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成作为陆知意的专职医生,自然在收到警方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好在医院的检查结果都是良好。
进病房之前,他尽量压下连日来追寻踪迹的怒意,换上和善的微笑。
不可以吓到她,她是他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也是最需要合作的伙伴。
陆知意坐在病床上,穿着一成不变的病号服,头发短的犹如被狗啃过。
她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整个特殊病房里只有她,护士不在,安静的只有监护仪规律发出的滴滴声。
他缓步走上前,仔细帮她查看监测结果。
滴液要见底了。
“这已经是您第几次为了师兄不听话了呢?”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按住她的手背,右手熟练地撕开固定针头的透明敷料,动作轻而快。他微笑着,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只要一有他的消息你就跑出去,我们的工作怎么办呢?”
陆知意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然后抬头和他对视,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说:“你这个样子好难看。”
夹消毒棉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是清脆的“啪”的一声——镊子被扔进了不锈钢托盘里。他慢条斯理的脱着手套,一只,再一只。
他还是微笑着,声音很轻:“我现在很难看是吗?那你还记不记得,沈域被抬出实验楼的时候,脸被烧的有多难看?”
陆知意垂着眼,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他没有等到她任何回应,但并不介意,自顾自说着,似乎是陷入了一段美妙的回忆。
“他整个人像是被塞进壁炉里烧过的木炭——不,木炭至少还有形状。他已经没有形状了。水分被烤干了,被烧的连头发都没剩下。”
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陆知意——她低着头,最大限度的靠近墙壁远离他。是他非常熟悉的,“陆知意式”的抗拒状态——他研究她很多年了,这点身体语言当然熟悉。
“怎么,这就不敢听了吗?”他弯下腰,把双手撑在床沿上,强迫性凑近:“你很伤心他离开吗,与其把感情放在一个死人身上,不如看看我呢?”
“你别以为我不如沈域,在研究所里给你治疗这么多年,我和他起的作用是一样的。他死了,但是还有我。而我,更懂得你能做到什么样的事。”
“把你的学识、地位、财富都倾斜给我,帮我走出困境,完成课题,不是比整天悼念一个死人更能看到回报吗?”
陆知意的身体微微侧向墙壁那一侧,肩膀收拢,下颌微缩,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弯的纸,最大限度地缩小自己占据的空间。她的短发贴在耳后,露出后颈上一小截苍白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是开颅手术留下的,已经愈合了很久,但在病房冷白色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林子成当然认识那道疤,那次手术他是副主刀医生。那一整夜科研组的所有人都在病房外守着。
后来所有人都走散了,只有他作为当初研究的二把手被调用了回来。
空气凝固着,最后还是他先选择妥协。
他沉默着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拉开房门,关上。
——
陆知意一直被滞留在医院中隔离看管,当然了这属于秘密情报,而缪行可以轻飘飘的告诉陈珥这些。
陈珥觉得,现在s市市长家的大门是上了几层的锁缪行也知道。
“确实知道,”他擦着玻璃杯,神色平常道,“密码很简单,你要去吗?”
那些做了以后很有可能被通报上新闻的事还是不用提了,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尽量不去纠结其中的不合理,试探道:“以前我也认识一个像你一样……这么博学的人。她叫黄以宁,或许你们认识吗?”
缪行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摇摇头。
陈珥不死心:“可是你提起过詹珩礼。我出事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
“那看起来并不是很值得令人在意的角色。”
陈珥转变了一下思路:“也就是说,詹珩礼更有价值?”
缪行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确实。”
陈珥疑惑的眨眼。为什么看他的表情,好像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mask bar里氛围灯旋转,正播放着英文歌。屋子里开了暖气,陈珥把外套脱了。她今天穿着休闲装——完全不用工作的日子里,她过的越来越自在,连穿衣打扮都脱离了精致,走上随意风。
说实话,要不是还有最后一丝曾经身为都市丽人的底线,她敢穿睡衣来酒吧。
此时她不确定的指了指自己,问道:“詹珩礼重要,是因为我?”
缪行第一次选择完全沉默无视她。
陈珥懂了,这就代表里面问题很大了。
而恰好,知趣是她众多优秀品格之一。
会见日时间定在了这周三的上午九点,时间三十分钟,地点还在s市第一人民医院,也就是陆知意被救治的那家。
他们此刻等在医院门口。
缪行帮她搞了个身份,便于申请通过。
“星漆科研项目随访人员?”
她把玩着那张身份卡。
“难道我身上有不易察觉的科研人员特质吗?”
缪行还是有问必答:“现在没有。”又解释道,“你不是家属也不是律师,陆知意之前参与过星漆的医疗项目,所以这是最方便的身份。”
陈珥试探道:“我听说陆知意在星漆的时候杀了人?”
“嗯。”
“是什么人?”
他思考了一下,总结道:“算仇人吧。”
她尝试得寸进尺。
“你们怎么认识的?是什么关系?”
“一面之缘,没有关系。”
陈珥还想问点什么,九点到了。
陈珥穿着一件研究室内使用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没有花纹,没有 Logo。裤子是黑色的直筒裤,平底鞋,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束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发饰。脸上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涂。
缪行站在她旁边,拎着一个金属制的箱子。白大褂比他平时穿的黑色外套长了一截,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妥帖。银白色的头发今天打理得比平时规整,额前那几缕挑染被固定到一侧,露出完整的额头。
他们的胸前分别别着两张带照片和二维码的项目组工牌。陈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照片是昨晚缪行用手机拍的,打印出来贴上去的,名字写着“陈渺渺”,所属部门是“星漆集团·医疗项目组·临床数据采集”。
她看着那张工牌,特别是“星漆”两个字,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有点紧张,像是在登月碰瓷。
跟着接待人员到了会见的病房门口,守卫警务人员检查过医疗箱,然后扫过两人的二维码就放行了——天知道这二维码为什么能混过去。
病房里除了陆知意还有一位护士正在换药。护士见他们来了,抓紧时间退了出去。
自他们走进来,陆知意就抬起头一直看着他们。等护士走后,她示意陈珥坐到身旁的凳子上。
陈珥后退了一步,选了一个稍远的位置坐下。
“你不应该害怕我,”她说,“是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把你救回来。”
只说救人于水火,却不说水火是从哪来的。
陈珥退后道:“陆小姐贵人多忘事,我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
对方也不再坚持,她看着陈珥直接道:“帮我解开梦食症。”
陈珥不大能适应这样单刀直入的谈话方式。
“你不先问问我们的来意吗?”
陆知意歪头思考了一下。
“那你们说说看吧。”
陈珥拿出一张纸条,本想按照上面一条条询问,但是陆知意示意她把纸条给自己。
陈珥先看了看站在中间的缪行,他点点头示意可以,于是将纸条交给他由他给对方。
陆知意直接按照纸条上问题的顺序念出答案。
——
《为什么要杀我,和我有仇吗?》
“为了找出缪行,没有仇。”
《杀完以后为什么要救我?》
“发现只有你能帮我的忙。”
《和詹珩礼、黄以宁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
《找我帮什么忙?》
“帮我治梦食症。”
《要对我不利吗?》
“视情况而定。”
《是人类吗?》
“是。”
——
回答完后她问道:“还有问题吗?”
陈珥心道早知道这么好说话就多写几个了。
她摇摇头。
但是问题是她不知道梦食症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治。
缪行适时解释道:“梦食症是一种极罕见的疾病,每个病人的表现症状略有不同。从科学角度来说,形成原因为快速眼动睡眠期间,本该被正常整合进入长时记忆的神经表征,被异常的皮层-丘脑振荡所‘劫持’——你可以理解为,梦境内容不再只是被体验,而是被患者的神经系统当作实体摄入了。”
“也可以通俗的理解成,陆知意的大脑在真实地、物理性地消化她自己的记忆。目前治愈率不到2%。”
陈珥有些懵,她看了看缪行,又看了看床上坐着的陆知意——他们都在认真的看着她。
她手指着自己,不可思议的问:“我?让我治?”
他们点点头。
“你们知道我大学学什么的吗?我连人体经脉都不知道在哪,指望我手到病除?”
陈珥抓狂,但是末了又想起了什么。
“该不会我治不好今天就回不去了吧?”
陆知意却信誓旦旦。
“你当然治得好这个,因为……”
缪行看了她一眼。
她把后半段话咽了回去。
他随即开口:“没事,只要你配合我,就能帮她治好。”
陈珥看着这两人打哑谜,此时更是把自己当傻子耍,冷哼一声,也不管惹恼这两个超自然人类会有什么后果了。
“我看你们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忙,作为合作伙伴而言,你们遮遮掩掩,完全没有诚意。反正今天要么告诉我真相,要么要命一条。”
说完她破罐破摔的往椅子上一坐,一副绝不合作的模样。
陆知意缓缓开口:“这确实不对,但是我有绝对不能告诉你的理由。而今天你不帮我,就离不开这里。”
“你不会杀我。”
按他们的说法,杀了她就治不了病了。
“对,”她陈述道,“我会囚禁你,一直到你同意的那天。”
陈珥看向缪行,后者摇摇头。
“我没有权限干涉你们的行动。”
陈珥心里暗骂:关键时刻掉链子,要你何用。她不死心地做最后的挣扎:“你是个囚犯,你怎么囚禁我?”
陆知意平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比起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囚犯,”她说,“你不觉得我更像被保护起来的病人吗?”
陈珥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确实。她看起来比任何囚犯都轻松多了——有书看,有安静的病房,有人按时送饭,甚至窗台上还摆着新鲜的花。这不是囚禁,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被圈养。
陈珥妥协了。
“既然你现在已经有这么好的生活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不解,“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这么多人照顾你,为什么非得治好这个病呢?”还得让她生生死死,搞不好要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因为这种不确定状态是不被允许插手处理事务的,而我要改变现有的社会框架。”
陈珥挠了挠头,越来越觉得这次谈话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为什么这些天才总有这些惊世骇俗的想法。
一直沉默的缪行也似乎终于有了点反应,饶有兴趣的看着陆知意。
“为什么呢?”陈珥试图抓住逻辑,“你在现有的社会框架下受饿挨冻了吗?你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医疗和教育吗?”
当然不是,陆知意受到的一直是顶级资源。
“那你为什么要去改变它呢?以前有太多的时期,人们衣不果腹,治病无门,怀才不遇,但是现在,有梦想的去建设,没有梦想的也可以安安稳稳当在一个工位上混吃等死的小透明一辈子。你们天才总是为了个探索世界的梦想,想要向平凡人昭告你们有多么伟大,就要打破它吗?”
陆知意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你混淆了两个前提。”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珥脸上,像在实验室里纠正实验设计中的逻辑漏洞。
“第一,‘我没有受饿挨冻’不等于‘这个框架没有问题’。你用一个样本的生存状态,去否定整个系统的改进空间——这在统计学上叫以偏概全,在逻辑学上叫假性因果。”
她停顿了一秒,让对方消化。
“第二,你把我‘想要改变’的动机,归因为‘向平凡人昭告伟大’。这是你对我的投射,不是我的事实。我探索世界,是因为世界有未知。未知就在那里,就像山顶就在那里——有人爬上去不是为了证明别人爬不上去,只是因为山在那里。”
陈珥皱着眉,她在努力理解陆知意的话。
“‘以前’的衣不果腹、治病无门、怀才不遇,恰恰是改变带来的结果,而不是阻止改变的理由。”陆知意低垂着头说着,非常难得的给出帮助理解的实例,“你现在能安稳地坐在工位上‘混吃等死’,是因为在你之前,有人没有选择安稳。你我能享受到这个社会的尊重、教育和多条选择途径的机会,是因为在我们的身上,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个人资源,又或者可以翻译为‘学识’、‘金钱’、‘美貌’。所以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人,都不应该代表真正的‘普通人的立场’。”
陈珥撑着额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每次听这种大道理就觉得头疼——或者你能不能直接和我说说,你的这种想法是从哪萌芽的?”
陆知意沉默了一瞬,平静道:“从我患病的时候开始。”
病房里的监护仪规矩地响着。
“当我天资卓绝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我身后,我像是有翅膀,可以在这里的天空自由飞翔。”
她说着,看向自己的右手。
“后来这怪病找上了我,不管是多么深刻的字和情感,一旦经它咀嚼,都会脱落,变成灰烬。那种感觉就像,我在海滩边很用力的写下的每个痕迹,一旦涨潮,都会消失。”
“我再也没有办法正常生活,可以说,我的能力和以前我理解不了的平凡人别无二致,或许比他们还差。那时我才明白他们的生活就像戴着镣铐跳舞。但是因为我曾经是天才的身份,躲过了所有可能由疾病带来的贫困潦倒和不如意。”
“这些年,我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唯有日复一日的损耗在继续,所以我的目光长久的投向了同类人。你没有见过的普通人在这个社会上活的很辛苦——他们不像你我,他们的一生都注定了平凡——可能稍微休息一会,马上就要面临风餐露宿的窘迫。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我也是虚假的,但是偶尔,我也想能修改规则去做一些我想做的事。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陈珥还是坐在那,姿势从一开始的拒绝到现在的沉思。
良久,她道:“我答应你。”又笑道:“要是你们这些天才都能有你这个思想觉悟就好了。缪行,怎么操作?”
缪行从善如流,马上从手腕间翻出个机器。
“报号码。”他说。
“什么号码?”
“随便,三位数的。”
陈珥试探道:“773?”
这是她印象最深刻的三位数了。
缪行不说话,噼里啪啦一通操作。
“好了,生效时间在5s后,换算过来大约两天。”
“怎么?这就好了?”
陈珥疑惑的要去看他的手腕间,早知道这么简单哪里有必要费前面这么大劲。
缪行无奈耸肩:“早就和你说了很简单。”
“我还有一个问题。”
临走前,缪行第一次主动开口。
“梦食症让你每天都会遗忘一段记忆,对应的体悟和感受随之消退,就说明你迟早会完全忘记以前的记忆里的某个人。”
“那么,”他认真问道:“你是怎么记得沈域的呢?”
陈珥:“沈域是谁?”
陆知意听后,神色显出深深的疲倦,声音无力: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他了。”
“梦食症,就像把过往人生每一天的壁画,慢慢磨成没有细节的方块。我早就不记得在哪里遇见的他们,也不记得我们说过哪些话。”
“但我的身边一直带着这个。”
她说着,从胸口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合照,上面用水印打着“x大第三十届优秀学生合照”,边缘处的一位男生被马克笔圈出来,上面标着“沈域”两个字,背面写着“爱人”。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但是笔迹都是我的。”
缪行和陈珥看着那张照片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开口了。
“了解了,需要提醒你的是,梦食症一旦解除,被它吞食的记忆会一次性返还给你。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犹如白纸,届时可能会给你造成巨大的痛苦。”
陆知意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走出医院时,差不多是午时。
冬天的阳光正好是暖融融的。
陈珥伸了个懒腰。
“下次这种能简单解决的事直接告诉我就行,今天上了半小时思想政治课。”
“你不同意我强制不了。”
“哦懂了,又是’程序‘。”她说着又问道,“到底谁写的?”
缪行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又是我?”陈珥忍不住笑了,“我有这么大本事,你直接说这个世界都是我整的得了。”
缪行不再理她这些话自顾自向前走去。
“你别走这么快啊!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你呢!”陈珥追上去问,“你不让她说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沈域是谁?”
“中午吃菠萝咕噜肉还是烤肉?”
“烤肉。你那个机器是什么情况啊?我随便报的数都有用吗?诶你等等我!”
缪行建议道:“那就烤肉加两杯奶茶吧。”
陈珥同意。
“我要加大杯。”
陈珥有一种能力,能在一片混乱中保持优雅。
s市的饭点是各大餐厅都挤满人的时间,缪行本想挑个口碑高的排队等得了,但是被陈珥一票驳回。
原话是“我吃东西不习惯和别人挤来挤去”。
说着她预定了一家高规格的烤肉店包厢。
缪行的态度是既来之则安之。
他一起坐在高档包厢里,看陈珥和服务员摆弄那些复杂的餐具。陈珥的动作轻柔,使用起那些奇奇怪怪的餐具得心应手。她微笑着和服务员道别,等包厢门关上以后长舒一口气,把藏在道具医疗箱里的奶茶拿出来。
缪行不解。
“为什么要把这些藏起来?”
“笨,”她咬着吸管道,“这种饭店里都是不允许自带饮料的,这叫合理避税。”
他还是不明白:“这里收费本来就很高了,再花一点不是无所谓吗?”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该省省,该花花,骑自行车逛酒吧。说实话,你那酒吧饮品收费有点高了。”她夹了一小块肉试了试,又放下筷子,“虽说你可能不靠它赚的钱谋生,但是我最近手头有点拮据。要是不降价,以后我可能真就去不起了。”
“这很简单,”他说的轻松,“以后你来不收你钱。”
陈珥笑道:“说实话,这话让人听着心里真舒坦。连我爸妈都没对我说过这话。”她用奶茶和他的那杯碰杯,“缪少爷,处吗?”
缪行的脸色不自然起来,耳根处竟然肉眼可见的发红。
“你要是想的话……”
陈珥心道不好赶紧打住:“不好意思,习惯了。”
陈珥觉得,缪行就像一个烧到一半的铁球,被啪的一下扔进了冰水里。
她陪着笑,赶紧转移话题:“所以你觉得,陆知意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缪行的脑袋耷拉着,但还是诚实道:“我觉得全是真的。”
“但是,”他转折道,“我总觉得她说的话里少了点东西。”
“是什么?”
他摇摇头:“不知道。不在逻辑范围内的东西,我观测不到。”
陈珥心说那你也不简单了。
他继续道:“我也有一个很好奇的点。”
“关于我吗?”
他点点头。
“我还有能让你好奇的点?你说。”
“你是怎么被说服的?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他措辞道,“容易改变决定的人。”
陈珥给两人调着小料,思考了一下:“你知道我换了身份以后,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吗?”
“从原公司离开后,我想着,总得赶紧找工作,否则坐吃山空,我的日常开销可不低,总有一天我的生活会垮掉。我找了一个多月的工作,先从和原来差不离的工作找起。但是做运营的,特别是我这个年纪,得自带人脉,‘陈珥’死了,我不能用那些东西。”
“然后再去看不要求经验的服务大众类的工作——社会保障隐形缺失,休息时间几乎全被压榨,工资只够温饱,我又对自己狠不下心;”
“最后是纯看我兴趣爱好类的工作——从前想做,但是没有时间、精力去完成的活。说实话,他们接受我加入,但是都先催着我给他们投资。投了几笔,都垮了,最夸张的一次,前一天给他打的款,第二天就找不到人了。只能算我投资失败,倒霉。”
她语气轻快,边说着,边用夹子把肉片一一翻面,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但是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
“你知道这个社会里大家是怎么赚钱的吗?”
“有才华的人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价值;”
“没有才华,但是有脑子的聪明人可以利用已产生的价值,二次包装打包出售,也能赚到足够光鲜亮丽生活的钱;”
“而既普通,又不懂如何拾人牙慧,还没有能力和那些二次产商直接接触的人,只能沦落到最底层,顶着高压力kpi,每个月拿着死工资,只不过是薪水多少的问题。还得每天祈祷,别踩上各方下发给民众的陷阱,运气足够好才能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生。”
“在这些最底层的人里,还要进行细细划分——手里有些权力的人,被上头权力更大的压力业绩,他们就会转移压力去更下一级。最后一级套一级,整个社会中最“白板”的人被敲髓吸骨。那些hr明知我的条件不符合他们公司的标准,还是会接连催我去,因为他们的头上也有‘工作达标’标准。我在他们的眼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表格上的一个数字。但是这个问题不能完全怪他们。”
“以前我从没觉得生活艰难,我顺极了。从小到大,都有无数善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学毕业后,我想去的单位都能去,想谈的项目总能成。领导同事中虽然有难搞的,只要我想搞好关系,没有不成功的。但是身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想当坏人不够格,想当好人没资本,最后只能沦落成一个作用只是数字的‘人’。”
“所以我知道陆知意在说什么。如果我能帮她的话,也算是间接帮了自己。我不亏。”
肉已经熟了,她帮缪行夹了一块,抬眼看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一时间有点尴尬。
“你这么厉害应该没体会过这些吧。就权当是一个普通人在抱怨好了。”
缪行摇摇头:“我只是很惊讶。”
他回忆道:“我……和我的同事,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细节。今天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陈珥也惊讶道:“原来你还真有一份工作,而且还有同事。那你同事也是很厉害的人咯?”
“嗯,她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陈珥有点无法想象,在她看来,缪行简直已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
她尽量用现有的公司的模式去代入理解。
“也就是说,有一个你们共同隶属的机构咯?那你们平时不在一起做任务吗?”
缪行点了点头,算是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我们每一次出任务都是一起的。”
“那他现在……”
“……她有点事要忙。”
陈珥了然,这不就是出差但是处理自己的私事去了吗。
“那你很辛苦了。”
“……还好。”
陈珥顿时生出一些曾经同为工作牛马的怜惜,豪爽道:“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是谁,但是你对我一直挺不错的。多吃点,这顿饭我请你。也算是我们相识缘分一场。”
缪行夹起一块肉沾了沾调料慢条斯理递进口中,缓声道:“为了缘分请客的话,那我们得多吃几顿饭了。”
陈珥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他非得把缘分绑在自己这棵歪脖子树上,话在嘴里绕了几圈又被她咽下去。
她不是傻子,看得出缪行一直以来对她的特殊优待意味着什么。但是在她看来,不论缪行喜欢她的理由是什么,他们都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同物种的男人都能分手,要真和这位不知道哪来的天外来客谈恋爱,以后感情深了,分开的痛苦得是桃花潭水深千尺的程度。所以玩玩暧昧的程度就得了,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她从不招惹惹不起的人给自己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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