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见了

Chapter51 再见了

“为什么呢?”韩楚山回答苏云岭的问题,“因为人总是贪心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想着能在一起就弥足珍贵。等到真的在一起,忍不住期望得到你的爱。我等了十年,什么回馈都没有。”

“可是。”苏云岭说,“当初结婚的时候,你说可以接受这样的我。”

“是的,自始至终都是我的错,很抱歉拖累你这么多年。”

听到韩楚山道歉,苏云岭心里并不好受。

好像不该是这样。

苏云岭说:“我不知道你提了离职,那天看见你,错身而过,你对我点点头,我想,下班后我们可以吃个饭。那天下班太晚,我想,那就明天再约。明日复明日,后来,听说你离开了,再没有在单位见过你。”

韩楚山笑了笑,“离职那晚我们吃了散伙饭,他们哭得像鬼叫,嚎了一晚上。”

苏云岭问:“怎么不叫上我?”

或者说,离职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呢?

韩楚山说:“现在觉得很蠢,换个单位重新开始对家族更有助益。当时只想快点跟你割离,与你相关的事物统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你不爱我这件事,令我的自尊心太受挫。”

苏云岭说:“过了很久,阿姨说她过生日,问我要不要过去。”

那个时候,廖珍珍不知道韩楚山和荆溪有点暧昧了,或许是想撮合他和苏云岭复婚,可惜两个人都态度淡淡。

韩楚山说:“我猜是妈妈邀请了你,不然你不会出现在那种场合。”

苏云岭说:“那时候,我们好久不见,突然想看看你,所以过去了。”

韩楚山说:“见我还是老样子,放心了?”

苏云岭说:“阿姨说你愿意相亲了,你想找第二任太太。”

所以说两个人的感情最好不要有旁人掺和,廖珍珍当时说了很多,大意是“楚山一直念着你,安排他跟别人相亲,他随随便便就去了,幸好别人看不上他”,本意是希望他们复合,苏云岭听到的却是,“韩楚山要找新太太,他彻底放下了前一段感情”。

韩楚山问:“我可以理解为你舍不得我吗?”

苏云岭说:“有些不习惯。”

韩楚山说:“你可以有更多表达。”

苏云岭说:“也只是有些不习惯,可以克服。”

韩楚山无奈叹息:“你呀。”

可以克服的不习惯,听起来像是可以纠正的坏习惯。

他问:“很多人追你吧?”

苏云岭问:“如果我答应跟别人在一起,他会像你一样,得不到爱情之后离开我吗?”

韩楚山说:“不一定,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贪婪,有人得到就会好好珍惜,不在乎有没有爱情。”

过了一会儿,苏云岭说:“我应该不会和谁在一起了。”

韩楚山说:“希望我们的婚姻生活没有给你糟糕的体验。”

苏云岭说:“你很好。”他看向韩楚山,“不会有人比你对我更好。”

韩楚山说:“很荣幸得到这样的评价。”

苏云岭说:“或者,我应该道歉,同意跟你走进婚姻就意味着给你希望,很遗憾让你绝望离场。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爱上你。”

韩楚山用一种轻柔而笃定的口吻说:“永远不会。”

苏云岭说:“你现在很幸福。”

韩楚山说:“是的,很庆幸遇到包容我的人。”

苏云岭强调说:“你本来就很好。”

韩楚山低头看向茶杯,“不。我已经老了,下一次见面,或许我已两鬓发白,而你容颜依旧。”

苏云岭说:“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这是研究的副作用。”

韩楚山说:“我要去当生老病死的凡人了。”

苏云岭沉默了十几秒,说:“我会记得你。”

韩楚山说:“好,谢谢。”

他话锋一转,“其实妈妈和乐乐都很记挂你,有空回家看看吧。特别是妈妈,她是真的喜欢你,只是现在不好提起,怕我们心里膈应。”

苏云岭点点头,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韩楚山说:“开春吧。”

苏云岭问:“什么时候回来?”

韩楚山说:“过年过节吧,回来的话,请你和叶老师吃饭。”

苏云岭说:“好,预祝你一路顺风。”

韩楚山说:“谢谢。”

没什么可聊了。

茶馆老板过来加热水,什么话都没说,加完回柜台看电视。

苏云岭说:“你们二队那个司徒还是很讨厌。”

韩楚山说:“容处还没踢他出去吗?话说离职后不用天天看到那些嘴碎的傻缺,上班的怨气都少了。”

苏云岭说:“看得出来,你现在脾气好了,不怎么骂人。”

韩楚山说:“要带女儿,得收着点。”

苏云岭问:“她,长什么样?”

韩楚山说:“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他笑起来,“睡觉不老实,睡一晚上能转几个圈,跟你一样不喜欢穿袜子,吃饭还好,像颐山的小女儿,不挑食。”

苏云岭说:“你太老了,等她研究生毕业,你都六十了。”

韩楚山说:“以前不是没想过,工作忙,腾不出时间。”

苏云岭像是自我检讨:“我也忙。”

韩楚山说:“孩子太吵了,你不会喜欢。”

苏云岭一愣,“我没跟孩子相处过。”

韩楚山说:“你……如果我们有孩子,你应该会爱他们胜过爱我。”

苏云岭问:“为什么?”

韩楚山说:“对你来说,婚姻不是牵绊,血缘才是。”

苏云岭问:“他也是吗?”

韩楚山回答:“他不是,他跟我一样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彷佛他和荆溪是泥做的**凡胎,苏云岭是落入凡尘的谪仙,不可同日而语。

苏云岭摇摇头,“别把我抬太高。”

韩楚山说:“所有人都这么想。”

他们的十数年,可以概括为:韩楚山追求苏云岭,韩楚山被苏云岭拒绝,韩楚山被所有人嘲。韩楚山没有放弃,韩楚山向苏云岭求婚,苏云岭答应了,韩楚山遭到所有人的嫉恨。多年后,韩楚山和苏云岭离婚,韩楚山被所有人唾弃,韩楚山不知好歹。

不过韩楚山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不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里。

这些年,征服韩楚山的,打败韩楚山的,不是闲杂人等,而是苏云岭本人。

他们聊了很久。

在离婚之前,他们反而没有进行过像样的交流。

韩楚山说:“曾经我想,做不成夫妻,可以做朋友做兄弟,你依然是韩家的一份子,我们可以当家人相处。”

苏云岭问:“可以吗?”

韩楚山说:“好像不行。”

苏云岭露出失望的神色。

韩楚山说:“韩家随时欢迎你。”

苏云岭问:“你不欢迎?”他转念一想,指出真相,“是他不欢迎。”

韩楚山说:“小溪不是小气的人,他只是认为,我仍然爱你。如果我们继续牵扯下去,他会认为我们余情未了,从而选择离婚。在这段感情里,我不能让他像个外人。”

那我变外人了。

苏云岭想。

天色阴沉沉,将雪未雪,他们喝完一壶热茶,起身道别。

苏云岭要接个电话,韩楚山上完厕所来到露天停车场,打开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门,坐了进去。

荆溪在驾驶座,他并非担心韩楚山苏云岭旧情复燃而跟过来,他是想见苏云岭。

他对苏云岭的美貌念念不忘。

“聊得怎么样?”荆溪问。

韩楚山说:“聊了很多,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刚离婚的时候,我每晚都会做一个梦,梦见我变成一头血迹斑斑的野兽在荒野中穿驰,来到一片空地,舔舐伤口后安静地死去。在我死后,那片空地涌起清泉,成为一片湖泊,湖里长出成片的莲花莲叶。”

荆溪思考这个梦的寓意,“你立地成佛了?”

韩楚山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离开小岭,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会相伴到老。”

荆溪说:“你们结婚十年,爱不爱的,有这么重要吗?”

韩楚山说:“也许,爱他的那个韩楚山已经死了。”

荆溪问:“那你是谁?”

韩楚山笑了笑,“在腐烂的血肉白骨中长出来一个新的韩楚山。”

荆溪说:“你太骄傲了,你无法接受他不爱你的现实,你宁可去死。”

韩楚山像是自言自语,“爱不爱的,有这么重要吗?”

路口开上来一辆红旗,转弯掉头,停在檐廊边,副驾车窗降落,有道温润的男声喊道:“小岭。”

只见接完电话的苏云岭快步走到车旁,不知觉地露出浅浅笑容,“老师你怎么来了?”

副驾的叶老师说:“刚好在附近办事,一起走吗?”

苏云岭说:“好。”

叶老师问:“你跟谁约在这里喝茶?”

苏云岭打开后座的门,“一个熟人。”

红旗车缓缓开走。

不远处的荆溪和韩楚山看得清清楚楚。

荆溪说:“连朋友都不是啊,韩队长。”

韩楚山双目漆黑,彷佛无悲无喜,“他从来没对我笑过。”

荆溪转头看他一眼。

韩楚山说:“我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喜欢叶老师,只对叶老师笑,以前没觉得哪里不对。可能是因为叶老师人好,大家都喜欢他,小岭也不例外。”

荆溪看向前方,“然后呢?”

韩楚山说:“在离婚前的几个月,我出任务受了伤,要住院,怕小岭担心,没告诉他。队员用轮椅推我下楼晒太阳,在一楼大厅,我看到小岭迎面走过来,以为他来看我,欣喜若狂。他没看见我,脚步没停,就这样从我身边走过去。”

两年半过去,他终于可以用平静的语气叙述这段往事。

“你是脑袋受伤变成猪头,还是被医生包成木乃伊?所以他没认出你。”荆溪非常破坏氛围地问。

韩楚山无奈一笑,“没有,是他走太快,没留意身边的人和事。”

荆溪“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继续听韩楚山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叶老师当时肠胃不舒服住院,小岭去探望叶老师。”韩楚山说,“小岭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当时我看他那么焦虑,以为是担心我。他没有看到我,没认出坐轮椅那个人是他丈夫。”

在那个错愕的瞬间,韩楚山忽然从这场漫长的、自欺欺人的美梦中清醒。

他极力压抑声音中的哀痛。

“不管我和他在一起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永远不会爱上我。”

永远不会赋予我“爱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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