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以宁,或者说编号2765,是模拟造梦计划的一位工作人员。或者再准确来说,是一位来自外包,专职给各个虚拟梦境打补丁的工作人员。
2050年,街上随处可见使用ai和虚拟的来达到便利的手段。
虚拟技术飞速发展,她原本从事的测试与质检岗位没几年就把她换了。遥想当年,硬技术是通用货币,谁知道这才几年,这门货币就作废了。
她在出租屋里刷着招人信息,但是没有互相满意的。后来好不容易通过老同学介绍进了服务于星漆集团的外包工作小组。
时代在发展,时代在进步,老牌资本也得跟上潮流,所以星漆开始研发将虚拟技术作用于人类健康福祉,黄以宁就这么跟着进了这个项目组。
这个项目具体有多少工作人员她并不知道,只知道像她这样从属于“组”的单位在公司项目大楼里占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就像工蚁,每天穿梭在紧挨着的工位上,工作要求是准确、迅速、有效。
她没有见过项目的总负责人,那不是她这个级别可以见到的,但是听说也都是和她一般大的年轻人。
果然有的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项目还处于初期发展阶段,为了高效排查系统问题,也为了管理方便,目前每次只同时进行一场实验。
而参与实验的人员选用志愿者的形式——只要在每次实验正式开始之前,佩戴上由星漆研发免费派送的梦匣子,就视作参与进来的实验体验人员。
梦匣子,又称睡眠贴,全称梦境耦合终端。星漆不是第一家研制它的公司,所以即使研发时间短,但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它的助眠效果非常稳定,通常能在五分钟内让人稳定进入睡眠。
梦境内发生的事情因为技术原因和保障体验者(顾客)个人**的要求,暂时不可以直接外显。
在虚拟梦境里打补丁这件事听起来虽然挺科幻的,但是操作起来其实犹如在流水线上拧螺丝般枯燥。总的来说,因为整个虚拟世界使用的技术不稳定,所以总有需要人为干预删除或者修改的“匪夷所思”的存在。例如可能猪长了三只眼睛,水往天上流。
测试员通过外部技术检测,发现故障后,可以凭着《故障卡》获得短暂将意识接入梦境的许可——也就是短暂的成为梦境中的一员。但是每次滞留的现实时长最多不能超过十分钟,换算成梦境时间大约是一年。
据说最后这条规定是为了防止员工进去后就能躲开监视器便于摸鱼设计的。
星漆本着服务客户的理念,给虚拟梦境加入了一条符合人性,也变相让工作人员赚点小费的规则——如果工作人员满足了梦境中某人的愿望,视难度高低给他发一定的积分,可以用于兑换梦境中的道具或者直接换成奖金。
但是规则限定,在这种情况下,工作人员不能使用工作权限来直接达到目的。
也就是说,如果有个人许的愿望是推翻政权自己当王,那帮他实现愿望的人就得好好掂量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帮他做到了。
老板们还搞了个恶趣味——愿望的难度上不封顶,愿望任务失败无扣除。在只赚不亏的机制激励下,为了赚点外快,员工们每天的工作状态都很昂扬,巴不得再找多点的故障出来,以换能进去一次的机会。
但是黄以宁属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类型,每天完成最低的绩效考核保证不被辞退,然后就忙着过自己的现实生活去了。
她总觉得,老板定这条规则,就像在竹竿上绑上一点肉,看猴子们争抢。
但是那也得是跳的够高的猴子才能抢到的奖励。每人都虎视眈眈,她怎么抢的过呢?她连每次超市免费发放的鸡蛋都抢不到,不如保存点精力好好生活。
所以她只随缘接那些心愿单。
由于工作自带的特殊性,梦境测试的工作只能在夜间进行,员工们的生活注定变得日夜颠倒。
晚上六点前,乘电梯到大楼的第十四层。刷卡进门,左转,经过一排排紧挨着的格子间,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机。桌面壁纸是她喜欢的角色。
她像往常一样一一做好工作正式开始前的准备工作,等待系统端口正式接入成功。
目前整个实验中,她的工作量大概是一晚上处理40条故障,刚开始的时候有些累,但是最近随着熟练度增加,她越来越得心应手。
确实像流水线的拧螺丝工作,她想,果然社会的发展万变不离其宗。
晚上6:30,电脑显示端口接入完成,实验正式开始。
不久她就收到了第一条故障提醒,描述写着:“对象坐标编号7723,出现可互动异常——树木生长异常,影响范围约两百平方公里。程度:中等”下面是系统自动分配的《故障卡》,有效时长五分钟。
黄以宁把梦匣子从充电仓里拿出来,贴在额头上。深灰色的扁圆片,LED指示灯从琥珀色转为冰蓝色。她靠在工位的人体工学椅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五分钟。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像有人把麦克风塞进了胸腔。然后是失重感——不是过山车那种猛烈下坠,是慢慢沉入水底那种,四周的光变暗,声音变远,意识像一块被折叠的布,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铺平、展开、重新折叠。
她睁开眼。
面前是一棵苍天大树。树干有十米多宽,枝条茂盛连绵,不见尽头。
她已经见怪不怪了,熟练从手腕间翻出机器,确定目标,调试参数。
不过呼吸之间,这棵树就变成了正常大小。她照例想点下确认工作完成键脱离梦境,却看见变小的树后面探出个孩子的脑袋。
他眨巴着眼睛看她,眼里满是好奇。
工作守则第三条:工作人员不可以在梦境中造成恐慌。
黄以宁把机器收了起来,转身想走去一个没人的角落离开。
那孩子却怯生生开口了,声音稚嫩。
“你就是妖精吗?帮我把小绿拿下来好吗?”
她转过身看他。
孩子不过六七岁,衣着干净整洁,看上去白白软软的。
她走过去,那孩子也不躲。
她蹲下身和他齐平,没忍住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为什么我是妖精?小绿是谁?”
“书里都是这么描述妖精大人们的,他们能移山倒海,无所不能。小绿是一只小鸟,它在那里。”
她仰头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枝丫交错间,一团毛茸茸的、灰绿色的东西缩在离地三四米高的树杈上。看起来是一只幼鸟,羽翼未丰,爪子牢牢抓着枝丫,不停叫唤着。
“我不是妖精。”
她又问:“它是怎么上去的?”。
它看起来还没有长到会飞的阶段。
“它从窝里掉下来的,”孩子指了指更高的树冠,“掉到这里,就不敢动了。”
黄以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更高的枝丫间,有一个用细枝和枯草编成的鸟巢。
“拜托你了妖精大人,帮帮它吧。”
“这是你的愿望吗?”
“嗯。”
“好,我答应你。”
黄以宁完成愿望单的方式都是通过这种顺手的形式。
她站起来,围着树转了一圈。树干很粗,但树皮上有不少凸起的节疤和纵深的裂纹,能提供手和脚的着力点。她不擅长运动,现在只能一点点往上爬。
她到的时候小鸟还在发抖。
她的手指轻轻拢住小鸟的身体。很小,比她的拳头还小一圈。骨头细得像牙签,隔着羽毛能摸到心跳,快得像马达。
黄以宁不由自主的顺了顺它脑袋上的毛,说了声“别怕”,然后又带着它慢慢爬下树,交到孩子的手里。
孩子很高兴,捧着它小心翼翼的。
“你的愿望我完成了。”
他高兴的应着。
“嗯!”
她照例点开机器界面,想把奖励领了。
但是没有奖励提示。
和以前每一次的流程都不同。
她看着这个孩子——除非他也是工作人员。但是梦境测试员的注册体型都是成人。
她心道可能又是bug吧,先记录好数据后等回去以后找组长反应。
那孩子却还不走,眼巴巴看着她。
“不回家吗?”她问。
“妖精大人,你还没有问我的名字。”
虽然并没有这个必要,可是现在得哄走他才行。
她哄着他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詹珩礼。那妖精大人,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一定要回答吗?”
他点点头。
“这叫礼尚往来。”
梦境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中不同,可能下一次她再进来对于这里已经是几年后了。而且茫茫人海,又有什么必要互相认识呢。
她看着他,孩子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她想,但是茫茫人海也有缘分一说吧。相识即是缘,又何必管这缘分散落到何处。
于是她道:“妖精们没有名字,只有顺序编号,我告诉你我的编号好吗?”
他点点头。
“2765。以后你要是遇到困难了,遇到了其他的妖精,试试看对他说这个,他就知道你是妖精的朋友了,就会帮你的。”
她目送着孩子离开——他双手捧着小鸟,脚步蹦蹦跳跳。
应该真的是很开心。
系统提示:任务完成,脱离终端成功。
黄以宁一一填写好这次故障的数据信息,另外提交了一份程序故障申请处理表。
申请编号:BUG-2050-04-2765
申请人:2765(黄以宁)
所属部门:梦境维护外包组·二组
任务编号:DCT-4027-03
故障发生时间:2050-04-17 19:06:23
梦境坐标:区域代码G-07
故障类型 ?奖励系统异常 □出口异常 □数据丢失 □其他
……
黄以宁填到“对象编号”一栏的时候卡住了,因为机器里完全没有关于那个小孩的记录。没有编号,没有定位。
她想了想,给故障类型中的“数据丢失”也打了个勾。
自己总是倒霉,遇到再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只是一次奖励绩点发不下来而已。这么小的难度,给的绩点没多少的,没必要和它死磕。
把申请提交后,她又进行处理下个问题。
干她们这行的其实也有个好处,每日步数不超过2000,在梦境里却像是把天南地北亲身走遍了。
她在幻境里到过雪山,蹲悬崖边上记录数据的时候,云海就在脚下翻涌,日出把整片雪山染成橘红色。
她去过赤道,那里空气黏得像被人泼了一盆糖浆,热带雨林里树叶大得能当伞。见过某条不知名河流里漂满着不知道名字的花,粉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像有人把一整盒胭脂打翻在水面上。
她还在火山的熔浆里调整过数据。她穿着特制防护鞋,橙红色的岩浆在她脚边流过。它缓慢地蠕动,像一头巨大的、正在消化的野兽的胃壁。
梦境里的一切体验都真实的不像话,黄以宁想,除了工作辛苦和少得可怜的福利还有源源不断的加班,其实干这个工作还挺有意思的。
一切顺利,直到晚上十点,系统发来了一个标着急迫的故障:
“对象坐标编号4539,出现可互动异常——大范围生物肢体异常,影响范围约5平方公里。程度:急迫”
《故障卡》有效时长:十分钟。
黄以宁想象不出来这得是什么场面。
她看了看组长——他正在忙。
她想,既然是系统派发给她的,总不至于超过她的权限能力可解决范围。于是她再次连接了终端。
倒计时:十分钟。
睁开眼,是一个古老宁静的村庄。
机器显示目标源在村庄内。
沿着石板路往里面走去,这个村庄的装饰风格类似于苗寨,村民们穿着带点民族特色饰品的现代装。他们正常生活交流,见到有外人来了还会热情的打招呼。
她沿着村子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如果村子没问题,那么占地5平方公里的异动又在哪里呢?
她靠在村口的一块墙壁上发愁。
系统页面还是显示任务未完成,这样回去要挨骂的。
有热情的村民见着她在这一直转悠还一脸愁容,主动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她连连摆手说不用。
大婶上下打量着她一脸窘迫的模样,还是把她拉去家里坐下喝杯水。
“小姑娘,可是碰到什么难处了?”
大婶给她倒了水,黄以宁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嗫嚅道:“不是的……没有。”
想了想,又试探着问,“婶,你们这儿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儿?”
大婶很坦然:“我们这最近一直挺太平的。”
她看着不像说谎的样子。
“这样啊……”
大婶又问:“你来调查怪事干啥?”
“其实我是专门调查这些奇奇怪怪的事的。”她手指摩挲着杯子,眼神躲闪但是尽量编得像模像样。
“这么说你是上头的人专门排下来的?”
“……算是吧。”
“那你可算大人物了。让我想想啊,最近怪事是真没有,像我们这地方,想说点家长里短都难。”
说着又话锋一转。
“但是大事倒有一件。”
“什么大事?”
“我们村长家的丫头要出嫁了。”
“……村长家的姑娘和别人家的不同吗?”
大婶笑着说:“嫁妆多呗。”
她说的眉飞色舞:“我们村长这些年可攒了不少钱,上头派人来做开发,我可没见着新造了什么路灯、水泥地。倒是他们家,日子过得一天赛一天的气派。听说连闺女都嫁得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听说是大家族,大房子、小汽车啥都有。他们家闺女嫁过去就是享福咯。”
黄以宁喝着茶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插不上话。
“但是我跟你说,”大婶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靠近了说,“这亲事想成还不一定呢。”
她渐入佳境,适时捧哏:“这么好的亲事,出什么岔子了?”
“他们家姑娘不同意啊。”
大婶也坐了下来,作势再讲下一段。
“那丫头有个相好的在邻村,好了挺多年了。她爸也是作孽,明明相看过那孩子了,也知道俩孩子的感情,临到头偏要做棒槌。”
黄以宁也叹道:“真可惜啊。”
“所以这不正和她爸闹嘛,出嫁那天还不一定肯上新郎官的车呢。”
黄以宁摇摇头,咂摸着嘴,心里只有两个字。
精彩。
这种戏码真是经久不衰。
她想道,好像忘了什么。
大婶倒思路连贯,什么都给她记着。
“小姑娘,要我说,你的工作要是不忙,就留几天喝杯喜酒。这结婚日子差不离了,听说啊到时候红包可大着呢。”
她同意了。
红包是其次的,梦境里的东西再好,她也带不出去。主要是想在吃瓜现场,吃第一手资料的瓜。
然后又心虚的给自己添上一句,也是为了工作,多留几天观察观察这地方。
大婶看她同意了,热情拉她留宿,当晚就把屋子收拾出来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整洁,还把一直压着的新被子给拿出来了。
黄以宁更加惶恐,坐立难安。
“你别嫌弃婶子这小,”她边给屋子打扫边说,“我姑娘结婚前住的就是这屋。她走了没人用这,但是我一直都有给打扫。”
黄以宁局促的坐在床边,目光跟着她,干巴巴的递话:“您姑娘嫁的远吗?”
“不远。”她埋怨道,“就是总不回来看我。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可是生个丫头片子哪就能好到哪去呢。你以后可别和她学,多回家看看父母。”
黄以宁的目光飘远了:“我爸妈……不是很愿意我回去。”
她和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好,失业后宁愿住出租屋也不回家。非得说原因的话,她总觉得在家里自己是个外人。后来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就更加不和父母联系了。
大婶不以为意:“咋可能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你们现在的孩子啊,就是有太多自己的心思。多和他们说说话,多沟通,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嗯,”黄以宁笑的勉强,“是这个道理。”
不一会大婶就收拾完了,走之前和她互道晚安。
黄以宁躺在柔软的被窝里想着心事,慢慢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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