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坐落在县道岔路口进来100米,整个院子呈U字型,正前方为主办公楼,分布着主要部门、会议室和部分班子成员宿舍。
主办公楼右侧为老办公楼、派出所、司法所,主办公楼左侧为食堂和便民大厅,便民大厅楼上有五层宿舍,我住在三楼。
本想去楼后的菜园子摘两颗菠菜煮面吃,但实在乏力,便径直去了食堂。
食堂的早餐只有一种,那就是挂面,但配上松软的煎鸡蛋、香脆的花生米还有酸辣萝卜丁,再烫点时蔬,吃起来不要太舒服。
可今天没有一点食欲,只想填填肚子,好有力气工作。
周一早上的食堂比较冷清,因为大部分都是从县城下来,周末住在院子里的只有孙向英,她负责紧急文件和信息。
我住在市区,但怕赶早,一般头一天就来了。
吃完早餐将近八点,院里已经停满了车,还有些村民三五成群地站着,应该是在等着反映问题。
年底,一般是镇里最热闹的时候,特别是在村级换届期间。
我刚坐下,组织委员潘思倩风风火火地来了,她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对我说“昨天改的那个表打印一份,我去找周书记签字。”
拿上表,她就一阵风似的走了。
党建办有三个人,曾容和我负责党建,张紫涵负责人事,他俩上午都在县里办事。
“庭姐,你怎么戴口罩了?”将近十二点,曾容从县里办完事回来了,顺手把资料和奶茶放我桌上。
曾容今年28岁,研究生,是2022年的定向选调生,在村里任职,同时担任党建办主任。
一个月前党建办的小姑娘考去了市里,就把我从综合办调到了党建办。
2025年底他已经满了服务期限,过段时间应该要去市直机关工作了,所以大家私下里已经喊他“曾科长”了。
曾容个子不高,其貌不扬,家庭普通,但情商高。
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证哥”,因为本科毕业就集齐了“六证”:毕业证、学位证、结婚证、出生证、行驶证、不动产登记证,老婆还是“官二代”。
“你听说那个事没有?”到了下班时间,隔壁办公室同事凑到曾容边上嘀咕道。
“哪个?”
“吴轩啊,她不是今年县里换届的结构性人选吗,听说前段时间被举报,昨天开始调查了。
“是的,这几天怕又是安宁的‘热搜头条’了。”
“有说她原来的领导出了点事,有说她插足婚姻,他们说......”
说着说着,他俩声音压得越来越低,嘴角挂着隐秘的笑。往食堂去的其他人,看到排起长龙,也折回来加入闲聊。
一开始他们还压低眉眼,慢慢就敞开说了。
“吴轩,那个女强人啊,传闻很多......”
吴轩,这个名字不陌生,不记得是哪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原来一直以为是男的,没想到是个年轻美女,看看长什么样。
指尖划过搜索结果,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猝然映入眼帘,我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吴轩,女,1990年9月出生,安宁县清溪镇人,2024年8月任安宁县白石镇党委书记。
我又搜索更多带图的动态,那个记忆里模糊的面容变得逐渐清晰。
“你们有她的微信吗?”虽然喉咙火烧般灼热刺痛,但我不由的脱口而出。
“我们怎么会有,他们领导才有。”“你也对美女感兴趣,不会......!”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脸顿时感觉更烫了。
她真的是吴卓轩吗,会不会是她的堂姐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该不该联系她,又该怎么联系?她还记得我吗?她还怪我吗?
“第二锅小炒了,再不去真没啦!”孙向英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饭进来了。
嘈杂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但我心里又慌又乱。
“庭庭,你的脸通红,是不是发烧了,我陪你去卫生院。孙向英那双冰冷的手覆在我额头,我才回过神来。
“谢谢孙姐,没事的,我自己去买点药吃就好,别等会传给你了。”
此刻,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
2003年9月1日,第一次见到吴卓轩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那是初二开学的第一天早上,班主任在讲台上依次点名,念到最后一个陌生名字时,她说:“请你上来自我介绍一下。”
随后,一个高个纤瘦,穿着白色短袖T恤、黑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的短发女孩轻飘飘走上讲台。
她戴着半框眼镜,皮肤很白,方圆脸庞,五官普通,但有种说不出来、很特别的感觉。
“我叫吴卓轩。”她气定神闲,嘴唇轻启,说完回头看了眼班主任后就回到了座位。
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话。大家面面相觑,然后在班主任的带领下鼓了掌。
“好酷啊!”“好高啊!”“普通话好标准啊!”大家交头接耳。
“吴卓轩是刚从广城转学回来的,大家要多帮助她。等会我去开会,请班长在这里按照点名顺序,组织大家换座,并发放教材。”
听到“广城”,大家齐刷刷地看向最后一排的吴卓轩,眼里充满了羡慕与好奇。
但吴卓轩一直埋着头在写什么,完全没有发现聚光灯般的目光,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
全班一共69名同学,按照惯例,点名顺序就是入学考试成绩的名次,我是3号,坐第一排,而吴卓轩是69号,最后一名,位置不用动。
在帮班长发教材的时候,我偷偷往她那边看去,但始终没有见到她抬头。
“她名字是吴什么?”同桌侯旻安,外号“猴子”,教导主任的儿子,全校最八卦的男生,是行走的“广播站”。
“吴卓轩,好听吧。”
“你说她怎么从广城跑到平水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她怎么这么酷?你觉得她会说粤语吗?她的鞋好好看,我没见过那个款式......”
侯旻安的嘴巴像开了闸,在耳朵边上叭叭叭个不停。
中午放学铃一响,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去,脚步声、说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
由于初一的同学报完到就回去了,食堂没有像往常堵得水泄不通。但是直到窗口只剩零星几人排队,才看到吴卓轩缓缓走来。
她打好饭,扫视了一圈闷热拥挤的大厅,便走到食堂外的树下去了。
树荫里,大家三三两两站着,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蹲在台阶边,饭盆里盛着食堂的经典菜——油炸豆腐丝炒肉。
热气混着汗味、树叶的清香,在风里飘来飘去。
“你是广城人?可以说几句粤语听听吗?这种菜吃得惯吗?......”吃完饭后,侯旻安终于忍不住拉上我凑到她身边,嘴巴跟开了倍速似的。
吴卓轩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地点了下头。
“你怎么到平水来了,不过我们平中是全市最好的初中,你来对了......”侯旻安絮絮叨叨说着,像此刻头顶的烈日般火热。
终于,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轻声回了句 :“我是平水人,安宁县的。”
冰山,到底被这团火热,化开了小小的一角。
从这以后,侯旻安一下课就凑到吴卓轩座位旁,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把学校里里外外的也都说了个遍。
吴卓轩还是低着头写写画画,但有时会抬起头轻笑,偶尔也会回几句。
侯旻安回来就又絮絮叨叨地说给周边的同学听。
“她老家在一座高山上,我都没听说过。她听不懂平水话,会说粤语,跟电视里的一样。她说的有些东西都没听过......”
在那个网络不发达、靠声音和影像传递远方的时代,广城离我们很远很远,是传闻里的繁华都市,是带着港风滤镜的地方。
吴卓轩像从港剧里走来的人,带着清冷、神秘、耀眼,成了全年级关注和议论的话题。
开学一周后,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脸色严肃:“从10月份开始,正式开启月考模式,时间在每月第一个周末。”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唏嘘声,有的趴在桌上叹气,有的小声抱怨,还有的互相看了一眼,满脸无奈。
原本还算轻松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叹气。大家都知道,初二的紧张日子,真的来了。
随着课桌上的书本、试卷和作业越堆越高,曾经对吴卓轩的好奇与关注,渐渐被冲淡。教室里依旧热闹,却少了对她的窃窃私语。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棂把阳光裁成细碎的方块,落在她柔顺的发梢上。
她的笔尖在练习册上沙沙地走,一笔一画写得极慢,仿佛窗外的蝉鸣、嬉闹,还有风里飘着的冰棍甜香,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偶尔有风掠过,掀动她摊开的书页,她才会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后山操场,又很快落回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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