有真正的秦雯雯的联系方式,不能让她帮忙回去一趟。
一旦被发现,介时她大概会被赶出去吧。
她一走神,给花盆水浇多了。
她收拾了东西往回走,看见詹珩礼坐在客厅里练习“读”书。他对盲文还不熟练,偶尔会学一点。
她想,自己还不能走,不能再犯和上次一样的错误。
既然不能和他们见面,不如就躲开他们。
这一年里,她一定要想办法不和詹珩礼分开。
她犹豫着坐到詹珩礼对面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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