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镇,党政综合办主任是和领导接触最多、联系最密切的,也是最接近提拔的。
2023年,之前的主任提拔到其他乡镇后,镇里表示想当的有好几个。
分管领导想推荐我接任。
“你说小康啊,她到现在都没对象,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这个岗位要上下内外协调,听说她不善交际,还有说不准哪天结婚怀孕了。”
党委书记周文娟在拐角处的悄悄话,让我心里凉了半截。也让我对“重男轻女的往往是女人”这句话更加深信不疑。
以前在书社,选题会变宫斗,功劳会被偷走,有时天降黑锅......看着别人升职加薪,自己还在为书号、印量、回款发愁。
在这个看起来相互客气、一团和气的镇政府院子,也不例外。
不管你争或不争,总会有人把你当做对手,背后搞小动作。
几天后,分管领导带着吊儿郎当的蒋成来综合办开分工会,我和孙向英便心中了然——背后使坏像他的做派。
显然,我从一个小社会跳到了一个大江湖。
区别是,书至少是我的热爱,有挣扎和前进的动力。
而乡镇,对我来说几乎没有概念。干部,是我这个学生时代不当班干部的人,从来不曾想也不感兴趣的。
按时上班,甚至加班加点,只是我的责任感发挥惯性作用。
可偏偏爸爸看重名利,期盼我有前途。万幸的是,他没有资源,也就没有办法勉强。
勉强我的是妈妈。
和王群黄了后,她的要求又放低了,可以突破最后的防线,奉子成婚都行,还要多生几个。不管如何,得有个孩子跟我家姓。
“缘分这种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
“算命的说,今年能遇到。”她算了一辈子命,从来没算准过。
“那必须找个姓江的,我跟你一样姓康,都是外姓。”那天被唠叨烦了,我忍不住气她。
“找到了你就嫁吗?”她很反常,居然没生气,还得意得很。
过一会儿,她就在微信发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浓眉大眼,小麦色皮肤,高鼻梁衬得面部轮廓立体又俊朗。身着行政夹克,外表周正沉稳。
看着挺靠谱。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又是王群那款。
妈妈说双方家长和江清树已经看了照片,只等我意见。而刚刚我已经表示了同意,尽快安排见面。
根据我平常观察,“江”姓,在平水,差不多五十个中有一个吧。镇里一百来个人,还只有我一个人姓“江”。
又要各方面条件相当,这么小的概率,竟然被她碰到了。
听她说,江清树是安阳县人,比我大半岁,独生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了几年,2015年考到安阳县事业单位二级机构,2020年又考到乡镇。
他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和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两个妈妈在社区养生馆认识后,处得如胶似漆。
从聊家常聊到自家娃,她俩越说越觉得投缘,一拍即合,变着法儿地撮合。
妈妈对这个江清树很满意,说我的缘分到了。
可我感到怀疑:“体制内的男同志很抢手的,何况他条件不错,怎么35了还单身?”
“听他妈妈说,之前谈过,分手了。”
看来,这个帅小伙也是情场老手,乱花迷眼了。
前天,在家长们的一再催促下,又是值班又是加班的两个乡镇人,终于得空见面。约在小区附近的一个餐馆。双方父母也迫不及待地来了。
平常爸爸是看不上这种小店的,但那天却意外地没皱眉头,神色还算平和。
江清树本人个子一般,175左右,只比穿着高跟鞋的我高出半个头,但身形板正。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装,一身清爽,彬彬有礼。
我爸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脸上一直挂着笑意,话里话外都透着认可。
他正襟危坐,时不时微笑点头。偶尔开口,也算得体。
从进门起,江清树爸妈的目光也一直在我身上。我感觉浑身不自在,但玩手机不礼貌,只好这么端坐着,跟着咧嘴笑。
双方父母聊了一会便借口去有事,留下我们单独相处。
一开始我俩不经意对上眼,还有些不自在,后来聊到乡镇工作,发现有了共同话题,尴尬也散去一些。
“你和你爸妈也不亲近?”江清树突然跳转话题,看看我,又望向别处,然后随手点起一支烟。
他是不是跟王群一样,也在心里填EXCEL表,表里有众多佳丽。
刺鼻的烟味漫过来,我下意识蹙紧了眉,鼻尖微微皱起。心里在想,这才第一次见面,我哪里暴露了。
他像是瞬间惊醒,指尖一颤,立刻把烟狠狠摁熄在缸里。
“也?意思是你也差不多。”
“差不多吧。”他笑笑。
接着他开始聊原来从事的工作,还有爱好。
我说平常一般是跑步、瑜伽。他说喜欢打篮球、登山,但是工作后经常加班,难得动一次。
其实我什么运动都不喜欢,只是因为遗传了爸爸的肥胖和糖尿病体质,只有靠运动压制基因。
为了减肥,初中高中那会偷偷节食,爸妈知道后,我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读大学才开始节食加跑步、瑜伽。那是段比读书还苦的日子。
参加工作后,除了工作,就是锻炼,身边同事总夸我自律。只有我自己知道,哪是什么自律,不过是没办法。
就像现在,我躺在床上实在是不想起,可是有什么办法,办公室一大堆的工作等着。
7:30,我勉强洗漱收拾好,缓缓下楼。
没走几步,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哭喊声,透过窗户一看,果然是“秀姑娘”。
“秀姑娘”名叫李顺秀,50多岁,家住镇里最远的村,年轻时是远近有名的美人,大家都叫她“秀姑娘”。
可惜30多岁丈夫就出车祸走了,她独自抚养儿子成人,后经人介绍再嫁,可没几年,老伴也因病去世。
村里都说她“克夫”,垂涎、骚扰的不少,但没人敢再娶。
几年前,一直在外打工的儿子也不知所踪,直到镇里派人与她核实涉电诈与非法滞留人员信息,才知道他在缅北。
从那以后,“秀姑娘”隔三差五跑到镇里来“要儿子”。
2021年12月,我第一天上班报到,刚下车就被她一把扯住,被吓得一下子失了魂。
旁边的同事赶紧过来,一边问她吃早餐了吗,一边说周书记还没来,然后把她带到食堂去。
当时还不知道,周书记是周文娟。我的背影与她有些相似,也是一头短发,最关键的是开了同款黑色大众车。
短短四年,从哭诉到哭闹,从依稀白发到满头银丝,从穿戴整齐到形同枯槁,她的眼里没有了一丝光亮。
进入腊月后,她每次来都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头上插满野花野草、手上戴着奇怪的首饰,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时而大笑,时而大哭,时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谁看了都不由叹气。
四年间数不清有多少次她又把我认错,只要有空,我都会和她聊很久。但今天我实在没有精力,办公室还有一大堆工作,只得从角落绕到综合办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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