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已经是7:50。
我才想起7:10的闹钟响时,想点“稍后提醒”,结果点了“关闭”,转眼又睡了过去。
还好没有领导电话,工作群里也只有一个通知——
下午14:30在五楼大会议室召开镇领导班子和班子成员年度考核测评会,请全体干部职工参加,参加谈话的人员将单独通知。
按照惯例,参加谈话的主要是班子成员、部办和中心主任以及部分村干部代表。
听说快要启动乡镇党委换届了,这次年度考核包含了换届前的班子和班子成员政治建设考察。难怪今天好些领导和同事都穿得格外正式,气氛也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对于我这种从来不输液的人,这偶尔输一次,效果确实立竿见影,虽然鼻塞和咳嗽,但至少头和喉咙不痛了,身子也没那么重了。
我一边啃面包,一边匆匆往办公楼去。
不会化妆的好处是,五分钟可以出门。我赶在八点前,到综合办签了到。
孙向英不在,只有接替我的小刘。
这个2003年的小姑娘,平时见到谁都是软软糯糯、笑脸盈盈。但今天哭丧着脸,眼眶红通通。
她说孙姐母亲重病,请假两天。
平常她都是跟着孙姐干活,很多还不熟悉,眼下年底杂事多、材料多,自己手忙脚乱,一大早就被领导批评了一顿,说着说着眼泪就来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这两天蒋主任应该会多操点心的。”
我在综合办的时候,后勤工作以孙向英为主,业务和材料工作以我为主,蒋成每天就是跑东跑西,几乎不怎么见到人。
“哎呦,难得康主任回综合办指导工作啊!”这时,蒋成外八着脚慢悠悠地晃进来了,口里嚼着槟榔。
似笑非笑,话里有话——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他到综合办当主任后,因为工作上要依靠我,态度还算谦虚和气。但自从我到党建办后,他就换了一副面孔。
之前孙向英说蒋成把我当作今年换届的竞争对手,看来是真的。这次他又把我当成了“假想敌”。
早知道,我就应该把他深夜偷偷去敲领导门的事传出去。
但这事,不止我一个人知道,早就听别人八卦过了。还说,他厨艺好,数学底子也很好,每周末几乎都是在领导家里。
“哎呀,好久不见啊蒋主任!”我本想回击,也内涵一下他,但想想算了,我对提拔又没兴趣。
蒋成本来去年就要提拔的,结果被柳磊截了,今年势在必得。
但今年换届符合提拔条件的除了我俩,还有纪委副书记胡霞。
胡霞是89年的,2011年就来青山镇了。工作6年后,借调到县直机关,一直没有提拔,后来被清退回来。
像她这种情况,一般都会彻底“躺平”,可她一如既任劳任怨、兢兢业业。
她就是太老实了——孙向英不止一次替她不平。
蒋成从来没把她当作竞争对手,毕竟她年纪偏大,也没什么资源。
我也不年轻了,但有研究生学历,又有娘家是组织部的天然优势,而且这两年考核测评票数都是最高的。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没做什么事,测评得票却很高。
慢慢地我明白了,民主测评就像主观题,有导向也有标准,但确实“民主”。
我的得票点,大概是只做事、不站队,与世无争,谁也不去得罪。
“小刘,你们英语专业的,有语言天赋,写材料这种事,肯定没问题。”
“没有呢,我作文很差的,不像庭姐是中文系高材生。”
这个小刘,我刚出门就听到她往我身上扯。难怪孙向英说她是朵小绿茶,看起来单纯可爱,其实一百个心眼。
其实我高中的理想专业也是英语。满腔热情,却怎么也学不好,最后才选了汉语言文学。
如果当初如愿,此刻心里应该会有种荒唐又落寞的感觉吧。
以为自己手握一把能打开世界的钥匙,到头来却发现,这里的门全是中文写的,暗语都是方言讲的。
学了那么多年的远方,最后困在一方小小的乡镇里,连一句流利的英文,都找不到合适的人、合适的场合说出口。
可是,学了汉语言文学又如何呢,一腔文学梦,困在文山会海里;一身笔墨才,用在迎检材料中。
别人看你提笔就成篇,领导看你提笔就该写。不管是哪个部门的任务,写得好你就要帮着写,日夜扎在无穷无尽的材料里。
英语专业是无用武之地,汉语言文学,可以说是有才无处施,也可以说是有才处处施。
不过也因人而异,张紫涵也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但因为她总“写不好”,所以领导自动忽略。
又好比现在,她负责的考核工作资料出了问题,曾容在火急火燎地对接,而她却优哉游哉地在一旁聊微信。
有时候特别怀念学生时代,怀念那个不必拐弯抹角、瞻前顾后,只需安心读书、安心做梦的自己。
可记忆是半甜半涩的果,回味甘甜时,苦涩总会悄然冒头。
仔细回想,读书那会儿的烦恼好像更多。
比如吃得再少也改变不了矮胖的体型,我只能拼命学习,才能挡住同学歧视的目光,才能让爸妈多看我几眼。
比如,爸爸妈妈要喊做“姑姑姑父”,他们也几乎不会带我出门。徐舒媛出生后,爸爸妈妈看望我的时间更少了,他们买来的衣服、零食总是被舅舅家的表姐抢了去。
比如,初中班上的第一名,课间看黄易的小说,晚上打传奇,有时候还玩通宵,但次次考试稳坐第一,而我要学习到晚上十一二点才能留在第一排。
比如,我在喜欢的英语上花了一半的精力,却总是中等水平,而吴卓轩只有上课听,却能每次高出年级第二名一二十分。
特别是,初二第一次发英语月考试卷的那个早上,现在仍历历在目。
窗外吹进来的秋风,已经带着淡淡的凉意,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轻响。
满分120分,大家的分数一般集中在70-80多分,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垂头丧气,气氛说不上多热烈,也说不上多压抑,只是面对成绩时惯有的忐忑与沉默。
直到Mrs. Li念出:吴卓轩116 分——年级最高分,年级第二89分。
话音一落,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细碎的惊叹,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不敢置信的仰望,聚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从座位上起身,步子轻稳,走到讲台前接过试卷。
那一刻,阳光从窗缝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满分在望的卷子上,也落在她平静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
当我低头看着自己卷子上那刺目的68分,心里竟没有往常那样沉甸甸的难过与失落,只是怔怔地望着超乎淡定的她,心里悄悄生出更多微弱又纯粹的向往。
原来光落下来的时候,连阴影都会变得安静。
可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堂课发物理试卷时,剧情竟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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